第175章 如坐鍼氈（4）

第175章 如坐鍼氈（4）

德里克視線恢復清晰時，就立刻意識到自己正在做夢。

地點是杜普萊恩公爵邸的辦公室。

如今早已離世的人物——杜普萊恩大公，正握着羽毛筆，專注地處理着公務。

修剪得宜的絡腮鬍、聰慧的眼神以及威嚴的氣質……他就像是象徵杜普萊恩家族全盛時期的人物。

杜普萊恩大公是德里克第一次見到的五星級魔法師。

那時，德里克剛剛從貧民窟中脫離，開始接觸貴族階層……第一次見到那位五星級魔法師時，他的氣勢令人難以接近，甚至連開口說話都感到困難。

僅僅通過一次眼神交匯，杜普萊恩大公就判斷出了德里克的境界，並以他那老練的感知力洞察了德里克的意圖，僅憑眼神就壓制住了當時還只是二星級初期的德里克的力量。

那一幕至今仍歷歷在目。

那曾經看似遙不可及的五星級領域。

在漫長的歲月裏，不斷重複着腳步，如今再次抬頭，彷彿已經接近那位成熟的大公所達到的境界。

儘管德里克還年輕，但他的魔法水平已經無限接近家族級魔法師了。

只差最後一步。

只要跨越某個界限，似乎就能看到他們所見的風景。

德里克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那位曾經號令天下的君主的模樣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被死靈系魔法的餘波席捲，他臉色蒼白地坐在椅子上，迎接了虛無的終結。

在那之後，每當高階死靈系魔法師出現的地方，總會有怨靈四處遊蕩。

杜普萊恩家族的宴會廳已化爲一片廢墟。

在倒下的杜普萊恩大公身後的主座上，一個小小的少女現出了身影。

她有着淡紫色的頭髮和引人注目的眼睛，是一名六星級死靈系魔法師。雖然外表像一位美麗的貴族小姐，但她無疑是一位褻瀆屍體、操控怨靈的禁忌研究者。

德里克按了幾下肩膀上的繃帶，疼痛隨之襲來。

然而，就在即將領悟到什麼的瞬間，身體達到了極限，對練不得不停止。

女僕整理好東西，低頭鞠了一躬，然後離開了房間。看樣子，她是打算直接去向梅爾貝羅特卿彙報。

「希倫比我想象的還要關心你。當你流血倒下時，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德里克沒有多說什麼，試圖抬起上半身，但肩膀傳來的劇痛讓他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那位漂亮的少女哼着小曲，邁着輕快的步伐穿過宴會廳，隨後轉身看向德里克，說了些什麼。

德里克瞳孔裏燃燒着令人心悸的執念。

表示感謝。

— 「即使你拒絕我。」

「雷文克勞男爵閣下，您醒了。您整整昏迷了半天。」

德里克猛地睜開眼睛，正在給他換溼毛巾的女僕被嚇了一跳。

「就算是開玩笑也別這麼說。如果這不是練習場而是戰場，你可能會因爲沒能及時治療而留下永久性的損傷。」

這種感覺從指尖消失之前，他只想再和卡林福德好好打一場。

那難以抑制的渴望正從胸口湧上來。

他正如此想着。

房間裏堆滿了禦寒的工具。各種毛皮覆蓋着內部。

「哦，你醒了。希倫……還在睡嗎？」

然而，德里克是一個能夠忍受痛苦的人。他艱難地抬起上半身，開始觀察周圍的情況。

「啊...！」

如果在尋常的魔法對練中，是不可能體驗到生死邊緣的對決的。正因爲如此，才能與六星級魔法師進行極限的魔法交鋒，從某種角度來看，或許該對希倫

「是的。她一直守在我身邊。」

說曹操曹操到，卡林福德正好推門而入。

「您不必如此。反而多虧您毫無保留地施展實力，讓我領悟了很多東西。」

如果再堅持一會兒，哪怕再多施展一次魔法……或許就能開拓出一個至今未曾領悟的新領域。

正在擰乾溫水中毛巾的女僕嚇了一跳，趕緊平復情緒，問道。

他拖着疲憊的身軀，環視了一下房間，確認德里克已經恢復意識後，瞳孔猛然放大。

「什麼？」

「這點傷應該很快就能痊癒了。只要能活動，這次就再拜託您了。要想掌握什麼，這種強度是必要的。實際上，關於迷惑系魔法……好像領悟到了什麼...」

這世上究竟有誰能讓他在心理上陷入如此困境？

卡林福德徑直走過來，坐在牀邊準備好的護理椅上，將手杖靠在一邊。

德里克感到了一絲違和。

—咻！

作爲一位向來以高貴氣質著稱的歷史大魔法師，此刻的他卻顯得有些缺乏自信。

德里克抬起頭反問，卡林福德尷尬地流着冷汗，避開了視線。

「半天？」

「感覺好像領悟到了什麼。」

避開視線，冷汗直流？這可是卡林福德，歷史上最偉大的魔法師之一。

「再來一次……只要再來一次……！」

—「那可不行。」

卡林福德瞥了一眼正在擰毛巾的女僕。

因失血過多而失去意識後，剛一醒來，德里克的第一反應竟是：只要能再提升一層魔法境界，這點傷根本算不了什麼。

真的感覺自己已經接近了某種東西，德里克開始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癢意。

因爲希倫的牽制，卡林福德根本無法全力出手。

「可若是不冒險.....又要如何突破瓶頸?」

「如果一開始就能以這種水平進行魔法對練，那就好了。」

「我得先道個歉。這具身體比起全盛時期確實有些難以控制的部分，而且我自己也變得有些情緒化，結果闖了大禍。」

德里克猛地轉過頭，看到希倫正趴在牀的另一邊，臉埋在枕頭裏，發出沉重的呼吸聲。

在失去意識前，他似乎聽到了希倫的聲音。德里克用手抹了抹臉，深深地嘆了口氣。

壁爐裏火焰噼啪作響，豪華的牀上堆滿了柔軟的優質被子。

— 「我很快就會來接你。我可愛的弟子。」

——吱呀

「是的，是的……」

德里克皺起眉頭，側耳傾聽，菲涅則像是特意示好一般，靠近他耳邊輕聲低語。

一般人可能會痛得叫出聲來，但德里克只是咬緊牙關，勉強忍住了。

雖然聽不太清楚，但菲涅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揮了揮手。

這樣自言自語着，倒是想起了一個人。

無論是救國英雄，還是拯救世界的大魔法師……父親這種存在，終其一生都有一道無法跨越的逆鱗。

「希倫……發了很大的火啊……」

「雖然沒有提高嗓門或說什麼……但那冰冷的眼神盯着我……感覺就像一把刀插進了胸口。」

卡林福德的臉色比受傷的德里克還要蒼白。

當德里克問起自己昏迷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時，卡林福德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本想處理好你的傷，然後去找希倫解釋情況……所以在走廊上遇到了她……」

「...」

—「哼。」

— 咚咚咚

希倫就這樣冷哼一聲轉過頭，迅速從卡林福德身邊走過。

「該死...我一生都在修煉魔力，卻在這種時候連這點都控制不住...犯下這種致命錯誤...該死...大魔法師的稱號真是徒有虛名啊。爲什麼像我這樣軟弱的人會被稱爲救國的英雄呢...」

「啊，不...您並沒有犯那麼大的錯誤。我覺得您不必如此悲觀...」

「不。這...確實是我的疏忽。我對你犯了大錯。所以...我有個請求。」

「不，您說請求就太見外了，這樣我很難辦。」

「不，這是我畢生最重要的請求。」

卡林福德緊緊抓住德里克的手臂，眼神中帶着一絲朦朧，說道。

「等希倫醒來後，能不能幫我說幾句好話？……我就這麼拜託你了……」

即便是能殺死大魔獸努瓦爾的大魔法師，也敵不過自己的女兒。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能用眼神就壓制住卡林福德的人，誰會相信呢？

意識到這一點後，德里克開始覺得，在他膝蓋旁埋着頭、呼呼大睡的希倫，簡直像死神一樣可怕。

光是卡林福德就已經讓他難以應付了，現在連梅爾貝羅特也用那銳利的眼神壓迫着他，德里克感到一陣茫然，不知該如何應對。

「是啊...梅爾貝羅特...我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活下去的動力了...」

「冷靜點，卡林福德。總會有解決的辦法的。」

「希倫她...咂舌然後轉過頭就走了…？」

德里克很清楚，梅爾貝羅特和卡林福德一樣，都非常疼愛希倫。只是表面上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如坐鍼氈也不過如此了。

德里克實在無法拒絕卡林福德那近乎絕望的懇求。

看來對於這兩人來說，被希倫公開厭惡是超乎想象的痛苦。

如果希倫鼓起臉頰發脾氣，即使是能夠用魔力覆蓋天空、翻轉大地的六星級魔法師，也會束手無策地陷入瀕死狀態。

「梅、梅爾貝羅特卿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於是，梅爾貝羅特卿帶着僕人們來到了德里克休息的房間。

一向言辭犀利的梅爾貝羅特卿很少會表現出如此配合的態度。

然後，他看了看希倫把臉埋在德里克膝蓋上熟睡的樣子，慢悠悠地走過去，坐了下來。

「幸好希倫對我還算友好，我會盡力幫忙的。」

梅爾貝羅特卿看着老戰友卡林福德那慘不忍睹的模樣，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未必不會落得同樣的下場。正處於青春期的少女，心情總是如狂風驟雨般難以捉摸。

應對這一切，比獨自面對鋪天蓋地的魔物大軍還要深邃和複雜。

——吱呀

一滴冷汗順着德里克的喉嚨流了下來。

「該死。卡林福德。你雖然是個麻煩的傢伙，但我也沒想到你會面臨這麼大的考驗...」

「即使是再小的事情...也要全部說出來...這是...命令...」

「啊...好的...」

卡林福德露出一副靈魂出竅般的表情，開始用指甲抓撓他那本就消瘦的臉頰。

「聽說她現在在雷文克勞男爵休息的房間裏？我也順便檢查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得親自去看看。」

但是，他有一種直覺，希倫絕不會對他表現出任何親切的態度。

梅爾貝羅特卿的眼中充滿了無比深沉的嚴肅。

「啊？……怎麼會呢。受到如此款待，哪裏會有不方便的地方。」

「在這裏住得還習慣嗎？有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

回到梅爾貝羅特辦公室的卡林福德，臉上已經是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

—「長話短說。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真、真的嗎……？」

梅爾貝羅特卿託着下巴說道。

「話是這麼說...但是...這也太沒希望了。如果希倫一直這樣對我咂舌，或者用冰冷的眼神看我...我該怎麼辦？該死的。這種殘酷的考驗怎麼會找上我」

「你以爲我現在是在開玩笑嗎？」

「哪怕是再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沒關係，現在全都說出來吧。」

德里克緊張地看着梅爾貝羅特，梅爾貝羅特則壓低聲音說道。

德里克立刻意識到了。

「等等，別太輕易下定論。希倫的心情只是暫時陷入了低谷，說不定過段時間就會重新變得親切起來呢？」

當然，他作爲梅爾貝羅特卿的老友，希倫並不會公開指責他或表現出敵意。

「拜託…如果一直這樣被希倫討厭的話...我還有什麼活下去的意義...如果你能好好說幾句話，說不定希倫也會回心轉意吧...」

德里克被嚇了一跳，身體一顫，梅爾貝羅特卿用手勢示意他安靜。

「梅爾貝羅特卿，看來我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了。這副虛弱的身體已經支撐了太久。是的，等死靈系魔法的影響完全消散，我這模糊的生命也將就此終結。就到這裏吧。梅爾貝羅特卿，請好好活下去……」

即使德里克如此斷言，恐怕也沒人會相信。

—「…真的沒有任何問題。反而能在如此完美的環境中修煉魔法，我感到非常...」

「但希倫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