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德里克 0;2）

埃貝爾斯坦是一座擁有千張面孔的城市。

這是酒館裏的浪漫派們醉醺醺時吐露的衆多話語之一。

但也不能完全將其視爲醉意驅使的胡言亂語。事實上，能容納十幾萬人口的這種規模的城市，在整個大陸上也很難找到。

在灰暗籠罩的貧民窟裏日復一日地掙扎，難免會覺得這座城市就像一座巨大的監獄。

但只要走出來，在城市裏漫步，你就會發現，酒館裏醉漢們的話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德里克走出貧民窟，穿過商業區，沿着碼頭林立的濱海大道前行。

靜靜地望着濱海大道，你會感受到一種與貧民窟後巷的沉寂截然不同的活力在城市中瀰漫。

工人們的吆喝聲，海浪拍打船身發出的吱嘎聲，船隻搖晃的聲響。

從清晨開始，穿過搬運裝滿魚蝦木箱的工人們，沿着通往城市深處的臺階不斷向上攀登。

朝着巍峨城牆的方向走去，經過幾條蜿蜒的小巷，傭兵們聚集的酒館街終於映入眼簾。

清晨的巷子裏瀰漫着潮溼的氣息，幾個銀幣就能買人命的粗獷傭兵們在街上穿梭。

這裏掛滿了令人膽寒的刀劍，一片殺氣騰騰的景象。一般的市民們根本不敢靠近這個地方。

即便是在這座文明發達的大都市裏，野性依然佔據着一席之地。

＊

德里克的第二位導師是一位名叫卡蒂亞·焰心的寡婦。

她因反抗帝國而遭到報復，如今已淪爲沒落的焰心子爵家的前女主人。如今她額頭上佈滿皺紋，白髮也開始顯現，成爲了一位老婦人。

淪爲沒落貴族的女子們，往往無法克服生活水平的落差，最終落得悲慘的下場。容貌姣好但身份低微的女子，結局大抵相似。

然而，適應能力強的女子們或成爲平民的教書先生，或學習經商，運氣好的話還能進入顯赫的貴族家族擔任家庭教師。

畢竟她們曾作爲貴族千金生活過，在教導千金小姐方面，沒有比她們更合適的人選了。

然而，卡蒂亞比那些「幸運」的女貴族更加特別。她既不執筆，也不向其他貴族家族低頭。

3星級魔法的她，自願在傭兵界闖蕩，以獵殺魔獸爲生，靠委託費維持生計。

就這樣，卡蒂亞帶着德里克四處遊歷了一段時間，向他展示並傳授了各種魔法。

卡蒂亞似乎對德里克那顯而易見的過去有所預料，她平靜地呼出一口氣。

「你雖然通過實戰經驗熟練掌握了魔法，但也要掌握基本理論纔行。你知道魔法基本上分爲五大類嗎？」

「…你今年多大了？」

卡蒂亞偶爾在酒館裏遇見德里克時，總會指點他的魔法。

原本想着，在摸爬滾打一年左右後，或許能遇到不錯的人，可這個計劃不知不覺已邁入了第四個年頭。

「戰鬥、轉換、迷惑、召喚、探索，這五種對吧？」

她偶然在酒館的角落裏遇見了德里克，他正坐在那裏，咀嚼着劣質的燕麥麪包。那時德里克已經在傭兵界摸爬滾打了將近四年。

她只是打算施捨一點無處安放的母性和微不足道的同情心，然後轉身離開。

「是的。」

首先，他得想辦法活下去。即便出身卑微，只要敢以性命相搏，傭兵世界就是能接到各種委託的地方。

貴族尚且如此，平民想要達到三星級幾乎是不可能的。從三星級魔法師開始被稱爲「高級魔法師」，這並非不無道理。

德里克在一定程度上也認同卡蒂亞的價值觀，因此他並不打算無謂地擾亂她的思緒。

「我還沒有使用過那麼厲害的魔法。最多就是在黑暗中點起一小團火，或者探測一下東南西北的方位……」

酒館一角，醉漢們喧鬧不休，顯然不是個適合上魔法課的環境。

她也是在這行當裏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在這樣的環境中，難免會對幫助他人變得吝嗇。她見過太多的可憐人，大多數時候都選擇冷漠地走過。在這個圈子裏，每個人都有着自己的故事。

德里克太小了，小得令人心疼。

在傭兵世界裏摸爬滾打，時不時被那些混混般的傭兵揍上幾拳，又或者用那點三腳貓功夫的魔法還擊幾下，久而久之，德里克也練就了一副倔強的性子。

「不過，普通水平是無法觸及二星級的門檻的。你不需要完全掌握二星級魔法，只要把基礎的東西學到一定程度，這輩子喫穿度日就不成問題……至少先把那個作爲目標吧。」

「魔法與其他學問並無不同。理論與實踐完全是兩回事。你必須時刻謹記，既要重視理論的深度，也要珍視實戰的經驗。」

他之所以會混跡於傭兵界，有幾個原因。

其次，他需要結識更多的人。

德里克心中不免有些貪念，希望能從那些如機緣般出現的人物那裏學到一些魔法。然而，在傭兵圈裏混跡的魔法師們，很少有如此無私的。

已經死去的兒子，天真爛漫地在宅邸院子裏嬉戲的身影，彷彿又浮現在眼前。

「只有清楚自己的水平，才能更進一步。」

「在實戰中，你的魔法水平達到了什麼程度？」

她沒有穿着華麗的裙襬，而是披着破舊的斗篷；腰間別着的不是羽毛筆，而是短劍。她在酒館街的傭兵圈子裏遊走，儘管身材嬌小，卻在那殘酷的傭兵世界中脫穎而出。

德里克靜靜地注視着突然向他搭話的卡蒂亞。

＊

不過，無論是卡蒂亞還是德里克，都已經習慣了這種嘈雜混亂的場面。

偶爾在成年禮前後，會有一些天才開始接觸三星級魔法，但即便如此，這種情況也是幾年難得一見。大多數人要等到臉上開始出現皺紋，才能達到三星級。

即便失去了孩子，母親也永遠是母親，直到生命的盡頭。

然而，傭兵圈子裏那些有故事的人與德里克之間有一個最大的區別，那就是年齡。

即使是那些著名的貴族家族的魔法師，要達到三星級的境界也需要付出極大的努力。

「以一星級的標準來看，雖然算不上特別強大，但考慮到你的年齡，已經相當出色了。」

作爲貴族出身的女子，她的生活可謂相當粗獷。

僅僅讓他領略一下二星級魔法的入門，就足以成爲這少年今後謀生的重要資本。僅此而已的善意。

卡蒂亞也沒有太多宏大的期望。

貧民窟出身的魔法天才與沒落貴族老者的組合，即使在傭兵界也頗爲罕見，不時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對於一個沒有純正血統的平民孩子來說，完全掌握二星級魔法是不可能的。

「…啊？您是在叫我嗎？」

本以爲那已是過去的事，但她終究還是位無可奈何的母親。

從抓捕老舊倉庫裏的老鼠，到獵殺城市外圍的弱小魔物。對於掌握一星級魔法的德里克來說，這些任務還算應付得來。

起初，德里克也試圖保持一些距離，但無論如何，他都需要一位導師。很快，他開始吸收卡蒂亞的教導，學習那些老人未曾教給他的正統魔法理論。

「我會試試的。」

即便是在刀光劍影的傭兵世界裏，偶爾也會出現一些懂得使用魔法的人物。爲了謀生而不得不依賴接取委託的人們，他們的故事隨處可見。

那位曾傳授他魔法基礎的老者已經離世。雖然魔法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自學，但終究比不上遇到一位良師來得高效。

他凌亂的白髮上沾滿灰塵，髮絲間露出一雙令人不寒而慄的紅色眼眸，正抬頭凝視着卡蒂亞。那雙眼睛中蘊含的魔力與貴族們的截然不同。

簡而言之，像卡蒂亞這樣的導師是極爲罕見的。

雖然年紀相仿，但這個少年卻早已在這羣兇悍的傭兵中，憑藉那點微末的魔法謀生了。與其說是令人欣慰，不如說是一幅令人心酸的景象。

那個十來歲的小傢伙，如今也開始有了些少年的模樣。不過，在那些身經百戰的傭兵眼裏，他依舊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

＊

「你會用魔法啊。」

卡蒂亞注視着那雙街頭出身者特有的銳利眼神，幾次輕輕閉眼又睜開。

他們將魔法水平劃分爲星級。按照這一標準，卡蒂亞是一位達到了三星級的魔法師。

然而，卡蒂亞與德里克的關係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親密。畢竟卡蒂亞也是在傭兵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手，深知過多的情感只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雖然存在許多魔法學派，但其中最主流的當屬貴族階層的規律學派。

「沒錯。看來你提到的那位老人至少幫你打好基礎了。每個類別下都有不同星級的魔法存在。只要你能施展其中任何一個二星級魔法，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成爲一名二星級魔法師了。」

即使在人來人往的酒館中央，教導仍在繼續。

只要能施展一個二星級魔法，就可以堂堂正正地自稱二星級魔法師。當然，即便同樣是二星級魔法師，根據是隻能勉強掌握一個魔法，還是能夠熟練運用多種二星級魔法，地位也會有所不同。

然而，象徵性是很重要的。即使只是勉強掌握一個二星級魔法，這樣的人所擁有的地位也會截然不同。

以貴族的標準來看，二星級魔法師並不罕見，但對平民而言，如果沒有相當的努力和天賦，是絕對無法達到這一境界的。

「既然是魔法師，自然會產生向上攀升的慾望。因此，大多數人不會選擇均衡學習各種魔法，而是傾向於快速掌握適合自己天賦的高等級魔法。」

「也就是說，魔法師會根據各自的專長領域而有所不同。」

「理解得很快嘛，德里克。最重要的是儘快瞭解你的天賦所在。」

「……我想全部都學會。」

卡蒂亞放下馬克杯中盛着的涼水，用疲憊的眼神看向德里克。

「過度的貪心只會拖慢你的進步。好好記住我的話。」

「……我知道了。」

卡蒂亞是一位擅長幻術的三星級魔法師。

雖然掌握的三星級魔法並不多，但在二星級魔法的運用上卻十分嫺熟。

雖然無法立刻提升德里克的境界，但至少能爲他指明前進的方向。

「或許通過反覆實戰，你能自己摸索出一星級魔法的要領，但從二星級開始，就需要不斷感知和調控體內的魔力了。」

「我大概已經摸到些門道了。運用魔力，就像是把體內的氣息隨心所欲地調動起來，對吧？」

「沒錯。豐富的實戰經驗對你很有幫助。試着感知我釋放的魔力波動，然後模仿着展現出來，怎麼樣？」

卡蒂亞將手放在木桌上，嘗試着操控魔力，將其左右牽引。

順着卡蒂亞的引導，德里克也開始感受自己體內的魔力。

儘管只是下級貴族，但她也曾涉足社交圈。因此，卡蒂亞對貴族們的思維方式和生活習性相當瞭解。這也是她表情僵硬的原因。

傭兵們紛紛擺出戰鬥姿態，但無論他們如何環顧四周，周圍似乎並沒有任何異常。

「我大概能想象出那種效果。」

對平民來說，魔法與其說是高雅的禮儀，不如說更多時候是生存的手段。

走了許久，德里克感受到一種莫名的氛圍，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因爲他從未見過卡蒂亞如此堅決的模樣。

卡蒂亞的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德里克很難猜測她爲何會露出如此嚴肅的神色。

卡蒂亞見過太多連平庸都算不上的魔法師，僅僅依靠血統就堂而皇之地自稱魔法師。

酒館各處原本正放鬆喝酒的傭兵們，突然抓起武器，警惕地環顧四周。

窗外，世界依舊平靜，酒館內外在爆炸聲前後都沒有任何變化。

德里克也靜靜地抬頭望着卡蒂亞。

她的步伐快得讓步伐較小的德里克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她。

天賦被視爲一種祝福，但在那個時代，過度的非凡若不知節制，往往會成爲毒藥。

就在那一瞬間，卡蒂亞的眉頭猛然皺緊。

「怎麼回事…？明明聽到了巨大的聲響…！」

而眼前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無論是人生的長度還是厚度，都與他們截然不同。

這正是貴族的時代。

只是德里克也用擔憂的眼神看着卡蒂亞。

「嘩啦！」

卡蒂亞就這樣拽着德里克的手臂，拐進了酒館外一條僻靜的小巷。

-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

他們大多都是那些終其一生與魔法爲伴的中年人。

他們拐過了幾條小巷，沿着昏暗、充滿腐物垃圾臭味的后街，一路深入。

「喂！老闆！看、看看周圍！肯定有什麼不對勁！」

她年輕時曾是貴族小姐，後來成爲焰之心家族的女主人，如今則拋棄身份，成爲了一名流浪的傭兵。

他體內蘊藏的魔力量相當驚人。毫無疑問，他是在貧民窟中被埋沒的難得人才。

德里克像是突然領悟了什麼，臉上露出清爽的表情，緊接着，他將體內積蓄的魔力一口氣釋放了出來。

＊

平民中偶爾也會出現一些一星級魔法師。甚至還有極少數人能成爲二星級魔法師。大約每數萬人中，就會出現一個能達到三星級的天才。

卡蒂亞看到德里克的魔法後，表情變得凝重，正是這個原因。

德里克還沒來得及說完，卡蒂亞便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迅速拉着他走出了酒館。

卡蒂亞在混亂的中心俯視着德里克。

"…"

「…」

僅憑那位吹牛老人的教導，德里克就領悟了一星級魔法的基本要領；僅靠實戰中的摸索，他也掌握了魔力的運用。

「師父，我剛纔…」

「仔細聽好了，德里克。你剛纔使用的魔法叫做「幻聽」，是一種迷惑系魔法。它能在一定範圍內散佈無形的聲波，常用於擾亂敵人，使他們陷入混亂。」

魔法是貴族的特權，也是他們血脈中驕傲的源泉。

「沒錯。而且，這是迷惑系二星級魔法。」

就在卡蒂亞傳授各種魔力運用技巧時。

擁有出色魔法天賦的平民，連貴族也會對其意志和努力心生敬畏。然而，即便是這樣的天賦，也有其無法逾越的上限。

- 呼咿咿咿！嘩啦啦！

卡蒂亞緊緊抓住德里克的手臂，幾乎要留下淤青。她帶着他遠離了爆炸聲此起彼伏的酒館，不停地走着。

「發生什麼事了……！」

「什、什麼情況……！」

巨大的爆炸聲瞬間充斥了整個酒館。

卡蒂亞看着德里克的魔法天賦，心中五味雜陳，但事到如今，這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卡蒂亞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整理了一下思緒。

- 啪嗒！

彷彿整棟建築崩塌般的轟鳴聲席捲了酒館內部，震耳欲聾的巨響讓人耳膜幾乎要破裂。

「如果這孩子生來就流淌着貴族的血液……他的人生會不會完全不同？」

時代總是以不合理的面貌示人。活了大半輩子的卡蒂亞深知這一點。過分感傷只會妨礙自己的生存。

「德里克。」

即便是他們，也有不可觸碰的逆鱗。

直到他們走到一個遠離喧囂的地方，卡蒂亞才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德里克，微微俯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