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埃倫特 0;3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590 字
當艾瑟琳踏入貴族區的魔法練習場時,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貴族家族之間的魔法對決,本質上不過是一種確認彼此魔法成就、切磋技藝、增進友誼的古雅愛好罷了。
儘管如此,每當有傳聞說貴族子弟要舉行魔法對決時,仍會有許多人蜂擁而至前來觀戰。這些人可以分爲兩大類:
一類是純粹對魔法本身感興趣的人,另一類則是懷揣着與貴族攀上關係的企圖而來。
前者大多是西南地區魔法學會的成員或皇室貴賓,後者則多爲富商或權貴子弟。
人一多,爲了維持秩序,騎士和士兵們也不得不聚集於此,現場指揮人員也混雜其中,場面難免會變得混亂不堪。
身爲名門望族的子弟,總是免不了被人前呼後擁。儘管深知這一點,艾瑟琳仍時常感到這樣的場面令她倍感壓力。
「畢竟這是杜普萊恩家族與貝爾米爾家族之間的魔法對決,圍觀者自然少不了……」
說到底,這不過是一場練習賽罷了。
這種比試的結果,隨着時間的推移隨時都可能被逆轉。即便如此,好事者們仍熱衷於對這些微不足道的魔法對決結果議論紛紛。
艾瑟琳厭惡這些目光短淺之人的態度,但她並未表露出來。
她向來以親切待人著稱。
「您好,艾瑟琳小姐。天氣暖和了不少呢。」
「是啊,塔尼婭姆小姐也請務必在這樣的時節多加保重身體。」
「艾瑟琳小姐,上次茶會上您提到的那本書,我已經拜讀過了。正如您所說,書中的表達和描寫都充滿了悽美的情感。」
「哎呀,您真的讀了呢。聽說拉凱爾小姐也喜歡,我真是太高興了。」
艾瑟琳以燦爛的笑容回應了追隨者的熱情,但腳步卻絲毫沒有放慢。她現在只想趕快去準備對決,活動一下筋骨,儘快結束與埃倫特小姐的魔法比試。
那些追隨她的下級貴族們,雖然被她忙碌的樣子嚇了一跳,但依然不願錯過與她交談的機會,畢竟除此之外,他們很難再找到與她搭話的時機了。
在那些渴望能說上一句話的人之間,匆匆穿過古色古香的長廊,實在是件頗爲辛苦的事。
就這樣朝着訓練場中心走去,長廊角落裏翻閱着一本小書的少年引起了她的注意。
「德里克先生!」
「聽說您最近在指導埃倫特小姐的魔法?」
「實在抱歉。您的盛情我心領了,只是忙於生計,實在抽不開身。」
德里克看着一臉擔憂的艾瑟琳,過了一會兒纔開口說道。
「…!」
艾瑟琳小姐也隱約察覺到埃倫特小姐對自己懷有某種自卑感。事實上,若是察覺不到,那才叫奇怪。
艾瑟琳這般欣喜的神情倒也並不奇怪。
那個讓杜普萊恩家族的紈絝子弟改過自新,並讓埃倫特小姐完全信任、將魔法對決課程託付給他的人,正是這個傭兵。
然而,她身邊的追隨者和僕人們的目光卻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但她並未對此過於糾結。因爲她的胸懷寬廣。
德里克說完,恭敬地行了一禮。
不過,艾瑟琳小姐露出了頗爲擔憂的表情。
「哎呀,您過獎了。德里克先生現在可真是越來越會夸人了,莫非是在貴族區做事學來的?呵呵。」
「原本想請您來府上喝杯好茶,結果轉眼間冬天都到了,真是慚愧。」
德里克不僅是替艾瑟琳解決了困擾她多年的難題的人,更是在魔法造詣上極爲出衆的人物。
對於站在頂峯的人來說,嫉妒和猜忌是再正常不過的。從一開始,對她心懷嫉妒的就不止埃倫特一人。
無謂的嫉妒只會消耗自己。我多希望她們能儘快掙脫這種束縛,一起暢談,互相學習,成爲善意的競爭者。只是,我也深知,這並非易事。
她身後,一衆下級貴族、追隨者和僕從正注視着他們。少年不得不迅速轉動腦筋,以判斷當前的處境。
艾瑟琳小姐這才意識到,眼下的情形可能會給德里克帶來不小的壓力,於是她露出尷尬的微笑,對德里克說道。
究竟爲什麼艾瑟琳會對這樣一個看似普通的平民如此熱情呢?只要聽聽他們的對話,就不難理解了。
德里克說完,將兜帽往頭上一扣,朝着與艾瑟琳小姐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遠了。
或許是因爲周圍人潮洶湧,一時未能察覺,少年略顯驚訝地轉過頭來。
艾瑟琳小姐突然轉過頭,跟隨她的隨從和僕人們都停下了腳步。
艾瑟琳小姐向嘰嘰喳喳跟隨她的少女們道了聲歉,隨即穿過人羣,優雅地向前走去。
眼下,恭敬地低頭致意纔是上策。
只有在萬千掣肘中依然能傲然挺立,才能真正稱得上是杜普萊恩家族的大小姐。
「好久不見,艾瑟琳小姐。」
「您不必擔心,艾瑟琳小姐。不,反而過分擔心對手並不是好事。」
「埃倫特小姐最近看起來非常疲憊…我有點擔心。」
「…?」
「嗯……?」
周圍的人這才意識到,埃倫特小姐所說的那個流浪魔法師,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這些平日裏費盡心思想要博得艾瑟琳青睞的人,自然對突然與她熟絡起來的德里克既羨慕又戒備。
德里克雖然人品端正,但身上仍帶有傭兵特有的粗獷氣質。艾瑟琳小姐並不覺得這種粗獷是無禮,反而認爲那是自由灑脫的表現。
「是啊,艾瑟琳小姐還是如往常一般美麗動人,倒是更添了幾分古典韻味。」
然而,德里克爲了達成委託人的目標,向來不擇手段。
艾瑟琳小姐從妹妹迪埃拉的證詞中得知,德里克的魔法課程絕非一般貴族小姐能夠承受的那種。
雖然埃倫特表現得尤爲明顯且執着,但那些自愧不如的人也紛紛冒出來,試圖向艾瑟琳潑髒水。
「您好,艾瑟琳小姐。」
埃倫特也是如此。
只見艾瑟琳小姐一如既往地身着優雅得體的禮服,以活潑的語調向他搭話。
「抱歉,失陪一下。」
「那、下次您來府上,我們再好好聊聊吧,德里克先生。我還有別的安排,就先告辭了。」
德里克的外表看起來平凡無奇。他穿着合身的長袍和褲子,腳踩皮靴,肩上披着斗篷而非長袍,右腰彆着一把短劍,左腰掛着長劍。雖然還帶着些許少年的稚氣,但他已經邁向了青年的年紀。
「但也請別太過鬆懈。」
正因如此,艾瑟琳小姐對那些嫉妒者懷揣的,不過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
「好的,您請便。」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那銀白的髮絲、赤紅的眼眸,以及看似溫和卻透着堅毅神情的五官,始終如一。
*
艾瑟琳面帶喜色地開口招呼,少年的瞳孔微微顫動。
雖然離成年禮還有一年時間,但他時常給人一種飽經風霜的老者般的印象。真是個奇妙的少年。
「您的消息真靈通。只是剛好有些緣分,就順便分享了些技巧罷了。」
「…是不是有點太苛刻了…?」
艾瑟琳小姐本就事務繁忙,周圍聚集的目光也讓她倍感壓力。
就這樣,她穿過訓練場長廊的角落,來到那個混在人羣中閱讀魔法史書籍的少年面前。
「您是來看比試的吧,德里克先生。這麼久不見,您倒是一點都沒變呢。」
我真心希望那些被負面情緒吞噬、不斷自我消耗的人,能夠早日擺脫這種毫無意義的枷鎖。這對艾瑟琳,對她們來說,都不是什麼好事。
又不是要去騎士訓練,哪裏有人會對一位高貴優雅的淑女強加連普通軍人都難以承受的訓練呢。
從暮春分別到現在已是深冬……與艾瑟琳小姐的重逢,算來已隔了許久。
「近來可好,埃倫特小姐。最近很少在沙龍聚會上見到您呢?聽說您正在爲對決做準備……我也得加把勁了。」
「……」
站在練習場上的埃倫特小姐眼中閃過一絲幽厲。
寬敞的比試臺上,觀衆席上坐滿了各界名流和貴族家族的小姐們,她們正熱切地討論着魔法。
站在中央的埃倫特小姐和艾瑟琳小姐,正是今天比試的主角。
兩位如玫瑰般美麗的少女在臺上整理好衣裝,臺下頓時響起了整齊的掌聲。
華麗的練習場四周佈滿了防護魔法。
比試的規則一如既往:10分鐘內決出勝負,哪位小姐飾品上的防護魔法先被觸發,則視爲落敗。
「那麼,請多指教。」
艾瑟琳小姐凝聚魔力,向埃倫特微微行禮。
埃倫特重複着同樣的話,緩緩抬起頭來。她眼中凝結的寒意讓人感到似曾相識。
「…」
一種難以言喻的違和感正在蔓延。
埃倫特小姐一如既往地垂下她那美麗的紅髮,靜靜地站在那裏。
然而,她凝視艾瑟琳的眼神中,卻透着一絲與往常不同的違和感。
艾瑟琳沉思片刻,靜靜地注視着埃倫特小姐的一舉一動。
沒過多久,她便察覺到了這種違和感的來源。
每次與艾瑟琳交談時,埃倫特的眼中總會浮現出一種微妙的情感波動。
然而,此刻靜靜注視着艾瑟琳、全神貫注於魔法的埃倫特身上,絲毫感受不到那樣的情緒。
埃倫特小姐那如火般熾熱的眼神,不知何時已變得如冰般冷冽。她正專注於對決之中。
— 「…引向另一個方向…?在魔法對決中,如果不靠魔法技藝,那靠什麼來決定勝負呢?」
一方面太過感性,另一方面在決鬥中又不失理性的眼神,正是自己的妹妹迪埃拉麪對雷格時所展現的那種眼神。
正因如此,德里克將埃倫特小姐推入了迷宮深處。
層層疊疊的防護魔法隨時可能被擊碎的壓迫感。
那是熾熱與冰冷激烈碰撞的眼神。那凌厲的氣勢,讓站在對面的對手不由得嚥下乾澀的唾沫。
若是在這種地方生活一輩子,擂臺上的比試恐怕只會讓人覺得像過家家。
*
莫非,埃倫特終於擺脫了長久以來折磨她的那份嫉妒之心?
— 「我可沒那種癖好。當雙方的魔力都完全耗盡時,勝負往往取決於精神力,而非魔法技巧。」
德里克的弟子們胸中懷揣着熾熱的火焰,眼中卻蘊含着冰冷的寒意。
德里克的聲音變得更加嚴肅了。
總坐在古色古香的宅邸裏,擺弄着所謂的品位,是永遠無法領悟這種境界的。
— 「如果純粹比拼魔法技藝,我們絕對無法取勝。請將戰鬥的節奏引向另一個方向。」
那位師父教導給弟子們的,是對於勝利的熾熱渴望,以及審視勝負的冷靜理性。
作爲導師的德里克,正是知曉如何喚醒這些事物的人物。
— 哐啷啷啷啷啷!
這裏不是安全有保障的魔法練習場,而是稍有不慎就會喪命的魔獸巢穴。
直到那時,艾瑟琳才明白那天雷格爲何不得不拼盡全力與迪埃拉對抗。
— 「是啊……我還以爲那是你的惡趣味呢。」
那眼神中果然還是嫉妒。那是對在所有方面都完美無缺的艾瑟琳所抱有的、規模宏大的嫉妒,以及其中混雜的一點點自我厭惡。
儘管她如此憔悴,德里克卻毫不在意,繼續教導着她。他是一個一旦接受委託就必定會完成的人。
一閉一睜之間,整個視野已染上了血色。
他獵殺魔獸的樣子,彷彿變了個人似的。跟隨他在迷宮中穿梭的每一刻,我都不禁懷疑,真正的魔獸或許不是別人,正是眼前這個少年。
作爲導師的德里克,是否將她從那陰暗時期的枷鎖中解救了出來?
她讓我整天都在施展魔法。
— 呼咿咿咿咿!
無論魔法運用多麼出色,魔力多麼龐大,一星級魔法的侷限終究是註定的。
她並非那種四處炫耀自己成就的人,但對自己的實力有着充分的自信。
德里克渾身沾滿了魔物的血。他獨自一人用劍斬殺了一隻比人還巨大的蜘蛛,並用魔法將其燒成了灰燼。
— 「就是精神力。」
— 譁啊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一動不動,冷汗依然不斷冒出。雙腿顫抖,視線逐漸模糊。
— 「……如果艾瑟琳的魔力比我多,該怎麼辦?」
然而,埃倫特小姐在血腥氣瀰漫、腐爛黏液遍佈的迷宮中央,癱坐在地上,抬起頭向德里克問道。
只有在如履薄冰、一失足便會失去一切的險境中,人才能喚醒潛藏在無意識深處的全部力量。那種感覺,縱使千金也難買。
— 「那就輸定了。」
— 「儘可能華麗而盛大地將魔法揮灑出去,將戰鬥拖入消耗戰。到了最後的最後……誰能從看似枯竭的魔力中再榨取出一絲力量,誰就能贏得勝利。」
— 「您和我一起上課時,不是多次體驗過將魔力壓榨到極限的感覺嗎?」
溫室裏的花朵直到老死也不會明白。從最底層一點一滴地爬起,重新站立的滋味,它們永遠無法體會。
「即便如此……我也要贏。」
生與死,就在一線之間。
然而,站在對面的是艾瑟琳·艾蕾諾爾·杜普萊恩。
然而,德里克從不說無意義的話。這幾周與德里克一同上課,埃倫特小姐對此深信不疑。他話中一定另有深意。
她的身體已經筋疲力盡,在目睹了一整天魔獸四肢被斬斷的場景後,她感到一陣噁心。她的臉色已經完全憔悴,彷彿終於理解了德里克所說的地獄究竟是什麼樣子。
那一瞬間,希望如泉水般湧出。然而,意識到事實並非如此,並沒有花費太多時間。
艾瑟琳迅速用魔力包裹全身保護自己,同時轉動眼珠追蹤埃倫特的位置。
— 「當然,人的魔力總量很大程度上是天生的,但繼承了貝爾米爾家族血脈的埃倫特小姐應該不會落後太多。所以……請相信自己。」
在演武臺附近觀看魔法對決的觀衆們紛紛發出讚歎。
艾瑟琳小姐這才意識到,埃倫特小姐那熾熱的火焰箭已經覆蓋了整個戰場。
— 「……」
在四面被火焰吞沒的演武臺上,在灼熱的氣流中,埃倫特全身籠罩着火焰,宛如女巫一般,直勾勾地盯着艾瑟琳。
德里克的弟子們,與一般的貴族小姐們相比,從決心上就截然不同。
一般的貴族小姐們,都是在光滑整潔的訓練場中,與名師一起優雅地修煉着古老的魔法。
讀懂那眼神的艾瑟琳恍然大悟。
只有在生死攸關的戰鬥中,人才能激發出自己的極限。
在蜂擁而至的哥布林羣中躲避斧擊,將巨魔的鼻子燒成灰燼。
然而,埃倫特那幾乎覆蓋整個演武臺的熊熊火焰魔法,耀眼得令人目眩。
在烈焰的中心,埃倫特小姐的身影如火焰般升騰而起,眼中閃爍着熾熱的光芒。
這世上哪有不知道精神力重要的人?如果僅憑精神力就能在魔法對決中取勝,那魔法等級劃分和魔法師們的優越感又爲何存在?
初次面對那份近乎執念的執着,任誰都會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只有在這樣的環境中,才能稍微體會到從最深處榨取每一分力量的滋味。
聽到這句話,埃倫特小姐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即便對方是德里克的弟子,艾瑟琳也是即將突破二星級的強者。即便是像埃倫特這樣的一星級魔法師,實力差距也相當明顯。
若真要一較高下,她堅信自己絕不會輸。
艾瑟琳的體內開始湧出蘊含寒氣的冰凍魔法。
與此同時,埃倫特瞪大了雙眼。數不清的火焰箭從對面噴射而出。
"…"
埃倫特在過去幾周裏窺視了德里克生活的世界。
她窺探到的世界的痕跡映照在她的瞳孔中。大部分是血。其餘的一切也都慘不忍睹。
粘稠的液體、刺鼻的惡臭、被切斷的怪物手臂、毒蜘蛛的卵、散落的屍體、石板的寒氣、殺戮的痕跡、蔓延的血海、怪物的慘叫。
在那些事物的夾縫中,她再次扶牆而起,站回原本生活的地方,只見四周宛如一片安寧溫暖的草原。
即便是這無數魔法紛飛的練習場上,亦是如此。少女在這磅礴魔力的夾縫中,依然冷靜地洞察着一切。
就這樣,魔力與魔力相互碰撞,巨大的光輝開始籠罩整個練習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