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最小的弟子 0;6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759 字
第153章 最小的弟子 0;61;
工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陸續離開,漫步在只剩下土木工程現場的工地上,一種奇妙的氛圍瀰漫其中。
夕陽將影子拉得老長,整個世界被染成一片紅色,只有幾座未完工的建築孤零零地矗立着。
德里克與艾瑟琳一邊漫步一邊檢查工程進度,突然感到氣溫有些涼意。
「天冷了,您該回屋了。」
「不,還沒結束。禮堂那邊的收尾工程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預算本來就比較緊張,所以即使縮小庭院的規模,也要把質量提上去比較好。」
艾瑟琳一邊呼呼地哈着氣,一邊條理分明地陳述意見。
德里克靜靜地看了艾瑟琳一會兒,隨後微微眯起了眼睛。德里克這樣安靜地注視她並不少見,但每次這樣時,艾瑟琳還是會感到莫名的尷尬,露出一絲不自在的表情,此刻臉頰已泛起窘迫的紅暈。
「哈,有什麼話要說嗎?」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很久沒有出入杜普萊恩領地了,突然多了些感慨。」
從向來與感性毫無瓜葛的德里克口中聽到這樣的話,艾瑟琳不由得歪了歪頭,露出疑惑的神情。
德里克輕輕抖了抖他那雪白的頭髮,緩緩走向堆滿木架的施工現場外,一邊走一邊說道。吱呀作響的木頭聲在空曠的工地上回蕩着。
「仔細想來,艾瑟琳小姐您和初次見面時相比,也變了許多呢。」
「說起來……那時候是爲了帶您回領地才第一次見面的吧。爲了尋找迪埃拉的師父,可真是喫了不少苦頭……」
「時間過得真快啊。那時候可沒想到會相處這麼久呢。」
在遇見艾瑟琳之前,少年不過是個出身貧民窟的底層傭兵,連與貴族小姐們正常接觸的機會都沒有。
之後,漫長的歲月流逝,無論是艾瑟琳還是德里克,身邊都發生了許多變故。
德里克不斷向上攀登,永不滿足,始終夢想着達到更高的境界。
艾瑟琳則經歷了低谷,如今正重新向上躍起。
經歷過低谷,也觸摸過雲端,便會覺得人生旅途中的興衰起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
當普通人只會癱坐在地,哀嘆命運時,他們卻懂得捲起袖子,展現出一種不屈的氣魄。
這是一個溫暖的冬天。
「下雪了呢。明天應該會更冷些吧。」
艾瑟琳對德里克的話猶豫了片刻,最終只是微微一笑作爲回應。
他能在艾瑟琳面前吐露心聲,雖然感到高興,但突然覺得這番話似乎另有深意。
然而,在夕陽的餘暉下,他輕聲說出的話語中,卻透着一股與貴族慣常的客套不同的深沉意味。
艾瑟琳望着漸暗的天空,靜靜地看着說話的德里克,隨後輕輕低下頭。
「這麼一想,我的旅程似乎就是從與杜普萊恩家族的相遇開始的——這種想法又湧上心頭。」
當一個人不斷向上攀登時,他的目光往往會牢牢鎖定在頂峯,不再輕易移動。
這個冷酷無情的傭兵流露出感性的一面,實在是罕見。
「感謝您讓我有機會踏入貴族階層。我只是想表達這份感激之情。」
雖然並非真正發光,但德里克的白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銀輝。
「聽說雷文克勞家族在大陸中部的高階貴族圈中備受矚目,我個人也晉升到了四星級,即將建立學院……在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裏也得到了相當的認可。比起初次見到艾瑟琳小姐時,可以說是上升了不少呢。」
東邊升起的暗色正逐漸吞噬着天空中的紅暈。
月亮也不過是反射太陽的光芒,德里克又能有什麼不同呢?
對於從貧民窟底層一步步爬上來的少年的經歷,艾瑟琳自然無法發表什麼評論。
艾瑟琳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歪着頭。
黑暗雖象徵着恐懼與不安,但當淡淡的月光灑下時,卻莫名給人一種溫暖的感覺。
光禿禿的木架孤零零地矗立着,顯得格外淒涼。雪花緩緩覆蓋了這片荒涼的景象。
雖然艾瑟琳與德里克截然相反,她情感豐富,注重貴族的優雅與氣度,性格端莊...但在某些根本的地方,德里克卻覺得他們頗爲相似。
德里克看着艾瑟琳,心想最好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回到宅邸。他輕輕閉上眼睛,補充道:
也許,對磨難變得麻木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光明的存在,總能將黑暗也變得溫柔。
德里克望着那景象,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自己在貧民窟的角落裏,啃着早已冷硬的麪包時的情景。
德里克經常這樣禮節性地表達感謝。
即便艾瑟琳深陷黑暗的谷底,她依然能夠捲起袖子、揚起嘴角,或許正是因爲那束光芒始終跟隨在她身後。
「...?」
「真是走了很遠的路啊。只是看着艾瑟琳小姐,就不由得這麼想了。」
「......」
德里克正試圖摘下那高懸於夜空中最明亮、最耀眼的星辰。
從拉長的影子來看,夜幕很快就要降臨了。
不過,德里克看着艾瑟琳,感受到了一種奇妙的共鳴。
走出禮堂區域,西邊的天空映入了眼簾,太陽正緩緩沉入地平線。
艾瑟琳輕聲笑了笑,抬頭望向天空中開始飄落的雪花。
「當您一路攀升時,偶爾也需要回頭看看來時的路。」
然而,若總是仰望高處,偶爾會忘記一些重要的東西。
她順着德里克的目光,也抬頭望向那片靜靜凝視的天空。
「其實從那時起,我就覺得您不是普通人。爲什麼呢?因爲您坐在馬車裏時,不是向我展示了各種運用魔法的方法嗎?那時我就隱隱感覺到了——您註定會登上更高的位置。」
「所以,您無法坐視杜普萊恩家族的衰落,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雖然您不會到處宣揚就是了。」
那就是在跌入谷底時,面對生活的態度。
然而,人總會有那麼一刻,需要回頭看看自己走過的路。
*
這是一個寒氣逼人的嚴冬。
稍有不慎,必定會被凍死。
— 譁啊啊啊!
希倫君臨之處,彷彿正在變成北方冰冷的雪原地帶。
已經躋身三星級魔法師的希倫,其魔法已達到能讓周圍大氣中的一切凍結的境界。
三星級魔法「凍結」。
魔力掀起的髮絲遮住了她的臉龐,看不清她的表情。
在呼嘯的寒風中,少女屹立不倒的身影,彷彿再現了當年獨自赤腳站在雪原上的野性模樣。
飛揚的髮絲間,露出一雙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眼眸。
對視的瞬間,全身彷彿被凍結。若要形容那種感覺,那就是殺氣。
— 啪叭叭叭!
凍結魔法不僅讓整個練習場結冰,甚至連環繞練習場的防護魔法也全部被凍結。
那股魔力的餘波甚至波及到了觀衆席,整個練習場都受到影響,外牆上的彩繪玻璃和天花板上的吊燈也全部結冰。
「咿咿咿咿咿——!」
特麗莎的腳也被牢牢凍在地面上。
那股凍結的力量蔓延到了大腿附近,讓她完全無法動彈。
對決開始僅僅10秒。現在正是應該立刻認輸的時機。
只要看着那位雷文克洛學派的小弟子,任何人都能立刻察覺到——那個嬌小的少女懂得如何殺人。而且,她對此毫無抗拒。
極度的恐懼順着皮膚爬上來。
現在不是考慮能否成爲雷文克勞學派弟子的時候。
— 啪啊啊啊!
必須請來在職的高級魔法師,才能在不造成重大傷亡的情況下將其制服……那怪物已經達到了這種境界。
希倫輕盈跳躍般的動作,宛如一隻在雪原上嬉戲的兔子,靈動而優雅。
三星級轉換系魔法「加速」。
由於火力比想象中更強,她的腿被灼傷了。不過,至少獲得了行動的自由。
一星級戰鬥魔法,火焰箭。
雖然勉強學會了,但還無法很好地控制魔力。
不久後,從她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是火焰魔法的詠唱。
像迪埃拉、埃倫特、希倫這樣的人物,在雷文克洛學派中互相切磋、競爭,自己真的適合作爲弟子加入嗎?
彷彿從拳頭的背後,傳來了父親的遺言。
— 譁啊啊啊!
她將自己關在房間裏,日復一日地練習了幾個月,終於掌握了一個一星級魔法,並用它融化了束縛自己雙腳的冰塊。
三星級魔法所需的魔力相當龐大。即便是希倫,在吟唱下一個魔法之前也需要時間恢復。
停在眼前的拳頭攥得緊緊的,彷彿似曾相識的幻覺。
特麗莎本想再次衝出去,卻在被冰覆蓋的練習場上重重摔倒了。
就在她思考必須在此之前想出什麼辦法的瞬間——
她總覺得事情一旦不妙,自己就得立刻衝出去干預,屁股在椅子上蹭來蹭去活像長了刺。
觀衆席上的埃倫特勉強抵擋住魔力餘波,皺起了眉頭。
裙襬被踩住,整個人摔倒在地,發出「嘶啦」一聲撕裂的響聲。
希倫以彷彿快進般的速度移動,觀衆席上的貴族小姐們全都目瞪口呆,驚訝不已。
其他幾位小姐早已被護衛們團團圍住,受到嚴密保護。
一個年邁的男人揮出了拳頭。
迪埃拉、埃倫特、德妮絲、希倫……當初曾傲慢地以爲能與這些璀璨如星辰的天才比肩。
「啊...!呼...呼...」
恐懼感彷彿一層層剝開皮膚,直擊內心。
「啊啊啊!」
總之,現在和希倫之間還有相當一段距離。
「呃啊……希倫小姐……!」
— 嗚咿咿咿!
連像樣的才能都沒有,被扔進天才堆裏的平庸之輩,會有多麼悲慘,難道不是自己最清楚嗎?
然而,此刻他伸向年幼特麗莎的拳頭,卻彷彿在眼前散發着巨大的存在感。
就在特麗莎準備表達投降意願的瞬間,
坐在對面的迪埃拉也緊緊抓住座椅,甩開凌亂的髮絲,目不轉睛地注視着。
在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覺中,特麗莎心想,看來只能到此爲止了。
— 嘩啦。
在這個世界上掙扎求生,他只能緊握拳頭,奮力揮出。
如果這種傲慢的代價是生命,那未免太不划算了。現在就該取消交易,趕緊逃跑。
— 啪啦啦!砰!
休頓的拳頭從未鬆懈過,一次也沒有。
儘管如此,特麗莎的嘴脣依然緊閉。
即便是對魔法一竅不通的外行也能看出,那隻怪物絕非正處於成長期、學習魔法的貴族小姐們所能應付的。
— 「即使所有人都踩在你的頭上,也絕不能氣餒。特麗莎。」
然而,那速度卻快了幾倍。只是眨眼之間,希倫的臉已經逼近特麗莎的面前,衣襟和髮絲隨風飄揚。
在希倫的人生中,能夠使用這種難以置信速度的魔法的人只有兩位。一位是她的父親梅爾貝羅特卿,另一位則是她的導師德里克。
與那種加速魔法對抗時,彷彿對方已經超越了空間本身,讓人產生一種錯覺。
事實上,特麗莎只是眨了眨眼,便看到希倫的臉佔據了整個視野,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連應對都來不及。希倫與特麗莎的魔法,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
那雙眼中凝聚的殺意依舊濃烈,腦海中浮現的唯有死亡。
就在特麗莎的呼吸逐漸微弱,發出斷斷續續聲音的瞬間——
— 唰!啪!
一星級戰鬥魔法「冰槍」刺向特麗莎眉心的瞬間,預先吟唱的防護魔法驟然顯現。這是一種在受到一定程度的傷害時,能夠將其無效化並決定對決勝負的防護魔法。
— 嘩啦!
原本試圖將特麗莎頭顱擊碎的冰槍瞬間消散,以練習場爲中心展開的防護魔法也隨之消失無蹤。
勝負已定。勝利者是希倫。
整個過程甚至不到一分鐘。
「真是沒辦法啊。」
希倫嘟囔着一些聽不懂的話,然後拍了拍褶邊連衣裙的下襬。
接着,她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倒在地上的特麗莎,猛地轉身,邁着沉重的步伐離開了。
這是預料之中的結局。
特麗莎戰勝希倫的奇蹟並沒有發生。
— 「不行啊。」
這是希倫在打出最後一擊後,用冰冷的眼神說出的話。
不期而至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畢竟她從小到大,學的就是這個。
既然是理所當然的結果,接受就好。就像世上所有人都在做的那樣。
「什麼?」
特麗莎叫住了正打着哈欠準備離開練習場的希倫,開口說道。
最後刺入眉心的冰槍。
「迪、迪埃拉小姐可從來沒說過挑戰次數的事啊……?」
竭盡全力虛張聲勢,故作勇敢。
話比想象中先一步脫口而出。
— 砰!嘩啦!哐!
— 咔嚓!砰!嘩啦啦!
迪埃拉皺了皺眉,抱着雙臂,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第三輪比試同樣以特麗莎倒地告終,到了第四輪,希倫僅僅是用魔力壓制,特麗莎的雙腿就已經支撐不住了。
就這樣,下一場對決在15秒內結束了。希倫的戰鬥魔法「衝擊波」對特麗莎來說威力實在太強了。
「那麼,既然結果已定,我就去準備下一次學術會的日程了……」
特麗莎的模樣狼狽不堪。裙子撕裂了,大腿上滿是燒傷,臉上混雜着冷汗和淚水。
別說雷文克勞男爵了,就連對他最年幼的弟子也束手無策,渾身因恐懼而顫抖。
那並非因爲知道防護魔法的存在而刺出的一擊。
她的喉嚨顫抖着,全身的皮膚都起了雞皮疙瘩。那副彷彿剛從死亡邊緣掙扎回來的悽慘模樣,讓人看了不禁心生憐憫。
— 轟!砰!嘩啦!
因此,少女那冰冷眼眸中流露出的「不行啊」的含義……在希倫的皮膚上刻下了比任何事物都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
希倫用餘光瞥了一眼坐在觀衆席上的迪埃拉。
望着她如高傲的白天鵝般收劍入鞘,以高傲的姿態走回練習場外的身影...視線不禁模糊起來。
「不行」,這是什麼意思呢?果然是說特麗莎無論如何都無法戰勝希倫嗎?
看到這一幕,希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對於仍存野性的少女來說,對決就意味着你死我活的殊死搏鬥。
然而,她硬是扯起嘴角。
— 砰!
倒在結冰的練習場上,特麗莎感到胸口一陣翻湧,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
「哈啊,哈啊,哈啊……哈,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第五輪、第六輪、第七輪……
然而,她卻狼狽地敗下陣來。連其他小姐們都能勉強做出的反擊,她一次都沒能做到。
在死亡邊緣走了一遭的感覺。
事實上,希倫只是像往常一樣,習慣性地向對手釋放了充滿殺意的一擊。
一如既往地,她衝上前去想要殺死對方,試圖奪命,只是未能得手罷了。如果少女的最後一擊是足以瓦解防護魔法的強力攻擊...希倫的腦袋恐怕早已不保。
「到頭來,也就這種程度嗎?」這樣的情緒湧上心頭。
雖然知道在場沒有人能勝過希倫,但至少希望她能做出些許抵抗。
聽者可能會對這句話的含義有各種不同的解讀,但沒有人比與希倫正面交鋒的特麗莎更清楚這句話的真正含義。
「剛、剛纔真是嚇了一跳!確、確實!希倫小姐的魔法實力……超乎想象!不過……!再來一次可就不一樣了!」
坐在旁聽席上的埃倫特長嘆了一口氣。迪埃拉也嘆了口氣,隨後站起身來。
「再來一次吧?」
只是防護魔法顯現,將其阻擋了下來而已。
這是理所當然的。特麗莎不過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而希倫卻是受到上天眷顧的天才中的天才。
到了第十一輪時……觀戰席上的人已經少了許多。
— 沙沙、嘩啦……
從飛揚的塵土中現身的特麗莎,光是看着就讓人忍不住嘆息,她的模樣狼狽不堪。
就連正在拍打雙手的希倫,額頭上也滲出了一絲汗水。
儘管如此,特麗莎還是艱難地撐起那破敗不堪的身體,瞪着眼睛說道。她的樣子顯然連多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再來。」
那身影中透出的狠勁,與其他弟子們的氣質截然不同。
就算用頭撞鋼鐵牆壁一百次,也只會把自己的腦袋撞得粉碎。
然而,生活中總有一些人一輩子都在做這種蠢事。
他們愚鈍而愚蠢。
— 哐!砰!
太陽西沉,埃爾芬坦館逐漸被黑暗籠罩。
第三十七次比試進行時,月光透過埃爾芬坦館的彩色玻璃灑了進來。
— 咔嚓!砰!哐!
遍體鱗傷的特麗莎再次站起身來,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盯着希倫。
到了這時,觀戰席上只剩下迪埃拉和埃倫特兩人。
「......」
汗水順着兩人的臉頰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