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旅程 0;31;

「總之，無論如何我都要向你表達個人的感謝。」

雷格隨口說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氣氛漸漸輕鬆下來，他開始推心置腹地聊了起來。

「最近家裏的氣氛不錯。瓦萊裏安哥哥也能專注於領地事務了，父親雖然不常表露，但看起來也很滿意。」

「是嗎？大公殿下的心思可不好揣測啊。」

「其實我也這麼覺得。呵呵。」

雷格隨意地翹着腿坐下，摸了摸下巴，隨後嘆了口氣。

「是啊，我也得學會接受一些事情。」

「…」

「人是會變的。尤其是那個年紀的孩子，更是如此。」

雷格一臉恍惚地望着遠方，像是在回憶過去似的說着這些話。

雖然不難想象他是如何對迪埃拉產生如此深重的怨恨的，但具體回顧那些事件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討厭迪埃拉，但通過之前的較量，他不得不承認她確實在內心成長了不少。如今，他似乎對自己曾經低估她的評價做了一些修正。

「她使用的是一星級魔法，但魔力的運用方式很獨特。就像……怎麼說呢……像是在畫畫一樣。」

「您看出區別了嗎？」

「就在眼前看着，當然看出來了。我覺得迪埃拉並沒有像我們貴族那樣學習以規則和體系爲核心的理論。」

雷格比想象中還要敏銳。畢竟他也是繼承了杜普萊恩家族血統的魔法天才。

雖然他的成就還比不上兄長瓦萊裏安，但與生俱來的魔力感知卻絲毫不遜色。

「迪埃拉使用魔法的方式有些不同嗎？」

「是的。無界學派系列的魔力運用因人而異，每個人對魔力的使用方式都千差萬別。或許……等到她達到一定境界後，我都不需要再教什麼，她自己就能自學成才了。到了那種程度，說實話，我這個所謂的老師插手反而會礙事。」

「那倒真是相當特別啊。」

能遇到一位值得信賴和追隨的導師，是多麼大的福分。

就這樣，春天來了。

她曾經是個純真爛漫的少女，也曾一度迷失自我，將自己封閉在別院中，變得目中無人。但她很快清醒過來，重新成爲配得上那份血統的大家閨秀。

「說我不知世事，說得還真是委婉啊。」

＊

我也重新拿起了畫筆。

迪埃拉似乎正在回顧自己那平凡無奇、充滿失敗的過去，悲觀地蜷縮在別館裏。

「那麼你應該是在完全野外的環境中生活，而不是像公爵府這樣的地方。實際上，德里克使用的魔法也是基於無界學派的理論。」

「嗯！」

「光明終將到來。」

「我怎麼敢對杜普萊恩家族的千金直言不諱呢。小姐可是出身高貴血統的人。」

每當有空閒時，我都會帶上畫布和畫架去花園，畫下園丁辛勤工作的場景，或是黃昏時莊園的全景。

迪埃拉的迷失期就這樣被輕描淡寫地帶過了。只要現在腳踏實地地好好生活，短暫的迷失就會被當作一時的偏離正軌，這就是人生的道理。

迪埃拉對德里克心懷感激，但青春期的少女總是笨拙於表達自己的心意。

德里克正在書房裏借閱一本三星級魔法書，突然抬頭向茶桌對面的迪埃拉問道：

反而正是這一點讓人覺得可靠。在這個充斥着虛情假意和繁文縟節的貴族世界裏，像德里克這樣既懂禮節又不虛僞的人，比千金還要珍貴。

他教她魔法，發掘她的天賦，指引她走向正確的道路，即使面對輕視她的家人，他也始終堅定地站在她身旁。即便如此，他依舊如往常般面無表情，只專注於自己的職責。

他從不否認這一點。這個少年雖然彬彬有禮，但絕不說虛僞的話。

晚春時節，迪埃拉呆呆地望着花園裏落在花朵上的蝴蝶振翅，突然開口問道。

一個月、兩個月過去後，僕人們心中早已將迪埃拉視爲一位慈愛而高貴的淑女。

就連對德里克投以不滿目光的米莉艾拉夫人，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成就。在走廊上偶遇時，她只能緊閉雙眼，默默從他身邊走過。

其他家族成員或許還要忙於處理領地事務和其他宏觀議題，但至少對於可以專注於自我修煉的迪埃拉來說，整個世界就像一片溫暖的樂園。

誰能否認呢，那個少年就是迪埃拉的春天。

教養課程也沒有想象中那麼難以應付。像鋼琴演奏、插花這些，我個人還蠻感興趣的，閒暇時沒人要求也會自己在房間裏練習。

看到這一幕，迪埃拉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無所畏懼了。

起初，僕人們還有些不自在，但不知從何時起，他們開始爭相讓迪埃拉爲自己作畫。

有一次，我在宅邸後山描繪着湛藍的天空，回過神來時，夕陽已經悄然西沉。

至少對迪埃拉來說是這樣。

「您比我想象中更快掌握了魔力的運用，進度遠超預期。看來這個訓練可以告一段落了。」

「是的，沒錯。」

從皇室離職後，莊園主廚爲我煮的湯是多麼美味。最後撒上的香料又是何等高級。偶爾下午茶時端上的紅茶，那醇厚的香氣多麼迷人。那香氣的餘韻又是何等優雅。

「德里克是傭兵出身，一直過着漂泊的生活。」

那個總是看她的臉色行事的底層女僕，其實是個比想象中更出色且幹練的人物。

將畫筆蘸入調好的顏料中，輕輕在畫布上勾勒幾筆，彷彿時間都靜止了一般。

她會欣賞路邊的花朵，盡情享受那芬芳的花香，或是伸手觸摸那高遠湛藍的天空。

雖然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迪埃拉畫風中那充滿留白的風格，但迪埃拉毫不在意，依然畫着自己喜歡的畫作。

漫步在陽光和煦的花園裏，僕人們看到迪埃拉時也不再冷汗直流了。

「不是憐憫…只是有時候會羨慕你的那份純真。」

閒暇時，她還會爲宅邸的僕人們畫肖像畫。

每次練習魔法時，都能感受到自己一點一滴的進步。學習大抵如此，當開始切實體會到自己的成長時，那種快樂是任何娛樂都無法比擬的。

「…」

不知從何時起，迪埃拉在安靜地散步時，總會哼着小曲。

偶爾有一兩個大膽的家臣搭話說天氣真好，迪埃拉也能以愉快的心情回應了。

在總是直言稱讚她的德里克面前，迪埃拉眯起眼睛，露出一副傲嬌的表情，隨後得意洋洋地將手搭在腰間。

在別館工作的女僕也開始真心信任並追隨迪埃拉，開始細心照料她的衣着和舉止。

管家德爾隆見到迪埃拉時，也會露出溫和的微笑並向她行禮，迪埃拉看着這樣的她，不禁感慨她比起小時候成熟了許多。

「可以這麼說。事實上，大多數無界學派的魔法師都是如此。在這種貴族環境中覺醒無界學派理論本身並不常見。小姐您算是特別的了。」

如果人生有四季，那麼最近的日子彷彿春天一直在延續。

聽到這個詞，迪埃拉心中莫名湧起一股滿足感，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接着，雷格用一種既不特別激動，也不顯得枯燥乏味的聲音吟誦道：

「特別嗎……」

這是迪埃拉時常縈繞心頭的想法。

時間就這樣悄然流逝，但那份如春日般溫暖的感覺卻從未消失。

"我說，德里克。"

「每次我這麼自豪的時候，你總是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我說過，只要去做就能做到，對吧？」

她原本對世事漠不關心，但如今終於開始留意起周圍的一切。

迪埃拉的世界裏盛開着無數花朵，但與她共度時光最久的，依然是德里克。

既然冬天如此漫長，春天再長一些也無妨吧。

女僕長卡塔琳娜是多麼忙碌且能幹的人；那個總是找機會訓斥她的下人，又是多麼早早就開始爲宅邸的事務奔波忙碌。

雷格輕輕閉上了眼睛。

「不過，您爲什麼要問這些呢？」

「只是有點好奇德里克是怎麼生活的。」

迪埃拉原本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但最近視野逐漸開闊，也開始對德里克產生了興趣。

「德里克，你可能也知道，貴族小姐們的生活其實都大同小異。雖然會因爲權勢和地位有些差異，但大體上都像我這樣。可平民就不一樣了。」

「沒錯。平民的生活方式更加多樣化。他們最看重的價值各不相同，生活也比想象中自由。當然，大多數人並非在享受自由，而是在貧困中掙扎求生。」

「嗯。所以我就想，德里克會是什麼樣子呢？純粹是好奇而已。」

德里克靜靜地聽着迪埃拉的話，隨後若無其事地說道。

「我只是想成爲更高境界的魔法師罷了。眼下，這就是我唯一的目標。」

「是嗎？」

「我這輩子唯一做的，就是在底層掙扎求生，而唯一稱得上特長的，也不過是擅長使用魔法而已。」

德里克以輕鬆坦率的語氣說着，而迪埃拉則眨着晶瑩的眼睛，靜靜地聽着師父的話。

「我只想做好自己能做的事，僅此而已。沒什麼了不起的理由。」

「我覺得這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德里克，以平民的身份來說，你的魔法水平簡直不可思議。」

「那也不過是平民的標準罷了。像迪埃拉小姐這樣天生擁有高貴血統的魔法師，總有一天能夠達到那個境界。」

迪埃拉那雙小小的眼眸中映出的德里克，遠比她想象的更加深不可測。

「如果想要追逐夢想，就得把目光放得更遠。雖然有些話不能堂而皇之地說出口。」

她不禁覺得，這的確很符合德里克的風格。

每當德里克談論自己的野心時，迪埃拉總會感到一種微妙的疏離感。

他們的成長環境、對待生活的方式都截然不同。

儘管如此，追隨他的足跡依然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啊，啊，哥哥。」

＊

四季的規律向來如此。

雖然永恆的冬天並不存在，但春天也是如此。

「哦，迪埃拉。早上好啊。」

瓦萊裏安的臉上掛着溫柔的微笑，但心中卻混雜着一絲莫名的焦慮。他似乎正與德里克交談着什麼。

迪埃拉歪着頭，德里克垂下視線說道。

「…」

「嗯？魔法課的事？」

「沒關係的，迪埃拉小姐。我們剛纔在談論您的魔法課。」

「好！」

迪埃拉露出笑容，精神抖擻地應了一聲，隨後邁着輕快的步子走出走廊。

迪埃拉因意外人物的出現而愣了一下，但她很快用更加明亮的聲音繼續說道。

我聽說，在成人禮前若能熟練掌握五六個一星級魔法，便會被視爲天賦異稟之人；若能入門二星級魔法，則幾乎會被當作天才看待。即便是以貴族的標準來衡量，這樣的成長速度也絕非平凡。

清晨，爲迪埃拉梳頭的女僕愉快地笑着。

— 咚

就這樣，迪埃拉若無其事地推開德里克房間的門走了進去，用充滿興奮的聲音提高了嗓門。

「當然啦。這幾個月來您在魔法上的成就真是了不起。迪埃拉小姐一定會成爲不輸給瓦萊裏安少爺的魔法師。」

攔住她的是德里克。

「哥哥，對不起。今天上午我有魔法課，不知道您和德里克有約。」

迪埃拉也興致勃勃地回應着女僕的話。

然而，今天少女的大哥瓦萊裏安公子也在他的房間裏。平日裏忙於領地事務的他，爲何會特地來到這裏呢？

推開門走進去，房間裏一如既往地坐着一位穿着熟悉的傭兵制服的少年。

女僕的話並非虛言。隨着時間的推移，迪埃拉的魔法能力提升速度越來越快，如今已絕非尋常水準。

「說實話，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給小姐的了。」

「看得出來嗎？其實昨天我幾乎完美掌握了一個一星級魔法。聽說瓦萊裏安哥哥也是在這個年紀達到這種境界的，我是不是真的很有天賦呢？」

德里克傳授的技巧和修煉方法，她已完全掌握。如今看來，再學會一個新的星級魔法也指日可待。

「今天您看起來心情很好呢，迪埃拉小姐。」

「不，我並不是特地約他來的。只是有些事想問他，所以過來了。」

這個時間點，她的魔法導師大概正窩在自己的私人房間裏讀魔法書吧。他是個只要有空就會鑽研魔法的人。

雖然離上午的課還有一段時間，但她興致高漲，索性提前出門了。

「那等您辦完事我再過來？」

「德里克！今天上午是魔法課！上週全是文化課，我都等不及了！」

上午天氣這麼好，不如在溫暖的陽光下學習新的一星級魔法吧。」

「今天上午有魔法課。下午還得學習地理，所以上午得儘量多練習一些。」

迪埃拉一邊想着這些，一邊哼着小曲，邁着輕快的步伐向前走去。

如果她早點過去纏着他快點上課，那少年肯定會無奈地長嘆一口氣，然後被迪埃拉拽着手臂走出來。

「今天上午天氣不錯，我就在花園那邊的茶桌上準備些茶點吧。您在那裏上課如何？」

迪埃拉感到自己漂泊無依的生活似乎有了一個里程碑，不知不覺間總是露出滿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