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貝爾米爾 0;1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6101 字
與擺滿古典藝術品的貴族家族花園不同,平民的街道上瀰漫着刺鼻的氣味和潮溼的氣息。這種差距,只有經歷過的人才能體會。
生活環境就像量身定製的衣服尺寸,向上攀升容易,但向下墜落卻難上加難。
儘管如此,德里克還是很高興能和多年未見的朋友一起穿過酒館街。
「貴族們整天喫香喝辣,早晚會變成肥頭大耳的豬。德里克,聽說你在那個公爵家待了好幾個月,我真是氣得直嘆氣。」
「佩琳,你操心太多了。而且貴族家的人也不全是性格扭曲的怪胎。」
「哎呀,瞧瞧你。才過了幾個月錦衣玉食的日子,就已經成了那家的家臣了,真是不得了。再這樣下去,怕是要宣誓效忠當騎士了吧。」
「你別太誇張了。」
德里克苦笑了一下,用餘光瞥了一眼酒館外的街道。
這裏來往的都是些面目兇悍的傭兵,是埃貝爾斯坦城裏最臭名昭著的危險地帶。
在這個聚集了爲了幾枚銀幣就能殺人的人的地方,要想生存下去,就意味着必須與暴力爲伍。
而佩琳和德里克一樣,是在這樣的酒館街當傭兵餬口的女孩。
不要因爲她纖細的外表就忽視了她如岩石般堅強的內心。她是一個面不改色就能將數十隻艾因族斬成碎片的狠角色。
德里克和佩琳從不刻意追問彼此的過去。但從她時不時流露出的對貴族的厭惡來看…她的家人似乎也遭遇了貴族帶來的不幸結局。
這就是那個時代的寫照。
儘管德里克認爲這是司空見慣的事,但他還不至於遲鈍到在當事人面前說出那樣的話。在悲劇的主角面前擺出一副客觀分析的態度,沒有比這更不識趣的行爲了。
無論如何,佩琳成長爲一個對貴族懷有相當反感的人物,但並非完全固執己見。
她雖然背地裏對貴族頗有微詞,但還不至於當面做出無禮之舉,偶爾也會接下與貴族有關的委託。
在金錢面前放下自尊,在這傭兵圈子裏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事到如今再對這種行爲指指點點,說三道四,未免顯得太過虛僞。
在這裏,活下來的人就是正義。
說什麼懦弱、卑劣之類的話,不過是被淘汰者的牢騷罷了。
聽到德里克的嘆息,傑登不禁苦笑了一下。
佩琳的語氣中帶着一絲擔憂,但德里克卻輕描淡寫地回應道。
德里克端起馬克杯,抿了幾口。放下杯子時,傑登抱着胳膊問道。
「當然。不過說實話,那並不重要。」
與之前平靜的日子截然不同,他在埃貝爾斯坦的外圍地區四處奔波,獵殺了無數魔物。
「謝謝。不過,這些都會記在賬上吧?」
「是啊,賺錢哪有那麼容易。這筆生意已經夠划算了。不,說不定我還得向你鞠躬道謝呢。」
「所以,最近有接到什麼委託嗎?我想從明天開始接一些能跑腿的工作。」
「什、什麼?德里克。難道……這是二星級魔法書?」
「當然是更多的錢。」
「等哪天兌現了,我一定請大家喫頓大的。」
「話雖如此,反正你也不喜歡像貴族那樣講究體面吧。」
傑登捋了捋花白的鬍子打招呼,德里克則毫不掩飾喜悅地走到桌邊坐下。
德里克想了一會兒貴族小姐們優雅地端起茶杯的樣子,突然看到佩琳這樣豪爽地大口喝下去,莫名覺得心裏暢快了許多。
如果能將那本魔法書賣個好價錢,他們就能搬到更好的住處,用上更精良的裝備,過上更好的生活,甚至有機會去首都。
佩琳伸手整理了一下腦後束起的白金髮絲。她一邊將幾縷散落的頭髮理順,一邊重新紮緊了髮帶。與此同時,傑登也把馬克杯遞到了德里克面前。
德里克不想打擾傑登的生意,於是壓低聲音,輕聲說道。
「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太敏銳了,德里克。」
「來喝杯慶祝酒吧。我們貝爾德倫傭兵團唯一的魔法師終於回來了,這種喜事可不多見啊。」
起初,傑登和佩琳都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着那本書,但當他們意識到那是一本魔法書時,頓時瞪大了眼睛。
「嗯……我無法反駁。」
「……三星級?我沒聽錯吧?」
「不過,德里克。你不是纔剛回來沒多久嗎?這麼快就要出去接活兒了?」
工作一如既往地堆積如山。
從第二天起,德里克就開始通過貝爾德倫傭兵團接取各種討伐魔物的委託,以此打發時間。
「真是難以置信。」
哥布林、巨魔、小妖精之類的魔物在邊境地區成羣結隊地遊蕩,是相當常見的事情。這些魔物大多是從附近的迷宮中逃出來的,它們時常襲擊商隊和旅人,因此需要定期進行討伐。獵殺這些魔物往往是傭兵們的主要生計來源。
「佩琳,看着你,我就有種回到了故鄉的感覺。」
「爲什麼用這麼新奇的眼神看我?」
只要願意,這筆錢足以讓他們擺脫底層平民的生活,但德里克看起來並沒有立刻賣掉那本魔法書的打算。
「行啊,就這麼說定了。到時候別忘了給我們貝爾德倫傭兵團也捐一大筆。」
傑登再次爽朗地笑了起來。無論如何,他都是一個真心爲德里克的成就感到高興的人。
「團長大叔,看看誰來了。」
德里克抬起一隻手,指了指掛在腰間的舊書。
「一些簡單的討伐任務還是得早點開始。在舒適的貴族宅邸裏待得太久,感覺都有點生疏了。」
傑登和德里克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他從小就如此,凡事都想嘗試一番。白天,他穿梭於酒館街巷,贏得各路委託人的信任;夜晚,他便蜷縮在市場一隅的住處,埋頭研讀魔法書。
「哎喲,您還是這麼一驚一乍的,團長大叔。」
每逢實戰之日,他便以未曾嘗試過的魔法爲主,以此提升魔法熟練度;閒暇時,他獨自坐在埃貝爾斯坦郊外的草原地帶,練習魔力的運用。他珍惜每一分每一秒,連睡眠時間都儘量壓縮,日復一日地充實度過,時間如箭般飛逝。
傑登咧嘴一笑,將一大杯果酒倒滿,放在桌上。
傑登也無法相信德里克腰間綁着的竟是三星級魔法書,反覆確認了好幾次纔敢相信。
「比想象中花的時間要長一些。十五枚艾德爾金幣的委託,可沒那麼輕鬆啊。」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瑣碎的任務……比如驅趕闖入領地的流浪者、教訓地痞流氓、趕走騷擾商人的盜匪,甚至是一些簡單的護衛任務。德里克能接手的任務種類非常多樣。
有時他獨自行動,有時則與佩琳結伴同行。
「還有什麼比錢更重要?」
佩琳一邊小口啜飲着馬克杯裏的東西,一邊努力平復心情。這簡直就是「一夜暴富」的完美寫照。
— 吱呀
「大公居然把這種東西給了一個平民?德里克,你是喝了幾口貴族的水,就學會吹這種牛了?」
「光聽這話倒是讓人覺得挺高興的,但一想到你是從貴族家族回來的,我就突然覺得心情不好了。你是覺得我沒品嗎?」
魔法知識匱乏的佩琳,僅憑外觀無法分辨魔法書的等級。然而,她知道德里克不會在這種事情上吹噓,因此不由得目瞪口呆。
佩琳似乎感受到了德里克的視線,用「你在看什麼」的眼神靜靜地盯着德里克的眼睛。
「不,是三星級魔法書。我從公爵府的地下書庫裏拿來的。」
佩琳聽到這句話,再次探出頭來,仔細打量着德里克的腰間。
*
即使是二星級魔法書,平民也幾乎買不起。至於三星級魔法書,只有在貴族區的高級拍賣場中,纔會偶爾作爲競拍品出現。
「你還真是勤快啊。別擔心這種事。你也知道,在這個圈子裏,魔法師從來都是供不應求,絕不會過剩的。」
佩琳毫無優雅可言,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隨後發出「哈——」的一聲,像是心情愉悅地吐出一口氣。
「所以,錢都拿到了嗎?」
雖然已是深夜,但酒館的各個角落仍有不少客人。大部分是裝備閃亮的傭兵,既然連這種偏僻的酒館都來了,想必他們並不喜歡喧鬧的環境。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德里克從不挑三揀四,只要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他都會盡力完成。
推開位於酒館街偏僻角落的「貝爾德倫的眼淚」那扇破舊的木門,吧檯對面正在打哈欠的老闆立刻映入眼簾。
「哦,佩琳。還有……這不是德里克嗎?哎呀,能見到即將在埃貝爾斯坦揚名的魔法教師大人,真是我的榮幸啊。」
德里克重返酒館街巷時已是晚春,等到他回過神來,熾熱的夏日已悄然過去,秋天正悄然逼近。
在那漫長的歲月裏,他從未懈怠,始終如一地精進魔法。德里克最大的優點之一,正是這份持之以恆的毅力。
「…嗯,感覺快摸到門道了,但還是有點模糊。」
每當有空閒時,德里克就會來到埃貝爾斯坦郊外的草原地帶練習魔力。他抬起手,朝着天空一揮。
少年渴望成爲一名三星級魔法師。
對於他這個年紀來說,這或許是個過於遠大的夢想。但即便如此,他也從未停止過魔法修煉。
據說,即使在貴族中,那些天才中的天才,也只有在成年禮前後才能踏入三星級的門檻。
對於平民來說,魔法或許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但對於從小就能比貴族更快掌握魔法的德里克而言,這或許並非那麼夢幻。
懷揣着這樣的希望,德里克每天都在研讀三星級魔法書。然而,三星級的門檻確實不易跨越,他總覺得還缺少一些契機。
即便如此,德里克能做的只有堅持不懈地努力。即便是天賦異稟的人,若沒有與之相配的付出,也難以取得成果。
他幾乎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時,夜以繼日地研讀魔法書,以至於蠟燭的開銷都成了負擔。但他只能告訴自己,這也是一種投資。
當德里克的魔法實力已經能夠熟練駕馭二星級魔法時,落葉早已飄盡,初雪開始紛紛揚揚地落下。
*
— 哐當!
酒館「貝爾德倫的眼淚」。
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用力推開,渾身是血的德里克的身影一下子映入眼簾。
酒館內原本充斥着噼啪作響的篝火的熱氣,此刻卻被外界的寒意悄然滲透。
幾片雪花飄進酒館,輕輕敲擊着木地板,不一會兒便化作水珠,浸溼了地面。
沉浸在冬夜酒館溫暖氛圍中、大口喝着啤酒的醉漢們,看到門口的這位少年,不由得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那少年披着如雪花般潔白的白髮,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變化。雖然渾身是血,卻彷彿毫不在意。
看着他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不難推斷出那些血跡並非來自他。
貴族家族裏,魔法對決的對手比比皆是。他們特意尋找平民魔法師,無非是想找個練習對象,可以毫不顧忌地痛打一頓罷了。
「他們可是帶着一大堆露營裝備,花上好幾天時間,大規模出動才能完成任務。像你這樣像爬後山一樣輕鬆往返的,可找不出第二個。」
「這次辛苦了,接下來該休息一陣子了吧?」
平民想戰勝貴族魔法師,這本身就是天方夜譚。更何況,能做到這一點的平民幾乎不存在。
德里克一邊重新系緊靴帶,一邊若無其事地回答。
不過,傭兵團裏能有這麼活躍的魔法師,真是莫大的福氣。傑登呵呵笑着,翻弄着吧檯下整理好的文件堆。
看着剛經歷了一番艱辛卻還打算繼續接委託的德里克,傑登只能無奈地咂了咂舌。
去年春天,貝爾德倫傭兵團之所以能夠接下杜普萊恩公爵家的委託,純粹是因爲艾瑟琳小姐爲了給迪埃拉尋找一位教師,四處撒網般地發佈委託。
「沒有才奇怪吧。」
除非報酬豐厚,但以貴族家族的標準來看,這份委託的吸引力並不大。
「……我可不是像爬後山一樣輕鬆往返的。差點就凍死了。」
所以,每當有這種大型貴族家族的委託出現,傭兵團們爭先恐後地想要接下任務,也是理所當然的。
按理說,像這樣的小規模傭兵團,是根本不可能接到貴族家族的委託的。
「其他傭兵團也不管天氣如何,接了不少討伐魔物的委託呢,真是的。」
我並不想立刻接手那些需要遠行的工作,反而更希望能找到一些只需適當應付的差事。
「是啊,是啊。這次的委託費我會多給一些。委託人也會理解這任務並不輕鬆。」
德里克的委託費已經比小時候高出好幾倍,即使將杜普萊恩公爵家給的錢全部存起來,也足夠維持生活。如果繼續這樣下去,購買那些昂貴的個人魔杖或法杖似乎也並非不可能。
原本,在聲名顯赫的貴族家族中,向平民扎堆的傭兵團發出委託就並非尋常之事。越是權勢滔天的貴族,手下的人手就越是充裕。
「辛苦了,德里克。能在這大雪天翻山越嶺,取回哈比首級的,恐怕也只有你了。」
「嗯……其實有個簡單又報酬豐厚的委託。」
爲了能讓德里克盡快回到住處休息,傑登的動作變得有些匆忙,他得趕緊把該整理的東西整理好。
「你來幹嗎?」
「當然,輕鬆又報酬豐厚的事,通常都有它的原因。你要是不想接,直接推掉也行。」
「花了點時間。」
「哇,這種天氣你還真跑到肯特山脈半山腰去了?年輕就是好啊。」
「……」
在委託者之間,想要將任務交給德里克的人已經很多了,夾在中間的傑登不得不仔細斟酌,從中挑選出合適的任務。
「就是在貴族區陪他們進行魔法對決而已,對吧?」
德里克脫下沾滿魔獸血跡的皮手套,隨手放在吧檯上。與此同時,傑登迅速抓起哈比那猙獰的頭顱,轉身走向內側的工作間。
德里克眯起眼睛,仔細閱讀着委託書。
「……果然,事出必有因啊。」
「明天得休息一下,之後的事情就無所謂了。」
德里克似乎明白了爲什麼沒人接下這個委託。
傑登一邊收拾杯子,一邊露出了笑容。
「如果你覺得沒問題,那就這麼定了。」
德里克隨口應了一聲,用綁得緊緊的靴子在地板上輕輕敲了幾下。隨後,他背起皮革袋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啊啊啊,好冷,冷死了!老闆!給我來杯熱茶吧!再這樣下去,我的手指都要凍掉了!」
他們簡單商議了一下委託金的結算方式,隨後端上了溫熱的蜂蜜酒。
羅赫爾傭兵團的魔法師們也更願意去討伐魔物或執行護衛任務,而不是給那些傲慢的貴族當沙包。
「那又怎樣。趁着年輕,這種苦頭也該嚐嚐。」
「……貴族家族的委託被推掉了?羅赫爾傭兵團不是挺大的嗎?」
德里克在埃貝爾斯坦的傭兵圈子裏,已經漸漸闖出了名堂。
然而,德里克剛結束一場漫長的哈比討伐任務,已經疲憊不堪。
因此,貴族家族的委託本就少見,報酬還相當豐厚。畢竟貴族們向來出手闊綽。
少年踩着沾滿泥土的靴子,走進了酒館。他的肩上扛着一隻巨大的魔獸頭顱,
「這是貝爾米爾伯爵家那邊的委託。西街的羅赫爾傭兵團推掉的單子,說是要找會魔法的人。」
傑登拿來一塊用溫水浸溼的布,德里克用它輕輕擦拭臉上乾涸的血跡。少年毫不在意酒館角落裏傭兵們的竊竊私語,只是專注地檢查着自己的裝備。
會使用魔法且年輕力壯的平民並不常見。他們總是有更賺錢的活兒可做,所以不會輕易接下這種只能捱打、毫無尊嚴的工作。
這行當裏傭兵雖多,但能真正完成委託的卻沒幾個。
「雖然剛從雪山鬧了一通回來,確實有點累。要是事情不用跑太遠就好了。」
「世上哪有這種好事?」
傑登拿出一份委託書,放在吧檯上。
貝爾米爾伯爵家正在尋找能夠協助魔法對決的平民。委託書上還寫明,只要會使用一星級魔法,任何人都可以勝任。
酒館另一頭,正在豪飲啤酒的客人們低聲議論着。他們大多是傭兵,一眼就能猜出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是什麼來頭。
「還有接到的委託嗎?」
「我承認是有點魯莽了。在雪地裏露營的經歷我可不想再來一次。差點就凍死在那兒了。」
「是啊,挺奇怪的吧?」
「適當放水,挨幾下打就完事了。我來接下這個活兒吧。」
隨後,佩琳也匆匆跟了進來,直奔火爐旁暖手。
德里克穿過大驚小怪的佩琳,徑直走到酒吧深處,將碩大的哈比頭顱重重地放在吧檯上。濃烈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蜂蜜酒喝得還不錯吧。」
「賬都記好了,夥計。」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德里克打算回到住處洗個澡,然後專心研讀魔法書。儘管剛剛結束了漫長的旅程,但他絲毫沒有懈怠魔法修煉的打算。
看着依舊忙碌的德里克,傑登隨意地揮了揮手。
「佩琳,在那兒打瞌睡會燙傷的。」
「啊!」
佩琳正流着口水,沉浸在壁爐的溫暖中,突然驚醒過來。
德里克留下了一句「明天見」,便推開酒館的木門,再次踏入凜冽的寒風中。
酒館裏安靜喝着啤酒的客人們,默默注視着德里克的背影,看着他穿過冬夜的飛雪,漸行漸遠。
流逝的時光將少年淬鍊得更加堅韌。
他頂着風雪返回住所的身影,已然是一位經驗老到的傭兵。
一年過去了。
再過不久就是他的生日,他將迎來十七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