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貝爾米爾 0;51;

格羅貝爾坦文化館.

這座以建立此城的格洛貝爾泰因·埃貝爾斯坦伯爵之名命名的大型文化館，是社交界人士探討美學、舉辦藝術品拍賣會，有時也舉行小型音樂會的地方。

由於各界名流聚集於此進行社交活動，這裏是貴族區管理最爲嚴格的場所之一。羅澤亞沙龍的美學討論會也正是在此舉行。

定期舉行的觀覽會結束後，爲增長見識而聚集於此的淑女們正三三兩兩地離席。她們各自在自己的領地上都是小有名氣的人物，但正如銀河中總有格外閃耀的星辰，這羣人中也有格外耀眼的存在。

「下次集會時，計劃進行魔法對決。最近聽說埃倫特小姐的魔法實力愈發出衆，聽到這樣的傳聞，我也不由得緊張起來。」

幾名僕人簇擁着笑容甜美的艾瑟琳小姐，她的追隨者們也紛紛圍攏過來。那些邊遠地區的下級貴族們諂媚地討好她，渴望能博得她的青睞，表現得十分殷勤。

艾瑟琳小姐優雅地微笑着接待他們，但心裏恐怕並不把他們當作重要的人脈。埃倫特小姐看着這一幕，心中暗自確信了這一點。

埃倫特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紅髮，將精緻的羽毛筆、香囊以及小巧卻古色古香的觀劇鏡等物品遞給侍從。

隨後，她讓女僕整理好裙襬，走出房間，跟在了艾瑟琳小姐的身旁。

當她們兩人站在一起時，周圍的低級貴族們都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他們生怕貿然插話會被視爲失禮，因此只能小心翼翼地保持沉默。

「艾瑟琳小姐真是謙虛。本季沙龍魔法對決中，您可是未嘗一敗呢。不愧是被稱爲杜普萊恩家族之花的實力。」

「哎呀，埃倫特小姐這樣誇獎我，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埃倫特小姐雖然從心底裏認可艾瑟琳小姐，但每當看到她時，仍忍不住湧起一絲微妙的嫉妒和羨慕之情。

越是完美無缺的人，越容易讓人產生莫名的排斥感。自卑感往往就是這樣。

儘管如此，今天的埃倫特小姐比平時顯得更加神采奕奕。

有什麼好隱瞞的呢？關於德里克的消息，艾瑟琳小姐也一直很想知道，所以根本沒必要遮遮掩掩。

「最近我決定請一位新的魔法導師。雖然菲爾米爾導師反對，但那人履歷不錯，所以我就堅持了。在伯爵宅邸時，我還沒有權力無視家臣們的意見，現在成爲宅邸的主人真是太好了。」

「哎呀，是嗎？埃倫特小姐您竟然如此積極地推進這件事。看來您對那位魔法導師相當信任呢。」

「準確來說，與其說是我的信任，不如說是艾瑟琳小姐的信任。」

「嗯？」

「您上次提到的那個叫德里克的傭兵，他在酒館街的貝爾德倫傭兵團又接了個委託，所以我特意去把他叫來了。」

如果事先知道的話，或許還能做好心理準備，但埃倫特小姐是否真的瞭解那位粗獷傭兵殘酷的教育方式，就不得而知了。

從一見面就甩耳光，把她們帶到森林裏痛打一頓開始，他就已經不是一個普通的魔法導師了。溫室裏長大的貴族千金們，哪裏承受得了這些。

雖然沒人敢當面這麼說，但在場的人心裏大概都是這麼想的。

即便魔法導師是多麼珍貴的人才，也很難想象僅僅換了個師父，就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戰勝那位高傲的艾瑟琳小姐。

她很清楚，答應讓埃倫特小姐學習魔法，也不過是爲四處漂泊的他找到一個暫時的落腳點罷了。

「哎呀，時間已經這麼晚了。今天還要上第一堂課，我得趕緊回宅邸了。」

出身於粗獷傭兵的他，時常以貴族千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傳授知識。

一旁目睹這一切的貴族們也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埃倫特小姐優雅地撫了撫頭髮，露出古典的微笑，隨後邁着自信的步伐離開了。

— 「迪埃拉，我也在考慮找個時間請德里克先生指點一下魔法…你覺得怎麼樣？」

的確，如果像埃倫特小姐這樣魔法天賦出衆的人向德里克求教……她自己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來。

艾瑟琳小姐只能憂心忡忡地望着她的背影。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德里克這個導師，就像一劑苦口的良藥。

德里克坐在角落的吧檯旁，啜飲着美味的蘋果酒，傑登帶着爽朗的笑容走了過來。德里克簡單向傑登講述了這次委託的經過，並表達了暫時不接委託的打算。

— 「…艾瑟琳姐姐，完全沒有那個必要。艾瑟琳姐姐你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魔法境界了。」

對傑登來說，這雖然有些遺憾，但想到平時德里克幫他解決的麻煩事，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反倒有些擔心他是不是工作太多，會不會把身體搞垮了。

「哦，是德里克先生啊！看來他最近忙着傭兵的工作，一定很忙吧！」

迪埃拉臉色蒼白，認真地勸阻着艾瑟琳。艾瑟琳以爲她是因爲怕自己唯一的導師德里克被搶走，才表現出這種可愛的嫉妒。

然而，她的腦海中突然閃過一段記憶。

貝爾圖斯公爵家的長女德妮絲小姐遠遠地望着她們，深深嘆了一口氣。

「是的，所以我考慮了第二種方法……這次可能需要團長大叔的幫助。所以我提前來跟您說一聲。等之後需要幫助時，請您務必幫一次忙。」

「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自從德里克離開杜普萊恩宅邸後，艾瑟琳每次和迪埃拉私下喝茶時，總會提起他。

看着這位可愛的小妹妹那副暖心的模樣，艾瑟琳露出了溫柔的笑容…但迪埃拉阻止艾瑟琳的原因，並非如此。

德里克抱着手臂，一臉苦惱地說道。

「貝爾米爾伯爵家的小姐……德里克，你可是在深水裏遊得夠遠啊。」

「…」

可惜的是，埃倫特誤解了艾瑟琳那充滿擔憂的表情。

如果有像埃倫特小姐這樣善意的競爭對手，對磨練自己也會大有幫助。艾瑟琳小姐真誠地送上祝福，想要爲埃倫特小姐加油打氣。

— 「絕對，絕對沒那個必要。艾瑟琳姐姐。如果不是特別需要的話…那些已經做得很好的人，沒必要非得接受德里克的指導。」

「而且，既然決定要做，就得好好做。」

「雖然知道埃倫特小姐嫉妒心重，但沒想到她竟然會爲了在練習對戰中贏一次，連街頭出身的傭兵都指望上了……」

想到這裏，艾瑟琳小姐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絲擔憂。

有時他會把她們帶到森林裏，讓她們耗盡魔力釋放魔法;有時又突然強調體能的重要性，命令她們跑步…他還蒐羅了各種匪夷所思的訓練方法，足以讓那些貴族家族的嬌花們喫不消。

看到艾瑟琳滿臉喜色的表情，埃倫特不由得露出了些許不滿的神情。

艾瑟琳小姐一聽到這個名字，臉上立刻浮現出喜色。

本以爲艾瑟琳小姐會表現出些許不甘，沒想到她卻真心實意地向埃倫特道賀。

「是啊，仔細想想，我帶着那個德里克做師父，意味着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吧。」

「不過也沒必要非去伯爵宅邸吧。在埃貝爾斯坦城裏就能解決的事情，對我來說既輕鬆又方便。」

這不就是在說，連艾瑟琳都沒能留在莊園裏的那位傳說中的流浪魔法師，現在被自己請來了嗎？

事實上，艾瑟琳多少也察覺到了。德里克這個少年，彷彿生來就擁有一雙巨大的翅膀，註定無法被關在籠子裏。

「您親自見過他，應該很清楚，他是個心思深沉、值得信賴的人。您真是找到了一位好老師。恭喜您，埃倫特小姐。」

酒館「貝爾德倫的眼淚」今天依舊座無虛席。

「一個是掌握二星級魔法。這樣一來，就有了用火力壓制她的選擇，戰勝艾瑟琳小姐也就不是不可能的事了。」

德里克被奪走的不滿情緒在臉上表露無遺。活到現在，竟然能看到艾瑟琳小姐生氣的表情……埃倫特小姐心中湧起一種莫名的滿足感。

＊

「你說要在與艾瑟琳小姐的對決中獲勝？聽你這麼說，埃倫特小姐確實很有天賦……但艾瑟琳小姐可是連貴族區外都聲名遠揚的人物啊。」

她託着下巴，用擔憂的眼神望着埃倫特小姐，而那位被嫉妒和猜忌填滿的小姐則嘴角一撇，露出一抹冷笑。

「辦法也不是完全沒有。我倒是想到了兩個……」

「事情就是這樣。我打算暫時專注於那邊的委託。」

她的妹妹迪埃拉則勸她，德里克不過是個靠當傭兵打發時間的傢伙，就算沒什麼消息也不必太擔心。畢竟，德里克是個除了魔法和金錢外什麼都不懂的人。」

「那個……」

最近，所謂的魔法對決對手，連像樣的對手都算不上。艾瑟琳小姐自己也深感，自己敏銳的感知力已經大不如前了。

— 「不過，我想如果有經驗豐富的人指點，或許能取得更大的成就。我正考慮要不要派人去傭兵團那邊打聽一下。德里克先生似乎很少來貴族區…」

真是徒勞。

艾瑟琳一臉天真地反問，埃倫特小姐則滿面笑容地回答道。

「是啊，聽說他爲了鍛鍊自己，不分晝夜地到處參加實戰，還學習魔法。」

雖然他是那種能實現任何願望、如同魔法般的存在，但並非毫無代價。

「…不是這樣的…」

「我的幫助嗎？」

傑登是曾在北部與龐大的魔獸族展開的「黎明之戰」中聲名鵲起的老練傭兵。雖然現在過着閒散的生活，但他的實力連德里克也不得不承認。

「而且，既然要做，最好確保萬無一失……如果佩琳也能一起同行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

在一旁獨自喝着酒的佩琳，用半醉的眼神茫然地盯着德里克。

從大白天就開始灌酒的樣子來看，今天似乎完全沒有工作的心思。

「德里克，你、你要是被那些貴、貴族和小人物牽着鼻子走，肯定會後、後悔的…」

「她怎麼從大白天就開始喝這麼多酒啊？」

「聽說她賭博輸了一大筆錢。剛纔還和幾個客人玩牌來着。」

「…」

德里克眯起半月形的眼睛，靜靜地盯着佩琳。少女紅着臉，用手擦了擦臉，嘆了口氣說道：

「誰能想到那裏會出個A啊？嗯？」

佩琳似乎還沒改掉一看到賭局就眼紅，迫不及待往裏扔錢的習慣。他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佩琳的肩膀。

「不管怎樣，我會給你分一份不錯的報酬，你就配合一下吧。」

「爲、爲了一點小錢去伺候那些貴族，還不如…還、還…還不如…」

「這次委託的報酬，我大膽地要了20枚艾德爾金幣，對方居然爽快地答應了。比杜普萊恩那次還多了5枚…貴族們出手果然闊綽。」

「…你的身價什麼時候漲這麼高了？怎、怎麼…把金幣當水一樣花…」

佩琳話未說完，便將頭埋在吧檯上，發出一聲彷彿要融化的嘆息。那意思大概是，無所謂了。

傑登隨手舀了杯冰水，咚的一聲放在佩琳面前，開口說道：

「行吧。說說看，你打算做什麼？」

埃倫特小姐喘着粗氣癱倒在地，過了一會兒才艱難地撐起身子說道：

「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就這一次，然後我們就真的結束了。」

＊

「…」

「今天參加社交會確實有些疲憊，但從明天開始，我就能全身心投入訓練了。所以明天應該加大訓練強度纔對。」

天邊已經開始隱約閃現星光，埃倫特小姐已經分不清自己究竟施展了多久的魔法。她從未如此長時間地連續使用過魔法。

「辛苦了，您可以去用晚餐了。」

「…您還好嗎？」

隨後，德里克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想法，傑登聽得目瞪口呆，不得不感到驚訝。

「……」

之後，我仔細回顧了剛纔提到的魔力顯現方式，並不斷施展一星級魔法，重新審視基本功。等我回過神來，太陽已經西斜了。

就這樣，埃倫特和德里克一口氣完成了連續10次的對練。

雖然自己說這話也有些尷尬，但德里克還是向埃倫特表達了關心。

「呃啊……呃啊啊……！呃呃……！」

與菲爾米爾重視儀式感、總是以古風古韻的方式講授魔法歷史的課程不同，德里克的課程摒棄了所有不必要的理論部分。

令人驚訝的是，她依然保持着微笑。

「現在真的是最後一次嘗試凝聚火焰箭了。來，休息15秒…一…二…」

這句話的意思一時間讓人摸不着頭腦。

「……原來如此。是我考慮不周。」

「果然，不愧是傭兵出身，講課的節奏快得驚人。」

「您做得很好！埃倫特小姐！」

不知不覺間，暗紫色的暮色已籠罩在微紅的天空盡頭。

「讓我們再試最後一次冰槍吧。這次請同時使用混亂系魔法。」

最後一次施展冰槍時，埃倫特的精神已經恍惚到近乎昏厥的地步。即便如此，德里克依然彬彬有禮地揹着手，鼓勵她說還能再試一次。

就這樣，將埃倫特小姐逼到極限的德里克的魔法課程又持續了超過30分鐘，才終於結束。

過了一會兒，理解了德里克話中含的埃倫特小姐，臉色開始變得鐵青。

在練習場角落默默注視着她的僕人們，不由得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德里克在開課前就已經明確表態。

埃倫特癱坐在練習場的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氣，咬緊牙關，拼命地試圖凝聚魔力。

「…啊？」

「…」

「你剛纔不是說真的是最後一次了嗎！」

「呼…呼…我…我也行…」

當德里克的課程進行到一半時，埃倫特的魔力就已經耗盡了，而到了接近尾聲的時候，她只能咬緊牙關，拼命壓榨最後一絲魔力來施展魔法。

「剛、剛纔不是說是最後一次了嗎……！」

確實，德里克的魔法課程與菲爾米爾的課程大相徑庭。如果說菲爾米爾有一大半時間都在講解理論，那麼德里克則是整節課都在反覆地實戰、搏鬥、使用魔法。

她希望剔除無用的枝節，快速掌握能夠擊敗艾瑟琳小姐的知識。

這些僕人也是有職業操守的。看到自己的主人如此狼狽地躺在地上，渾身溼透，他們顯然感到十分尷尬。

他用盡最後的魔力，再次凝聚出一支冰槍，猛地插在地上，然後帶着一絲得意的神情看向德里克，彷彿在說「我也能做到」。

就這樣，德里克站在宅邸旁爲他準備的私人戶外練習場，開始凝聚魔力。

那天下午，德里克造訪了埃倫特小姐的宅邸，二話不說，直接開始了授課。

「現在就要進行10次對練？」

然而，德里克看着他們，搖了搖頭。畢竟這裏是埃倫特小姐宅邸內的私人練習場，除了僕人之外，沒有其他人會看到。

「如果太累的話，放棄也是一種選擇。」

「首先，我會像上次一樣進行對練訓練。以類似的方式重複10次，先讓身體熱起來，然後重新回顧魔力訓練所需的基礎技巧。等這些都完成後，我們再逐一使用一星級魔法，確認基本功是否紮實。」

「反正只是練習對練，不需要太講究禮儀。我們先檢查一下基本的實戰能力提升到了什麼程度吧。」

她艱難地站起身來，雖然呼吸急促，但意志依然熾烈燃燒。

「爲了在埃貝爾斯坦社交圈生存下去，我付出了多少艱辛的努力，難道就因爲這點小事，就要被當作需要擔心的對象嗎？我曾經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研讀禮儀書籍。這種問題就不必再問了。」

「我剛纔不是說了，現在是晚餐時間。」

「呃啊…呼…哈啊…」

德里克靜靜地聽完埃倫特的話，面無表情地說道。

此刻，他們顯然很想立刻衝出去，爲她梳理頭髮，噴灑香水，並拿來一件新裙子。

「明天…？您這是什麼意思？」

「就這點程度嗎？我還以爲你有多大能耐，非要我一次次保證什麼都能做到，結果不過是在逞強罷了。」

關於貴族禮儀和魔法歷史的內容，從他這裏是學不到的。他所教授的，只有實戰導向的知識。

不知是在喘氣還是痛苦呻吟的埃倫特小姐躺在練習場的地板上，仰望着天空。

埃倫特小姐汗流浹背地癱坐在練習場的角落裏。

「哈啊……哈啊……」

「哈哈哈。」

「……」

這也正合埃倫特小姐的心意。

就這樣，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了好一會兒，直到太陽開始西沉。艾倫特小姐早已顧不上什麼體面，渾身被汗水浸透，直接癱倒在練習場的地上。

雖然基礎理論的教學也很重要，但眼下她最需要的，是能夠滿足自己勝負欲的實戰知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