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迪埃拉 0;2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976 字
—— 腳步聲 沙沙作響
除了值夜班的僕人外,所有人都已入睡的深夜時分。
德里克穿過通往別館的花園,整理着自己的思緒。
要教授一星級魔法,首先必須從基礎魔力開始引導。
連如何引導魔力都不懂,就想掌握星級魔法,無異於沒有子彈就想開槍。
所有魔法的基礎,在於感知和釋放魔力。
那些曾經教導過迪埃拉的魔法師們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他們一個個都失敗了,其中必有原因。
事實上,鍛鍊這種基礎魔力素質並沒有既定的理論,各學派衆說紛紜,大家都爲此感到棘手。因爲每個魔法師駕馭魔力的方式和本能都各不相同。
每當這時,我都不禁感到頭痛欲裂,也終於理解了魔法教師爲何被視爲高級人才。
大陸上的貴族家族爲了將一位優秀的魔法教師招攬至麾下,不惜展開激烈的競爭,這其中的緣由也不難理解。傳授魔法竟是如此深奧的一門學問。
「如果規律學派的方式行不通,那就只能嘗試其他方法了。」
德里克繼續向前走着。
他大概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掌握了所有關於魔力的理論知識。更大的可能是,迪埃拉缺乏一個激發魔力的契機。
規律學派將魔力的運用過程分爲四個階段:感知、提取、操控、顯現。只有順利經過這四個階段,最終完成釋放,才能真正自如地掌控體內的魔力。
然而,德里克並不是以那種方式學習魔法的。
教會德里克魔法的,不是參考書、墨水和羽毛筆,而是眼前襲來的刀刃、飛來的箭矢,以及哥布林揮舞的斧柄。
年幼的德里克第一次顯現魔力是什麼時候?
那是在他爲了啃食乾草而爬上後山,卻遭遇了一頭野豬的時候。
正是逼近眼前的死亡恐懼,以及爲了生存而必須掙扎的現實,激發了年幼的德里克的魔力。那一刻,正是德里克第一次使用魔法的瞬間。
這就是無界學派魔法師的生存方式。
夜深時分。
迪埃拉拼命想要掙脫德里克的手臂,但根本無濟於事。德里克就這樣拽着她,大步流星地走下宅邸的臺階。
他那甚至帶着一絲剛毅的步伐,讓女僕們連阻攔的勇氣都沒有。他是大公親自授權負責迪埃拉的老師。
*
「這、這、這是什麼意思!你…你…!」
德里克拖着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迪埃拉來到大廳時,管家德爾隆正用擔憂的眼神望着他們。看樣子他是聽到動靜後匆忙趕來的。
他們總是在極端的生存本能中覺醒魔力。
「什麼?」
迪埃拉大概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再這樣下去,別說社交界出道了,就連這座宅邸也待不下去了。
「既然你聽不進去,又已經遠離宅邸,那我就趁現在告訴你吧。」
他蹲下身,與迪埃拉平視,開口說道:
她那如絲綢般美麗的金髮上也粘滿了各種草屑,完全看不出是貴族家的小姐了。
我拽着大吵大鬧的迪埃拉小姐,一路走出宅邸,不停地走啊走。這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押送持續了好一陣子。
「呵…呵呵…你以爲這樣能改變什麼嗎?」
侍女們爲第二天烹飪而提前準備好的乾淨冷水立刻映入眼簾。他提起整個橡木水桶,走上中央大廳的樓梯。無視侍女們不安的眼神,他徑直走向通往迪埃拉房間的門,一腳踹開。
德里克二話不說,一把拽住了迪埃拉的手臂。迪埃拉試圖反抗,但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她毫無辦法。
- 嘩啦!
晴空霹靂,不,是水霹靂,迪埃拉被嚇得從睡夢中驚醒。
「啊!」
- 砰!
她穿着可愛的睡衣,一側垂下的頭髮泛着光澤。光是看着她熟睡的樣子,就讓人覺得再也沒有比她更端莊的淑女了。
溼漉漉的睡衣上沾滿了草葉。
在蕾絲裝飾的牀中央,迪埃拉像公主一樣蜷縮着,已經沉沉睡去。
直到我們走到離宅邸相當遠的一片草原中央,德里克才猛地一甩胳膊,把迪埃拉摔在了草地上。
德里克從女僕們身邊走過,大步流星地穿過大廳。
「現在困嗎?」
德里克一直默默地看着迪埃拉發泄,隨後緩緩走向她。
德里克猛地推開別館的門闖了進來,在大廳等候的女僕們嚇了一跳。
在徑直前往迪埃拉的房間之前,德里克先去了廚房。
「啊啊啊!」
「…」
「辛苦了。」
皎潔的月光灑滿天空,照亮了整個世界。
德里克頭也不回地走向別館後方,大步流星地朝着宅邸外走去。
迪埃拉雖然渾身發抖,但還是把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跟隨而來的侍女們驚慌失措地尖叫起來,從睡夢中驚醒的領地騎士們也僵在原地,表情凝固。
再這樣下去,就要被送去首都了。
「我問你現在困不困。」
「啊,您這是……」
深夜。月光下,一個披着長袍的少年推開別館正門走了進來。看到這一幕,不驚訝反而更難。
- 砰!
她的目光與德里克相遇。
當他露出臉來,表明自己是德里克時,女僕們更加不知所措了。
迪埃拉萬萬沒想到自己會在睡夢中被潑了一盆冷水,她一臉難以置信地瞪着德里克。對德里克來說,這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總比被泔水潑一身要好得多。
門外,僕人們憂心忡忡地看着這一切,卻什麼也不敢做。
即使被潑了一身水,摔在草地上,她那堅定的語氣也絲毫沒有減弱。
「…」
德里克回想起迪埃拉那些留白滿滿的畫作,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走了出去。
「教我魔法?就憑你?你以爲只有你會說這種話嗎?你以爲我沒努力過嗎?抱歉,醒醒吧。去別的地方玩你的貴族教師遊戲吧!」
「你……你以爲做了這種事還能安然無恙嗎?! 」
德里克毫不猶豫地把水潑了上去。
德里克將空水桶扔在地上,一如既往地用那雙令人毛骨悚然的鮮紅眼眸俯視着迪埃拉。
迪埃拉的手指微微顫抖着,但過了一會兒,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
「區區賤民…!」
"…"
然而,德爾隆並沒有理由阻攔德里克。德里克只是低下頭,微微鞠了一躬,便帶着迪埃拉徑直走出了別館。
雖然心中湧起一陣不安,覺得這樣似乎不太妥當,但無論如何,德里克的行爲確實有其正當性。
「啊!你、你幹什麼!你們!爲什麼都光看着!快攔住他!攔住這個賤民!」
- 撲通
「什麼…」
「我並沒有打算教迪埃拉小姐魔法之類的東西。」
「──什麼?」
德里克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即使在深夜的黑暗中,月光依然明亮。德里克那被月光照亮的紅色瞳孔中,流露出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只是單純喜歡揍貴族而已。」
「什……麼……?」
在杜普萊恩公爵府時,他至少還保持着最低限度的體面。
然而,一旦周圍無人,他便毫不掩飾地露出了本性。
「正如我所說,我是個出身卑微的平民。僅僅因爲貴族們生來就擁有高貴的血統,就能在豪華的宅邸中傲慢地俯視他人,我有什麼理由要喜歡他們呢?」
「你在…說什麼啊…」
「什麼老師不老師的,都只是個名頭罷了。尤其是像大小姐這樣傲慢無禮的貴族,我就喜歡把你們揍得哭爹喊娘。能這樣光明正大地揍人,還能有什麼比這更好的理由嗎?更何況還有錢拿。」
看到那令人起雞皮疙瘩的笑容,迪埃拉瞬間屏住了呼吸。
難道從一開始就誤會德里克真的會爲迪埃拉着想嗎?
還沒等迪埃拉開口回應,德里克就一腳踹向她的肩膀,靴子重重地壓了上去。
「啊!」
- 哐當!
- 嗖
迪埃拉癱倒在地,再次抬起頭時,看到德里克已經拔出了長劍。
月光反射在鋒利的劍刃上,映入眼簾。迪埃拉的指尖瘋狂顫抖着。
德里克迅速用手肘擋住臉,攔下了飛來的泥土。趁此機會,迪埃拉連忙起身,朝着附近的樹林狂奔而去。
這樣想着,迪埃拉跑了一會兒。
迪埃拉只覺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在月光下大步走來的那個男人,顯然是個瘋子。迪埃拉感到全身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迪埃拉抓起一把泥土,迅速朝德里克的眼睛撒去。
二星級魔法,火球。
然而,因恐懼而顫抖的雙腿已不聽使喚。
緊接着,迪埃拉朝着森林的方向狂奔而去。
德里克手中未持劍,卻凝聚着魔力,其影響力似乎籠罩了整個區域。
「如果真發生那種事,我以死謝罪便是。」
「呃啊。」
「啊啊啊!」
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片刻之後,魔法擊中的地方已經化爲灰燼,什麼都不剩了。只有沙沙作響、逐漸消散的黑色灰燼。
比人還要巨大的火球。
- 啪嗒,啪!
「別擔心,老練的傭兵們都知道如何只留下痛苦而不造成後遺症。人體的某些部位出人意料地癒合得很快,比如指甲。」
「沒有目擊者,又能怎樣呢?而且,您馬上就要被押送到首都去了,誰會相信您的話呢?這座宅邸裏,難道還有站在您這邊的人嗎?」
「唰啦!」
飛來的魔力氣息直接擊中了周圍的樹枝,將其擊得粉碎。
這是貴族中逐漸熟練於魔法的人才會使用的戰鬥魔法。他甚至沒有吟唱咒語。
他用那雙閃爍的眼睛盯着迪埃拉,隨後低聲自語道:
德里克手中竟然能釋放出那種級別的魔法,這一幕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我拼命朝森林跑去,試圖逃離。然而,周圍的異樣感讓我忍不住回頭一看,眼前的景象讓我難以置信。
- 嘩啦啦!
德里克抖了抖劍尖,大步流星地逼近,迪埃拉連忙用手推開草地,踉蹌着後退。
從一見面就揚起巴掌的傢伙,顯然不是什麼正常人。仔細想想,這一切似乎早有預兆。
在黑暗中藏身,必須先在草叢中甩掉那個瘋子。
- 啪嚓嚓!
「再說了,留下點後遺症又有什麼關係呢?」
迪埃拉顫抖着雙眼看向德里克,只見他正拍打着被熱氣灼傷的手。
- 沙沙!啪!
火球重重砸在迪埃拉剛纔站立的地方,緊接着一道火柱沖天而起。
- 啪嚓,啪!
迪埃拉不顧身上的擦傷,奮力躍起躲避。
「那、那、那是什麼…!」
「…呃…呃…」
被擊中即死,至少也是重傷。那股威力清晰可辨。
「啊……啊啊……!」
突然感到一陣漂浮感,彷彿周圍的風在聚集。
然而,想要在摔倒的狀態下逃跑,只會被迅速追上。
即使在兄弟姐妹中,魔法天賦最爲出衆的瓦萊裏安,爲了入門2星級魔法,也不得不在房間裏閉關數月。
對方不過是個瘋子,只想抓住迪埃拉,痛打她來獲得快感。
「我非常喜歡看到像小姐這樣傲慢的貴族發出撕裂般的慘叫,痛苦掙扎的樣子。越是仗着自己高貴的身份目中無人、肆意妄爲的傢伙,我越是喜歡。」
迪埃拉跑着跑着,腿一軟,摔倒在地。她勉強撐起身子,成功逃向了森林方向,但並未完全拉開距離。
*
「你、你、你這樣做……以爲能全身而退嗎?」
她拼命擠進草叢中,但還得繼續逃跑。
- 轟隆隆!
莊園方向的草原地帶遲早會被追上。在這短暫的瞬間,迪埃拉得出結論:必須逃進樹林才能脫身。
- 譁啊啊啊!
在草原地帶大步走來的德里克,彷彿將這場面當作狩獵遊戲般享受着,絲毫不見緊迫之色。傾瀉而下的月光下,他微微上揚的嘴角和血紅的眼眸,只是無休止地喚起恐懼。
「動啊……!動啊動啊動啊……!求你了……!」
「你、你、你……瘋、瘋了嗎……?」
- 轟隆!
瞬間,巨大的壓力在他手中凝聚,隨後一個火球從他手中射出,直撲迪埃拉而去。
不,甚至讓人寧願相信這不是現實。
「打偏了。」
1星級攻擊術魔法,魔力箭。而且還是三連發。
即便是同等級的1星級魔法,熟練度也各不相同。只要捱上一擊,以迪埃拉脆弱的身體絕對無法承受那種衝擊。
「沒打中嗎……?」
從草叢的另一端傳來了德里克陰冷的聲音。
幸運的是,迪埃拉的身形嬌小。籠罩整個森林的黑暗成了她的掩護。
各種齧齒類動物在草叢間穿梭,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此起彼伏。
在這樣的地方,想要找到躲在草叢中的迪埃拉絕非易事。
- 沙沙,沙沙,沙沙。
瘋子的腳步聲傳入了迪埃拉的耳中。
就在前方的草叢對面,那人正用劍劈砍着樹枝,四處搜尋着迪埃拉的蹤跡。
迪埃拉將手塞進嘴裏,生怕呼吸聲泄露了自己的位置,屏住了呼吸。
德里克哼着小曲,在迪埃拉可能藏身的地方翻找着,活像一隻尋覓獵物的猛獸。
- 咚。
不一會兒,德里克的靴子出現在趴在草叢中的迪埃拉麪前,僅隔幾步之遙。即便適應了黑暗,周圍的夜色依然濃重,幾乎難以看清任何東西。
迪埃拉拼命壓抑着彷彿隨時會爆炸的心跳聲,用手緊緊捂住嘴巴。即便一動不動,下脣依然止不住地顫抖,連呼吸也變得紊亂。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呼氣還是吸氣。
就這樣,德里克的腳步聲在周圍徘徊了幾次後,漸漸朝着森林深處走去。
「呼…呼…」
隨着距離逐漸拉開,迪埃拉終於有了一絲整理思緒的餘裕。
「得、得逃回宅邸纔行…可、可是如果就這麼跑過那片毫無遮蔽物的草原地帶,一定會被魔法擊中的…!那、那該怎麼辦?現、現在還能這樣躲着…但、但遲早會被發現的啊…!」
黑暗中,少女緊緊抱住頭趴在地上,努力平復着快要炸裂的心臟。
僕人們用同情的眼神看着我。除了可愛的外表一無是處的流言蜚語。貴族圈裏那些幸災樂禍的閒言碎語,說我身爲杜普萊恩家族的千金真是走運。
在黑暗中隱藏身形,等待時機,趁對方疏忽之際從背後發動攻擊。
就在她下定決心的一瞬間。
除此之外,別無勝算。
淚珠滾落在岩石上。
那塊岩石幾乎和迪埃拉的頭一樣大。她艱難地爬過去,試着摸了摸石頭,雖然很重,但勉強還能搬得動。
更何況,如果對方真的是2星級魔法師,那麼很可能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
森林中的黑暗已經完全消失了。
迪埃拉唯一的盟友——森林的黑暗正在消失。
迪埃拉決定改變策略,尋找掩體,就在她起身的瞬間。
「找到了。」
當然,對迪埃拉來說,這無異於晴天霹靂。
- 滴答,滴答,滴答。
1星級轉換系魔法「光顯現」
面對體格健壯的男人,瘦弱的迪埃拉毫無勝算。
曾經,我活潑地笑着、鬧着,在宅邸周圍奔跑玩耍,或是帶着畫布和畫架出去畫風景畫……那段天真爛漫的時光浮現在腦海中。那是每天無憂無慮、幸福快樂的日子。
只要能夠突襲成功,就有機會製造破綻,運氣好的話甚至可能讓對方昏迷。
「別哭,別哭,別哭。不能發出哭聲。」
- 譁啊啊啊啊啊!
森林中濃重的夜色,本就嬌小的迪埃拉更容易隱藏身形。這是偷襲的絕佳環境。
遠處漂浮着光球的白髮瘋子突然轉過頭,看向了迪埃拉的方向。
最終,苦思冥想的答案歸結爲趁黑暗發動突襲。
她雙手緊緊抓住岩石的邊緣,隨時準備將其舉起,進入備戰狀態。
幸運的是,此時正值深夜,黑暗籠罩着一切。
迪埃拉咬緊牙關,強忍住哽咽的聲音。甚至連擦拭那大顆大顆滾落的淚水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用理智壓制住湧上心頭的情緒。想到自己可能會死在這裏,往事如走馬燈般浮現在眼前。
隱藏在黑暗中的策略現在已經行不通了。
就這樣,她在黑暗的草叢中磨礪着感官,伺機而動。
不一會兒,視野中出現了一塊巨大的岩石。
少年笑得嘴角都快裂開了。
「呼…!」
迪埃拉渾身顫抖着,但還是將岩石拖了過來,放在草叢旁邊。
然而,越是集中精神,內心的恐懼就越是洶湧而來。
魔法師之所以在傭兵中被視爲最可靠的盟友,正是因爲他們能夠靈活應對任何戰場局勢。尤其是德里克,他最擅長的就是靈活調整戰場局勢。
「我可以的。我可以的。我可以的……!」
「冷靜,冷靜,冷靜。一定有什麼辦法的。一定有什麼辦法……!」
迪埃拉咬緊牙關,努力擺脫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她一定要抓住那個瘋子,無論如何都要回到宅邸。森林中的黑暗是迪埃拉的盟友。
而如今,我唯一剩下的只有這高貴的血統。在他人面前能夠展示、能夠證明自己價值的,只剩下這冰冷的血統事實。
隨後浮現的是失敗與挫折的記憶。還有在那些不斷前進的兄弟姐妹中逐漸落後的記憶。家人憐憫的目光。家人鼓勵的話語。不夠出色的成就。努力、失敗、再失敗。無盡的失敗。
從灌木叢的另一端升起了一道巨大的光源,開始照亮周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