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話 牆 0;2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102 字
第117話 牆 0;21;
「最近菲涅小姐和德里克先生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艾瑟琳抱着宮廷禮儀相關的資料走出教學樓時,心裏這樣想着。
她專注於手頭的工作,不知不覺間已是深秋時節,天空湛藍,天氣也格外晴朗。
開學初期,雷文克勞宅邸裏還瀰漫着一種忙亂的氛圍,但如今週中的日程已趨於穩定,小姐們的生活也逐漸穩定起來。
一週的日程接近尾聲,下午的時光正緩緩步入休息日。
雷文克勞男爵府邸的中央花園裏,微風輕拂,許多小姐們正悠閒地坐着喝茶或閒聊。
幾位貴族小姐正登上馬車,準備在假日期間前往埃貝爾斯坦街,而一些模範學生則在休息日也不懈怠,自行在練習場進行魔法訓練。
回過神來,雷文克勞男爵的宅邸規模也相當龐大了。
無論如何,畢竟是各家千金就讀的地方,許多家族都毫不吝嗇地提供支持。除了學費之外,不少家族還自掏腰包,爲貴族小姐們建造便利設施、文化設施以及額外的學術設施。
德爾布里頓秉承這一宗旨,決定增設多項設施。不知不覺間,原本只有一座宅邸的雷文克勞男爵領地,如今已擁有七座大型建築和超過十一個小型輔助學術設施,逐漸成爲一個頗具規模的社交圈交流場所。
若問誰的貢獻最大,那非艾瑟琳莫屬。
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成爲這所雷文克勞講習所的實際掌權者,只是面無表情地走進了男爵府主樓的走廊。
「德里克先生畢竟也是人,不可能對所有小姐都一視同仁。其中總會有讓他格外在意、心生憐惜,或者想要傾囊相授的人。這是人之常情...「
說到德里克和菲涅,最近兩人之間的私密對話明顯增多了。
大多是關於魔法課程的內容,或是在學院別館進行的通識課程的感想。這些是師徒之間常見的對話,艾瑟琳本不想太過在意。
可再怎麼親近也該有個度吧。。
用餐結束後,她常看到菲涅從德里克的書房裏快步走出,或是德里克與菲涅在練習場一角神情嚴肅地討論魔法,甚至有一次,她發現菲涅深夜造訪了德里克的書房。
到了這個地步,艾瑟琳的心情難免變得複雜起來。
儘管這種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不得不說,德里克和菲涅之間,確實存在着超越師徒關係的某種可能性,不是嗎?
直到這時,艾瑟琳才似乎稍微理解了埃倫特那雙熾熱眼神中蘊含的情感碎片。
艾瑟琳·艾蕾諾爾·杜普萊恩。正是她自己。
就這樣沉默了一會兒,艾瑟琳靜靜地盯着鏡子。
「……我、我不得不承認了。我,我是在嫉妒啊。嗚啊……」
在如履薄冰的社交場合也就罷了,但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對着鏡子自言自語,實在沒必要察言觀色或撒謊。
「不管菲涅小姐和德里克先生之間發生了什麼,那都是他們自己的自由……外人插手評論他們的私人關係,未免也太可笑了……我到底在擔心什麼,又在不滿什麼,以至於如此坐立不安呢……?」
將德里克和艾瑟琳並排站在一起時,明顯的違和感油然而生。貴族的等級制度就是如此殘酷。
人的感情似乎就是這樣……承認該承認的,放下該放下的,之後就會感到輕鬆和清爽。
「雖然很丟臉……但我承認……!我……在嫉妒……!我真的很羨慕……!」
作爲一個沒落的貴族千金,能走到這一步,已經足夠幸福了吧。
整理好儀容後,鏡中映出的正是那個曾在羅澤亞沙龍聲名遠揚的貴族千金。
對別人或許可以,但對自己難道不該坦誠相待嗎?
這麼一想,又覺得有些微妙。
將臉湊近辦公室角落那面精緻的全身鏡,鏡中早已不見那位在羅澤亞沙龍中稱王稱霸的埃貝爾斯坦寶石,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莫名臉紅、俗不可耐的傢伙。
艾瑟琳輕輕拍打着自己的腦袋,深呼吸了好一會兒。
「我……到底在擔心什麼呢?」
而艾瑟琳實際上是杜普萊恩家族的掌上明珠,早已站在比德里克高出好幾個層次的頂級貴族行列。
「……」
她稍作停頓,繼續對鏡中人追問。
不過,即便如此,問題也並未因此迎刃而解。
每天只能睡兩三個小時,工作堆積如山。這樣的極限狀態已經持續了好幾個月。
相反,只有一直被她壓制、生活在陰影之下的埃倫特,才熟悉這種嫉妒的情緒。
坦白說,她真的很羨慕菲涅!
鏡中映出一位滿臉通紅的少女,正尷尬地擺弄着自己的手。
明明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卻能獨佔德里克關注的她,實在讓人嫉妒。自己也想要得到關注。
當然,隨之而來的自我厭惡感,就完全是她自己的事了。
「不恰當……什麼不恰當?德里克先生和菲涅小姐之間無論發展成什麼關係,能說是不恰當嗎?說兩個適齡男女互相看對眼是不恰當,這也未免……兩位都是邊境男爵家族出身,應該有共同話題,地位也相當,就算走在一起也不會有什麼違和感吧……」
艾瑟琳抓着無辜的鏡子,喘着粗氣,好不容易纔平復了呼吸。
艾瑟琳是這所萊文克勞講習所的核心人物。她爭分奪秒地工作,不知不覺間季節已更替,每一天都充滿了新鮮感,生活充實而滿足。
等她稍微平靜下來後,重新將漂亮的髮飾別好,走到鏡子前,端莊而嫺靜地坐下。
「唉……得打起精神來。」
現在可不是任性抱怨的時候。
艾瑟琳猛地抬起頭,甩了甩她那黑檀木般的長髮。
艾瑟琳雖然年紀輕輕,但內心卻十分通透,因此她從不自欺欺人,也不會用奇怪的理由爲自己開脫,更不會繞不必要的彎子。
作爲杜普萊恩家族的花朵,以及羅澤亞沙龍的女王,嫉妒這種情緒對她來說十分陌生。
「……」
「哎呀,我這是在做什麼啊。真是,太失態了。」
「作爲合作伙伴,我是不是應該向德里克先生確認一下呢?萬一,萬一發展成不恰當的關係……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呢……」
「是啊,我也要加油。」
「……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如此坦率地承認後,艾瑟琳的胸口開始湧上一股暢快的清涼感。
當然,最近杜普萊恩家族的地位搖搖欲墜,,往日風光不再,但俗話說的9;瘦死駱駝比馬大9;總歸有其道理。
「……難道說,我是個很煩人的女人嗎……?」
突然感到一陣空虛,猛地抬起頭。
艾瑟琳踉蹌後退,一屁股跌坐在桌子上,用手捂住臉。指尖因莫名的燥熱而變得滾燙。
「還是說我太天真了……?越是這種時候,越想做點什麼吸引注意……啊,不對,又不是在耍賴,這算什麼話……到底想狼狽到什麼地步啊……」
就連艾瑟琳自己也陷入了無法言說的困惑之中,最終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辦公桌裏。
「行了……別找那些不搭調的奇怪藉口了,老實說吧。拐彎抹角、繞來繞去地思考,可不是我的風格。」
想要吸引別人的注意,或是嫉妒誰,說着這些無聊話的自己,突然覺得可笑。此時此刻,本家的僕人們、迪埃拉、雷格,一定都在爲了家族日夜操勞吧。
所有問題,只有明確意識到它,才能找到解決的辦法。
她用手指卷着髮梢,嘆了口氣,心想:確實,菲涅身上有一種奇特的魅力,彷彿能吸引所有人。
於是,艾瑟琳開始了突如其來的自問自答。
工作多是一件幸福的事。感謝現在這被祝福的環境,努力完成自己的本分吧。
就在艾瑟琳下定決心的時候。
— 滴答
「咦,哎呀...?」
鮮血順着艾瑟琳的鼻樑流了下來。
她嚇了一跳,趕緊抓起辦公桌上的手帕,迅速捂住了臉。
這已經不僅僅是邋遢,簡直到了狼狽的地步。在人多的地方這樣滴血,恐怕會大大損害形象。
她正感到一陣眩暈,準備擦拭從鼻子裏流出的鮮血。
「哎呀...天哪...」
突然,視野像蒙上了一層雲霧般模糊起來,艾瑟琳的身體向後一仰,倒了下去。
— 砰!咚!
她的辦公室裏響起了巨大的噪音,察覺到異常的管家德爾布里頓很快就衝了進來。
*
德里克指尖上,一星級召喚系魔法召喚出的「嚮導精靈」正閃爍着微弱的光芒。
在召喚系魔法中,分爲生物系和非生物系,而召喚這種嚮導精靈的魔法卻奇怪地被歸類爲非生物系。
無法溝通、沒有自我意識,只會按照指示行動的精靈,難道連生物都算不上嗎?事實上,通過這種魔法召喚出的精靈只會機械地執行召喚者的命令,不會做出任何判斷。
嚮導精靈除了能回溯走過的路徑,或是探查周圍環境並報告危險因素外,幾乎沒有什麼主動能力。
所謂的危險因素,通常也只是感知魔物族的蹤跡而已。
「既沒有通用性,對戰鬥也沒有幫助。雖然探索迷宮時曾幾次得到過它的幫助……但確實有必要學習二星級以上的召喚系魔法。」
一週的日程結束後,德里克獨自坐在花園的角落,靜靜地觀察着散發光芒的精靈。
「哎呀,德里克大人似乎對召喚系魔法很感興趣呢。」
「誰知道呢。」
「看來你是打算放着眼前如此高貴的師父不管,另尋他路啊?」
菲涅靜靜地看着德里克的反應,隨即皺起了眉頭。
他是一位五星級召喚系魔法師,只要他願意,甚至可以召喚出神聖山嶺的靈體軍團,或是巨大的魔法圖書館。
「是的,沒錯。等燒退一些,她應該很快就會恢復意識。」
一向注重風度、步履從容的德爾布里頓,不知爲何突然驚慌失措地衝向德里克所在的地方。
「呼哧,呼哧……您原來在花園裏,男爵閣下。」
確實,她看起來並沒有立即的危險。只是微微冒着冷汗,臉色顯得相當蒼白。
貧民窟的流浪者或卡蒂亞也就算了,但若論及德里克的第三位導師,那可是能與傳說中的大魔法師菲涅一較高下的人物。
需要一個契機。
「如果能單獨請教召喚系魔法的大師就好了……但聽說大陸西南部那邊召喚系魔法師並不多……」
「到底是誰啊?」
老實說,德里克還沒有完全掌握要領。
艾瑟琳臉色通紅地躺在牀上,發出輕微的呼吸聲,沉沉地睡着了。
他毫不在意那副古色古香的單眼鏡在鏡鏈上搖搖晃晃,徑直全力衝刺到德里克所在的地方,氣喘吁吁。
「...您看起來很開心呢。」
德里克大步走進房間,仔細打量着艾瑟琳的狀況。
菲涅也並非不瞭解德里克的處境,她輕輕閉上眼睛,從容一笑,點了點頭。
「總之,身爲男人,膽子小成這樣也真是少見。」
「彙報情況。」
「本以爲你只是桃花運旺,沒想到師父運也這麼好。當然,論魔法造詣,沒人能比得上我就是了。」
死靈系魔法師的存在就像一顆足以抹去整個家族的炸彈。小心駛得萬年船,因此德里克並沒有輕易讓步。
「...」
「...這大白天,到處都是眼睛,您能保持一下尊重嗎?」
— 噠噠,噠噠!
「男爵閣下。」
「呼——呼——」
「文化課結束了嗎?」
「或許有人在聽呢。」
「所以我才這麼畢恭畢敬啊。德里克大人可是如同我天空般崇高的導師呢。」
提到召喚系魔法的大師,有一個人絕對不能忽略,那就是貝爾圖斯大公。
「西南部有名的召喚系魔法師……德雷斯特學會的羅普蓋爾、克雷姆公會的帕布羅,還有布萊斯子爵……不對……好像還有……」
負責照料她的女僕站在牀邊,看到德里克猛地推開門闖進來,連忙低下頭。
「...」
「管家在房間裏發現她倒在地上。我急忙趕來,已經完成了基本的診療。」
「艾瑟琳小姐暈倒了。」
「自尊心受挫了呢。」
就在菲涅準備露出魅惑笑容的瞬間。
「其實,我原本還有三位師父。」
看着她那帶着狡黠笑容、遊刃有餘地應對德里克的樣子,很難想象她就是那個夜晚會用銳利目光洞察一切的死靈系魔法師。
「看來沒有生命危險,也不會有嚴重的後遺症。」
「當然。正如我之前所說,聽了很多有趣的內容,非常滿意……雖然是否與真實歷史完全吻合是另一回事。」
原本,即使是純血貴族在全力支持下也難以企及的境界,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能領悟並達到呢。
*
「有什麼事嗎?」
「角色扮演這種事,即使年紀大了也依然有趣。怎麼樣?感覺能突破四星級的壁壘嗎?」
聽到這話,就連一向處變不驚的德里克也不由得瞳孔放大。
確實,僅僅學習理論部分是無法觸及那個境界的。
「...你是在開玩笑吧?」
「哐當!」
菲涅帶着狡黠的笑容,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德里克身後,提高了嗓門說道。
德里克陷入了沉思。
「這是過度勞累。有時候,太過專注於工作的人,甚至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已經瀕臨極限。」
這也是德里克的探索系魔法比一般魔法師更勝一籌的原因。
菲涅說出這番話時,語氣意味深長。事實上,這位少女曾親眼目睹過一些被載入史冊的事情。
「……這些人可都不是輕易能見到的啊。」
僕人說完這些話,便快步退到房間外。
「...」
德里克望着仍未恢復意識的艾瑟琳,深深地嘆了口氣。
隨後,他一屁股坐在牀邊的木椅上,雙手按着膝蓋,陷入了沉思。
仔細想想,艾瑟琳的工作強度已經到了不因過勞而倒下才奇怪的程度。
只不過,艾瑟琳這個人向來堅強剛毅,讓人以爲她能夠輕鬆應對。
事實上,這本該是荒謬的,但她總是面帶笑容,若無其事地處理事務的樣子,甚至讓人感覺不到任何違和感。畢竟她自己就是那種會四處找事做的人。
但有一點不能忘記:人的體力和精力都是有限的,就像消耗品一樣。
雖然並非不知道這一點,但艾瑟琳卻認爲自己是個例外。
如果把犧牲和奉獻視爲理所當然,組織終有一天會分崩離析。
德里剋意識到,作爲帶領團隊的人,自己犯了一個極其低級的錯誤。
"..."
德里克從來不擅表露情感。。
然而,他靜靜坐着,用力按壓自己膝蓋的背影中,卻透露出某種嚴肅的氣息。
僕人們看着德里克那沉重的背影,不知所措,只能低頭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