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野馬 0;3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834 字
親愛的迪埃拉小姐:
雖然晚春已過了一段時間,但夜晚仍會泛起絲絲寒意。在這重要的時期,希望迪埃拉小姐多加保重,願您身體健康無恙。
之所以偷偷用羽毛筆寫下這封私信,是因爲迪埃拉小姐對我的強烈反感實在令人惋惜。
雖然在公開場合沒有表露,但我與迪埃拉小姐之間並無任何敵對理由。更重要的是,我一直對迪埃拉小姐提到的魔法導師德里克心懷不滿,渴望將其解僱。
您想必也知道,貝爾圖斯家族絕不會同意解僱德里克。也就是說,我意欲解僱德里克的想法,與家族的意志是相悖的。
僅僅是傳達這樣的意思,就已經向迪埃拉小姐暴露了我的弱點。如果您認爲這封信是謊言或詭計,大可以拿着這封信直接去貝爾圖斯家族對質。
只要您拿着這封信向我父親告狀,說貝爾圖斯家族高貴的千金正在損害家族利益,我的處境自然會受到極大的不利影響。
我之所以如此坦率地暴露自己的弱點,原因很簡單——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
正如我所說,我真心希望有人能帶走那個叫德里克的魔法導師,無論他是誰都好。
然而,涉及到家族實際利益的問題,我無權擅自決定,因此我想向您提出一個建議。
我們來進行一場魔法對決吧。
我押德里克。迪埃拉小姐,請您也拿出與之相稱的賭注吧。
既然三大世家都虎視眈眈地盯着這位魔法導師,區區小代價恐怕難以促成這場對決。不過說實話,這並不重要。反正這場對決我會故意輸掉的。
只要杜普萊恩家族能拿出足以讓我父親認可的價值作爲賭注,這場對決就能順利進行了。
以惜敗的方式將德里克拱手相讓,這還在我的承受範圍之內。雖然這也算是我的失策,但總比公然違抗家族意志、直接交出德里克要好得多。這種程度的損失,我還能接受。
正如我在茶點室所說,德里克確實是一位優秀的魔法導師,未來也必將成爲更加傑出的人物。只是以我目前的水平,還不足以與他相提並論。
優秀的導師只有在遇到優秀的弟子時,才能真正展現出光芒。希望像迪埃拉小姐這樣出衆的人物,能夠好好珍惜德里克這塊璞玉。
那麼,請務必回信。
我再次重申,這關係到我在家族中的地位,因此懇請您務必確保這封信的內容不會外泄。
德妮絲。
*
「這、這是……就是說……」
「…啊?」
貝爾米爾家族的兒子們要麼整日遊手好閒,要麼沉迷於宗教,因此家族的重擔實際上都落在了長女埃倫特的肩上。
她一邊這樣想着,一邊迅速瞥了一眼門口的方向。
女僕長也露出一絲慌亂的神色。
雖然對所有人都溫柔的艾瑟琳可以理解,但迪埃拉對兄長們依然感到一種微妙的彆扭。
— 沙沙作響
即便面對着虎視眈眈覬覦杜普萊恩家族地位的貝爾圖斯大公和貝爾米爾邊境伯爵,杜普萊恩大公依然能夠高枕無憂。
— 吱呀!
「呃……」
「我、我感覺到一些動靜,擔心是不是有入侵者,所以過來查看一下。」
與衆多士兵一同擊退白色地帶的魔獸族,並探索了幾個迷宮的瓦萊裏安,看起來比之前更加成熟穩重了。
瓦萊裏安看着雷格的表情,彷彿讀懂了他的心思,開口說道。
充滿浪漫氣息的春日暖景逐漸褪去,山川草木都染上了翠綠的色彩。爲了應對即將到來的酷暑,杜普萊恩宅邸的僕人們每天都在忙碌地準備着。
然而,杜普萊恩家族的子女——從瓦萊裏安、雷格、艾瑟琳到迪埃拉,個個都是人中龍鳳。難怪坊間傳言,杜普萊恩家族在培養後代方面可謂是大豐收。
「寫得這麼急,希望沒有違背禮儀的地方……再檢查一遍吧。雖然有些粗糙,但迪埃拉小姐一定會理解的。」
她一邊時不時地瞄向門和窗戶的方向,一邊匆忙地寫着信,看起來十分焦急。
不過,她畢竟是長期輔佐德妮絲的人。她儘量掩飾住慌張,用低沉的語氣輕聲對德妮絲說道:
貝爾圖斯家族的長子羅本阿爾特雖然做事勤勉,但頭腦愚鈍且格局狹小,距離成爲一個合格的繼承人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因爲前往領地以北白色地帶討伐的家族軍隊,將於今日首次班師回朝。
儘管三大貴族家族中的貝爾米爾和貝爾圖斯也實力非凡,但他們永遠無法與杜普萊恩家族比肩的原因之一,便是缺乏可靠的繼承人。
騎在高大白色戰馬上的兩位公子,身披厚重的鎧甲,英姿颯爽。
*
大概是因爲童年時那個頑劣不堪的記憶,讓她至今還殘留着一種尷尬的情緒。
「父親,雖然討伐白色地帶的任務依然艱鉅,但我們並非一無所獲。」
無論如何,她必須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完成這封信,並想盡一切辦法將它送到迪埃拉手中。
深夜在走廊巡視的女僕長,恰好從門縫中與她四目相對。
「……」
緊隨其後的士兵們,以及以導師身份隨行的叔父弗拉姆也一同歸來。作爲一位資深的四星魔法師,他是爲了向杜普萊恩大公的兩位兒子傳授戰場指揮知識而隨行的。
德妮絲本人公然違背貝爾圖斯家族的意志,這無異於一份鐵證。即便是家族的下人,也絕不能讓他們看到這些內容。
結果,那兩個健壯的男人一站在迪埃拉麪前,就總是手足無措,顯得十分窘迫。兩個大男人在一個只有他們一半體型的少女面前束手無策的樣子,簡直像三流喜劇中的一幕。
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可愛的妹妹們了。
「雖然是第一次上戰場,但你能以如此積極的狀態歸來,真是令人欣慰。」
「好。今晚的宴會上帶他們來吧。艾瑟琳和迪埃拉聽說你凱旋的消息,也已經來到府邸了。晚宴前一定要見見她們。」
杜普萊恩大公看着長子的模樣,露出滿意的微笑,隨後從辦公桌前起身,走向身穿鎧甲的瓦萊裏安,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 噠噠噠!噠噠!噠噠!
信的內容一旦泄露,後果不堪設想,因此德妮絲想盡快了結這件事。
無論是瓦萊裏安還是雷格,顯然都希望能與這位青春期的少女和解,但迪埃拉的態度卻始終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彆扭,絲毫沒有改變。
「……!」
「……」
因爲此時此刻,唯一能帶走德里克的人,正是那位如野馬般桀驁不馴的貴族小姐。
在杜普萊恩領地入口處解散的私兵中,瓦萊裏安和雷格只帶回了最可靠的副官和幾位立下赫赫戰功的士兵,正步入宅邸大門。
率領隊伍的公子瓦萊裏安已經展現出成熟貴族的風範。
唯有蟲鳴聲透過窗欞傳來的黎明。
「哦,是嗎?」
「別擔心,雷格。我已經準備好了我的祕密武器。」
瓦萊裏安面露喜色,但站在他身後的雷格卻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沒錯。一口吃不成胖子。你能平安健康地回來就好。從弗拉姆那裏學到了不少吧?」
「啊,不,不用了。既然已經確認沒有入侵者,那我就先告辭了。那個……實在抱歉打擾了您的寫作……您……請繼續加油!」
德妮絲不由得陷入了一種既恍惚又複雜微妙的心情中。
「在白色地帶的討伐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幾名士兵隨我回到了府邸。他們爲了家族的榮耀不惜豁出性命,請您一定要好好嘉獎他們。」
「不,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討伐了白色地帶附近的幾個迷宮。雖然數量不多,但邊境地區的魔物數量應該會大幅減少。」
每一天都忙碌不堪,但今天註定是更加繁忙的一天。
季節更替,帝國西南部地區也漸漸開始升溫。
杜普萊恩大公也注意到了站在瓦萊裏安身後、雙手抱胸的雷格那沉穩的身影。
他的次子也比獨自在宅邸訓練時顯得更加堅毅了。
黑暗中,德妮絲倚靠在一支小小的燭光旁,手中的羽毛筆飛快地舞動着,顯得格外忙碌。
女僕長爲了不打擾德妮絲,匆匆走進了走廊的陰影中,幾乎像是落荒而逃。
「是的。叔叔作爲一位經驗豐富的軍人,傳授了我許多領導部隊的方法。我相信第二次出征時,一定能取得更多成果。」
「在討伐白色地帶時,你不是從迷宮裏帶回來一件東西嗎?就是那個雷恩特海姆的黏土。」
「啊……您說的是那個嗎?聽說那東西挺珍貴的,可以根據使用者的意志改變形態。不過聽說耐久性不太好,沒什麼實用價值……」
「沒錯。我在戰場上一直想着迪埃拉和艾瑟琳,就用它把她們的樣子捏成了雕像。」
瓦萊裏安從隨從揹着的皮革揹包裏拿出了兩座雕像,正是迪埃拉和艾瑟琳的模樣。
「怎麼樣?和我上次失敗的手工玩偶完全不是一個檔次吧?確實,用那種沒品位的東西討好妹妹們是我的失誤。」
「……」
「就連她們自己看到,也會驚訝得鼓掌吧。這雕像不僅有着她們美麗的外表,連那高貴的氣質都展現得淋漓盡致。」
女僕長從後面打量着兩人,表情漸漸變得恍惚。
那兩座少女模樣的雕像,相似得幾乎一模一樣,甚至讓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而不是單純的驚訝。那外觀簡直可以說是一種詛咒人偶,毫不誇張。
雷格仔細端詳着雕像,神情凝重了片刻,隨後與瓦萊裏安對視,語氣堅定地說道:
「哦……太棒了,兄長。這樣別出心裁的禮物,她們一定會喜歡的。您是什麼時候準備的這個?」
事實上,他和瓦萊裏安並沒有太大區別。
「哈哈……無論戰場多麼繁忙,又怎能停止對家人的思念呢?久違地回到宅邸,心情真是舒暢啊。」
瓦萊裏安露出欣喜的神色,立刻起身準備去見兩個可愛的妹妹。
不過,該彙報的事情還是得彙報完。因爲實際上最重要的事情還沒有說出來。
「總之,最重要的報告事項還剩下一個。在討伐白色地帶迷宮之一時,我們在最深處發現了一件魔法武器。它被存放在馬車上,我已經命令隨從們將其搬到倉庫了。」
「哦,這是真的嗎?如果是來自白色地帶迷宮的物品,那應該是相當高級的東西,我得親自去確認一下。」
「……不過,那東西……」
瓦萊裏安的表情略顯尷尬。雷格也低垂着視線。
察覺到兩個兒子神色有異,杜普萊恩大公捋了捋下巴,開口說道:
僅僅少了一個人,這間臥室卻彷彿變成了巨大的空洞。此刻才真切感受到,他曾經是多麼熱情洋溢地工作。
德妮絲突然感到彷彿整個世界都開滿了鮮花。
過了一會兒,女僕過來查看德妮絲的情況。
「是的,我正想告訴您這件事。貝爾德倫傭兵團的團長傑登受了重傷,情況危急,德里克緊急請了一天假。大公也同意了,所以今天應該沒什麼安排。」
*
今天是德里克不在的日子。
「…出了什麼問題嗎?」
德里克保持着精確得近乎機械的生活規律,德妮絲睜開眼睛不出五分鐘,他就會推門而入,唸叨起今天的訓練安排。
一如既往,只有鳥鳴聲從窗外傳來,臥室裏安靜而平和。
什麼都不用做。
一片寧靜。
反覆思索了許多遍,卻依然難以相信這個事實。然而,這就是擺在她面前的現實。德里克確實沒有在訓練時間到來時出現在宅邸。
然而,別說五分鐘,十分鐘過去了,德里克依然沒有出現。
德里克不會來了。那個像地獄使者一樣的男人,今天一整天都不會露面。」
「嗯……」
——吱呀
聽說埋藏在白色地帶的寶物中有不少稀奇古怪的東西,而這根法杖似乎是最不尋常的一件。
「…」
<阿佩洛克家族的公主>,<狼公爵羅恩>,<蜂蜜與愛>,<誘惑的盡頭>,<萊文泰因的星星>……將衆多名著靜靜地擺放在面前,猶豫着該從哪一本開始讀起。
那個少年魔法師,曾爲德妮絲付出一切,記得她的一舉一動,如今已不復存在。
天亮了。不,確切地說,是破曉時分。
如今身體已經完全適應了德里克的生活節奏,心情變得複雜微妙起來,但既然已經醒了,總得起牀。
然而,由於長時間的訓練,她已經很久沒有碰過這些書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從哪本開始。德妮絲原本習慣在傍晚或深夜讀書,而不是在清晨精神尚未清醒時就捧起書本。
幾個月以來難得的極致幸福,讓她感覺自己彷彿全身都浸泡在蜜糖中。
「呵。」
而德妮絲則會像往常一樣,擺出一副喫了沙子的表情,灌下一杯牛奶,披散着亂糟糟的頭髮,哭喪着臉去梳洗打扮。
過去幾個月裏,從未出過任何差錯的德里克,突然打破規律,這還是第一次。
少女短暫地躺在了牀上。
當一個人沉浸在某件事中度過漫長時光,往往會在事情結束前忘記日常生活的模樣。
「這,這樣嗎?那我這就去轉告。」
整個過程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德妮絲一睜開眼就想哭。
「這怎麼可能……」
清晨的涼風從窗外吹入,輕輕掀動着窗邊的窗簾。
「……真的嗎?」
這真是個好消息。正是把寫好的信交給迪埃拉的絕佳機會。
自從開始和德里克共享日常生活後,早起已經變得再自然不過了。最近甚至到了黎明時分就會自動醒來的地步。
「……我平時這個時間都在做什麼來着?」
在德里克闖入前的五分鐘裏,她回顧了自己的一生。還算幸福的人生。
我伸了個懶腰,舒展了一下疲憊的身體,清晨清新的空氣充滿了肺部。
德妮絲從牀上猛地睜開眼睛,清晨的鳥鳴聲透過窗欞傳入臥室。
「不,不用填補了。真的沒必要,也不用道歉。」
一整天的日程都空蕩蕩的。
「…那是一根相當粗大的法杖,似乎是死靈系魔法所用的物品。您最好親自確認一下。」
女僕離開後,房間裏只剩下靜謐的平和。
就這樣,德妮絲只是靜靜地躺着,望着天花板。
「……」
這就是生活。這就是生活啊。那些曾經失去的日常,那些如金銀財寶般珍貴的慵懶日子,終於回到了少女的懷抱。
「…怎麼回事?那個像機器一樣的人也會搞錯時間?」
「德妮絲小姐,您醒了。我會通知廚房準備早餐。」
在散落滿地的書籍堆中,她靜靜地仰望着天花板。
德妮絲帶着恍惚的心情,緩緩走到窗邊,望向窗外的景色。開闊的風景彷彿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是的。據說他與貝爾德倫傭兵團的團長關係非同一般,所以才破例答應了請求。因爲突然改變日程,他深感抱歉,並表示無論如何都會想辦法填補今天的空缺,懇切地表達了歉意。」
「啊,好……對了,德里克還沒來嗎?」
「早餐我就不喫了。」
打發走女僕後,德妮絲將那些買來卻一直沒讀的名著全都翻了出來。
杜普萊恩大公的表情逐漸凝重起來。
德妮絲艱難地撐起身子,坐到了臥室中央的桌子旁。
*
在淚水模糊的視線中,德妮絲緩緩躺倒在牀上。
「貝爾德倫的眼淚」暫時停業了。
德里克回到埃貝爾斯坦後,忙於完成貝爾圖斯家族的委託,幾乎沒有閒暇時間。即便如此,他還是抽空來過幾次這家酒館,詢問近況。但最近幾周實在太忙,連酒館所在的街道都幾乎沒踏足過。
就這樣,當他時隔許久推開酒館的正門時,只有積滿灰塵的吧檯迎接他的到來。
德里克點點頭,穿過廚房,朝內室的門走去。
「我進來了。」
他隨口說了一句,推開門,只見寬敞的內室裏,傑登正躺在地上,佩琳在一旁照顧他。
一眼看去,氣氛並不怎麼好。
「哦,好久不見。如你所見,我這樣子可沒法出去迎接你。」
「德里克……」
傑登用悠閒的語氣說着話,而佩琳則坐在他旁邊,臉上帶着複雜的表情。
她和平常不同,沒有把那一頭白金長髮紮起來,而是任由它們披散着,披着斗篷。
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氣,走到房間角落的木製椅子旁坐下,然後輕聲說道:
「你們是去完成什麼危險的任務了嗎?」
「呵呵……連你這個大忙人都急匆匆地趕來了,看來我也真是老了。」
傑登直起身子,德里克的表情不由得更加凝重了。
「我們剛從白色地帶的迷宮裏回來。」
傑登艱難地撐起身子,他的左臂已經不見了。
只有層層纏繞的繃帶代替了原本的手臂。
「我有話要對你說,德里克。」
傑登的表情和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這並非常有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