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話 幻滅 0;3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393 字
第162話 幻滅 0;31;
在這漫長到令人窒息的歲月裏,唯有那段時光讓菲內眼中躍動着星火。
卡林福德死後,因那個違背承諾的男人,她咬牙切齒地研究着高級屍體復甦術的歲月。
她曾試圖伸手觸碰死亡帶來的安寧,努力想要結束這痛苦的人生,這大概就是她心中所謂的「有意義的事」了。
然而,卡林福德的謊言卻讓菲涅所有的努力都化爲烏有,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眨着眼睛,強忍住淚水。
「你……你怎麼能這樣……」
「就算有一百張嘴,我也無話可說。我……」
「你這個沒心沒肺的傢伙知道嗎?我……我當初只相信了你的承諾……你知道我爲此付出了多少年的光陰嗎?!」
菲涅咬緊牙關,一把揪住了卡林福德的衣領。
卡林福德原本在實驗臺上勉強支撐着身體,此刻卻被拽了出來,鮮血順着他的脖子流下。
菲涅抬起頭,眼中燃燒着憎恨與怨恨的火焰。
「你……曾是人類的英雄。連與街頭偶遇的孩子許下的承諾都從不輕視,發誓要在天底下活得正直的那個人……那樣的你……怎麼會對我……」
「我說過了……我也是……別無選擇。爲了得到你的幫助——那個冷眼旁觀世界、視萬人爲敵的你的幫助,我別無他法……!若得不到你的幫助……更大的傷亡將不可避免……」
「閉嘴!那種理由與我何干!你這……該死的傢伙……!該死的傢伙!」
— 啪!哐!
剛勉強站起來的卡林福德的身體脆弱得令人難以置信。
只剩皮包骨的卡林福德被菲涅一腳踢飛,重重摔倒在地。
他咳嗽着,試圖用手撐起身體,卻怎麼也站不起來。
菲涅再次一腳踢向卡林福德的胸口,凝聚魔力釋放出一道衝擊波,將他擊飛出去。
卡林福德重重地撞在牆上,隨後又滾落在地。
那位傳說中的大魔法師用憔悴的身軀艱難地開口。
努瓦爾面前,那些爲拯救世界而英勇犧牲的英雄們...爲何要在這地下研究室的角落裏,忍受着毒打,只爲求得一線生機?
鮮血在地面暈染成泊,卡林福德的身體也變得遍體鱗傷。
這種愛的根源,來自生命的有限。
一切都毫無意義。
努瓦爾死後,在這和平的世界中,他只想再看一眼那獨自活着的女兒希倫的模樣,哪怕只有一次。
卡林福德痛苦難忍,發出慘叫,鮮血不斷噴湧而出。
鮮血濺到了菲涅的裙襬上,她的臉上也留下了一道鮮紅的血跡。
「菲涅...」
──而這恰恰是菲涅所無法擁有的。
「雖然...真的很慚愧...雖然知道這是自私又可笑的請求...」
父愛。對女兒的愛就是這樣。
生命的枷鎖依然緊緊纏繞着她的四肢。
菲涅的手中迸發出魔力凝聚的刀刃。
「隨你……發泄吧……這是你的權利……」
人類生來就是有限的存在,因此對自己血脈相承的子女懷有無盡的愛。
「事到如今,你還想說什麼?」
正因爲死亡是註定的歸宿,所以更加擔憂和保護自己將留下的子女。
她用形似玫瑰藤蔓的劍刺穿了卡林福德的肩膀,拔出後又連續斬擊數次。
菲涅用腳踢踹、踩踏,用魔力壓制,將痛苦深深烙印在卡林福德的每一寸軀體上。
那個爲了拯救世界而無暇顧及的,唯一的女兒。
這是那位放下一切的大魔法師最後的請求。
「你的憤怒……是合理的……菲涅……咳咳……咳咳……是啊……除了道歉……我……無話可說……」
血染的地下研究室裏,只有那位奄奄一息的老魔法師的軀體在滾動。
話語哽在喉間,再也說不出口。
渾身是血、瀕臨死亡的卡林福德用近乎呻吟的聲音說道。
「──。」
聽到這句話,菲涅不禁再次瞪大了眼睛。
「哈啊...哈啊...」
即便如此,卡林福德還是緩緩撐起身子,低聲說道:
「殺...了我...也好...但是...但是...」
這位曾集世間萬千寵愛於一身的人,如今卻如此悲切而卑微地懇求着。
那是他託付給摯友梅爾貝羅特卿的,唯一的女兒。
聽到卡林福德那悽切的請求時,菲涅的內心再次被深深觸動。
卡林福德傷痕累累的臉上,一行淚水悄然滑落。
胸口的骨頭似乎錯位了,劇烈的疼痛湧了上來,鮮血從嘴角溢出。
然而,無論怎樣蹂躪卡林福德的身體,菲涅的悲傷與憤怒都無法得到回報。
持續了許久殘酷的泄憤後,菲涅終於暫時停下了喘息。
事到如今,你竟還來乞求活命?
「哈哈……好啊,真是崇高的英雄啊。你以爲我不敢嗎?」
「你……你憑什麼……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求…求你…至少…留我一命…」
「我想...親眼看看希倫...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終究,菲涅與他們身處不同的世界。
在卡林福德身上,蘊含着一種崇高的精神——爲了終將到來的安息,在有限的生命裏奮力掙扎的人類精神。
在她面前,卡林福德是一個「有人情味」的魔法師,以至於可以放下自尊和一切,悲痛而哀切地祈求。
與那些因無法掌握死亡而在歲月中掙扎的自己相比,他的存在軌跡截然不同。
即使死而復生,他的本質也未曾改變。
— 哐當!鏘!
菲涅手中的刀掉落,在地面上滾動。
菲涅終於意識到,生命的枷鎖將永遠束縛着自己。
「呃...呃...嗚...」
一陣噁心感湧上喉嚨,卻又被壓了下去。
菲涅用盡全力,再次狠狠踢向卡林福德的臉。
— 砰!
他的頭歪向一邊,一顆沾血的牙齒飛出,滾落在地。
就這樣,卡林福德又一次被打倒在地,他大口喘着粗氣,掙扎着呼吸……菲涅咬緊牙關,終於開口說道。
「給我消失。」
「菲涅……」
「立刻從我眼前消失。不管你以後做什麼,只要你敢再出現在我面前一次……無論是你,還是你一直護着的希倫,我都會把你們全都殺掉。我會把你們的四肢一根根碾碎,割掉耳朵,挖出眼珠,讓你們在痛苦中掙扎一整天,讓你們在血泊裏掙扎一整天慢慢嚥氣。」
「菲涅……咳咳……呃啊……」
卡林福德吐着血,艱難地撐起身體。
他的一隻眼睛幾乎睜不開,顫抖的手勉強擦去不斷流下的鮮血。
菲涅的人生,就是被空虛和虛無填滿的。
就在菲涅踉蹌着試圖站起來的瞬間。
如同獨自一人被遺留在茫茫雪原上的景象。
如同在沒有地圖的茫茫大海上航行。
當踉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菲涅的身體一下子癱軟下來。
德里克夢想着成爲七星級魔法師,擁有比迄今爲止見過的任何魔法師都更加廣闊的潛力。
她註定要永遠作爲異鄉人活在這個世界上。隱藏在陰暗處,在屍體的腐臭和血腥氣之間,凝視着靈魂中烙印的輪迴印記……就這樣在未來無盡的巨大虛空中徘徊。
對一個把自己打得遍體鱗傷的人說這話未免有些可笑。
失落化作虛無,虛無又滋生出匱乏,而匱乏則孕育出新的執念。
「德里克...還有德里克在啊...」
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血跡上。
她的眼神中透露出異樣的情緒。
最終,數百年前與現在相比,什麼都沒有改變。
「……」
少女就那樣跪在地上,雙手撐地,靜靜地看着手上和大腿上沾滿的血跡。
像呆望着未曾落下一筆的純白畫布。
如果連卡林福德都做不到,那就去尋找比他更強大的人吧。
然而,卡林福德還是鄭重地道了謝,用沾滿鮮血的手扶着石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啪嗒!
「對...沒錯...」
儘管瞳孔彷彿在不停打轉,殘存的理智仍讓她腦海裏只浮現出一個男人的身影。
卡林福德強撐開雙眼,拖着虛弱不堪、感受不到一絲魔力的身體,踉踉蹌蹌地走向通往地下室外面的樓梯。
在痛苦與迷茫中掙扎的少女,彷彿在這無盡的輪迴中找到了新的目標。
就在那一刻,菲涅的眼睛猛然睜大。
彷彿迷途的旅人。
「...」
他像卡林福德一樣,在戰鬥系魔法上天賦異稟,同時在迷惑系和探索系魔法上也造詣頗深,是一位擁有宏大潛力的魔法師。
「嗚...呃...嗚...」
他試圖用魔力止血,但這具剛剛復活的軀體已經不堪重負。
爲了支撐起身體而抓住的實驗臺上,有什麼東西掉落下來,滾落在血泊中。
這樣的人生究竟有何意義?
踉蹌的菲涅再次跌倒在血泊中,雙手小心翼翼地拾起了雷文克勞家族的印章。
雖然他的力量目前還不及菲涅,但菲涅也不得不承認,他的潛力之巨大,甚至超越了自己。
那東西沾滿了鮮紅的血跡,定睛一看,原來是雷文克勞男爵離開領地時贈予的印章。
「滾開,噁心死了。」
她曾以爲看到了這漫長人生的盡頭,於是獨自興奮,獨自奔跑,就這樣度過了無數歲月...可到頭來,一切都沒有意義。
菲涅咬緊下脣,緊緊抓住顫抖的胸口。
— 噠噠,砰!
「謝……謝……」
「菲涅……」
就連她以爲的唯一出路,也化爲虛無,消失殆盡。如今對菲涅而言,一切都已毫無意義。
項鍊形狀的金屬牌上雕刻着雷文克勞家族的徽章,映入了她那淡紫色的眼眸中。
「是啊……我親手教導的弟子……我唯一的弟子……能給我帶來安寧的……能讓我安眠的……我的弟子……」
菲涅的眼中泛起一絲血色的陰霾。無論誰看到那眼神,都會忍不住嚥下唾沫,不由自主地後退。
「在那漫長的輪迴中,我曾遇見過許多人,而你,是我最閃耀的弟子……」
菲涅緊緊抱住那枚珍貴的印章,在流淌的血跡中露出一抹笑容。
然而,當她想起那位身爲雷文克勞領地之主的弟子時,心中卻有些不安。
她不由得想起德里克聽說師父要來時,興奮得手舞足蹈的雀躍模樣。
就這樣,菲涅抱着印章,深深地低下了頭。
「我的弟子啊……不能交給任何人……他……是我的弟子……」
在血跡斑斑的昏暗地下研究室裏,六星級死靈系魔法師的紅色眼瞳微微顫動了一下。
*
「……」
「您怎麼了,師父?」
「沒什麼……只是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看來天氣是真的變冷了啊。」
卡蒂亞瞥了一眼身後的平原,隨後猛地搖了搖頭。
迅速甩掉不祥預感的卡蒂亞,再次將目光投向正在杜普萊恩領地建造的阿卡德米建設部。
其規模相當龐大,光是巡視一圈就得花上好一陣子。
「如此規模的建築工程,竟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完成。雖然聽聞杜普萊恩家族曾一度搖搖欲墜,但那也已是過去的事了。只要家臣得力,任何家族都能東山再起。」
「...主導這項工程的並非家臣。」
「...?」
「那個...是艾瑟琳小姐...親自主導的。」
最近,一旦有實際工作要處理,艾瑟琳總是比任何人都積極地投入其中,忙着建立各種體系。
在漫天飛揚的塵土中,可以看到岩石的殘骸。
貴族小姐們雖然都是舉止優雅、教養良好的人物……但她們往往沉浸於這些表象,對現實一無所知,顯得幼稚天真,或是過於傲慢自負。
德里克、卡蒂亞和芙蕾雅大喫一驚,快步朝聲音的源頭走去。
看樣子是在進行地基施工時,遇到了巨大的岩石堆,爲了騰出空間而將其爆破掉了。
「果然,艾瑟琳小姐正如傳聞中那樣多才多藝,而且心思細膩。」
從揚起的塵土來看,規模相當大,但只要把下面的地基部分爆破得當,應該能比預想的更快完成工作。
「……」
— 咚
德里克也不得不承認,艾瑟琳確實是個無可挑剔的人物,即便想挑她的毛病也無從下手,因此他也沒什麼可說的。
「那麼,艾瑟琳小姐是在這裏監督吧。聽說在埃貝爾斯坦社交界,她光是漫步其中就能散發出花香,光是坐在旁邊就能提升品位,是個極其高雅的人物……我擔心我這個老朽的師父會不會有失體面。我的衣着打扮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德里克曾多次提起的人物....
「啊,啊...有,有客人來了...」
她的臉色蒼白得像是受到了驚嚇,但即便如此,她仍下意識地開始裝出一副淑女的模樣,這種反應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從僕人和工人們都泰然自若的樣子來看,似乎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
艾瑟琳像是失去了整個世界般僵在原地,手中的鎬子也隨之掉落。
反倒是卡蒂亞露出了十分滿意的笑容。
儘管如此,聽到艾瑟琳連這些棘手的、複雜的事情都一手包辦,卡蒂亞對她的好感似乎又增添了幾分。
「哎呀!德里克先生!您來了!如您所見,禮堂那邊……地基……工……施……」
起初她還在想是什麼客人來了……但越看德里克身後那些人的衣着打扮,越覺得他們的裝束似曾相識。
— 「德里克先生,您手頭的工作已經堆積如山了,還要插手這些實務可怎麼行啊..!別擔心!我會捲起袖子,把這些都打理好的!」
「....」
她穿着漂亮的褶邊連衣裙,輕輕擦拭臉頰上的塵土,不知爲何顯得有些超現實。那雙充滿生命力的眼睛裏彷彿灑滿了星光。
— 轟隆,呼啦
不過,事到如今再試圖維持體面已經毫無意義了...
就在德里克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您不必如此拘謹,師父。艾瑟琳小姐不會以那種標準來評判他人。」
雖說佔便宜也得有個限度,但每當德里克想插手實際事務時,艾瑟琳總是大驚小怪,弄得他也不好說什麼。
「好了,剩下的部分只要用鎬頭全部挖完,地基工程就結束了!我們從東邊開始吧!」
— 轟隆!轟隆!
片刻後,少女與德里克的目光相遇了。
艾瑟琳滿臉歡喜地迎接德里克,但當她看到他身後跟着的客人時,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在塵土飛揚中咳嗽着拍打衣服的少女,正以一副老練的姿態,與那些身經百戰的工人們討論着施工方法。
事實上,關於學院的建立,德里克所做的不過是隨便看看事情是否順利……這程度甚至讓人懷疑真的可以嗎。
就在這時,工地那邊傳來了什麼東西坍塌的聲音。
「即便如此,像一簇鮮花般珍貴的羅澤亞沙龍的瑰寶,也不是輕易就能接近的。若有餘暇,還是得再整理一下儀容……」
「哎呀……艾瑟琳小姐……真是拿您沒辦法。我幹這行也有好幾年了,但這種方式還真是頭一回見。確實,使用魔法的話,工作效率會大大提高啊。」
這樣一來,德里克反而擔心她會不會因爲過度勞累而倒下...
艾瑟琳一邊說着,一邊眼中閃爍着光芒,似乎生怕有人搶走她的工作。
「看吧!我說得沒錯吧,羅賓先生!用鎬頭把下面的地基鑿開,再用防護魔法開闢出安全空間,這纔是最有效率的辦法!這是我從拉文斯伯爵的書中讀到的,然後加以應用的方式!」
她肩上扛着沉重的礦鎬,臉上卻掛着清爽的笑容,這一幕令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