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價值 0;11;

傑登是那種偶爾會扛起大劍奔赴戰場的人。

即便坐在酒館角落擦拭玻璃杯虛度光陰，也足以維持生計，但他心中仍懷有抱負。

北部巨型魔獸「茲貝特」從迷宮中竄出，引發了一場黎明之戰。

自那時起，他便在戰場上奔波，久而久之，比起安逸的故鄉，反倒是置身血海之中更能讓他感到心安。

成年之際，他已靠刀劍謀生，沒有真正的伴侶或後代，將一生奉獻給了戰場。對他來說，戰友就是家人。

因此，他想要組建一支像樣的傭兵團也並非什麼奇怪的事。既然戰場是生活的一部分，那麼他想要在那裏儘可能多地召集一些志同道合的同伴。

然而，戰場上的生活就像走鋼絲一樣，隨時都可能掉腦袋。他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無數同伴的頭顱落地。

「這次差點就輪到我的腦袋搬家了。丟了一條胳膊還能活着回來，真是萬幸啊。看來我的運氣還沒用完呢，哈哈哈。」

「團長大叔可是老手了。沒想到白色地帶的迷宮竟然如此危險重重。」

「我們被一隻在地下穿行的巨型沙蟲襲擊了。要是再靠近牆邊一點，腦袋早就搬家了。」

「沙蟲出現了嗎？」

即使在那個慘烈的黎明戰爭時期，沙蟲也是造成最多傷亡的魔物之一。

對於在地下穿行的沙蟲來說，闖入地下迷宮的人類不過是自投羅網的獵物罷了。

「不過我還是狠狠砍下了它的腦袋。報了仇，心裏舒坦多了。」

「這可不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看起來傷勢很嚴重，後遺症恐怕不小。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真是讓人驚訝。」

「酒館關門休息，我也不是很痛快。不過總比連仇都報不了要強吧。」

傑登是個即使失去一條手臂也能放聲大笑的人。

德里克無奈地看向佩琳，佩琳也連連搖頭。

傑登這把年紀還在戰場上奔波，這份意志值得稱讚，但看到他帶着這麼嚴重的傷回來，還是讓人忍不住擔心。

「…最近杜普萊恩家族開始主導白色地帶的討伐行動，其他貴族們也紛紛前來委託探險任務。德里克。」

身邊既沒有一直陪伴的貝拉，也沒有德里克，心情不由得更加寂寞。說到底，這兩個人一直是德妮絲聊天的好夥伴。

「我不能眼睜睜看着你死，德里克。」

德妮絲絕對無法成爲艾瑟琳。

童年時期，母親在成堆的魔法書中留下的字條也浮現在她眼前。上面寫着：永遠愛你，我們貝爾圖斯家族的驕傲。

正式的白色地帶討伐行動實際上是由杜普萊恩家族的軍隊主導的。然而，每當新的領地開闢時，總會有新的勢力聞風而動。

即使在自己的手臂被砍斷的情況下，傑登依然喋喋不休地說着這些話。

整天鬧騰之後，突然有了這樣獨處的悠閒時光，潛意識裏那些盤繞的記憶便時不時冒了出來。

實力不濟的探險家若是貿然挑戰白色地帶的迷宮，只會白白丟掉性命。

既不過分，也不欠缺。在冷水與溫泉之間的某個地方。只有在那種微溫的水中，德妮絲才萌生了游泳的念頭。

雖然就這樣回到臥室，閱讀她最喜愛的書籍就可以了，但她還是舉起手來，感受着魔力的氣息。那種朦朧的情緒讓德妮絲不由得想要施展一次魔法。

無能的未來家主羅本阿爾特，看着自己唯一的妹妹如此出色，心中既感到自卑又充滿羨慕，但最終還是由衷地認可了她。

他託着下巴，靜靜地聽着傑登的話。

許多貴族小姐都仰慕着德妮絲，爲了能和她多說一句話，甚至爭得面紅耳赤。

身爲貝爾圖斯家族的後裔，德妮絲天生就不缺乏魔力的量。

「從黎明戰爭時期到現在，我也算見識過不少迷宮了，但如此不穩定且難以預測的迷宮還是頭一回。除非像杜普萊恩家族那樣，帶着四星級以上的魔法師組成的軍隊，用數量直接碾壓過去……否則，以冒險者的方式突破的迷宮幾乎不存在。」

因爲她們骨子裏的想法截然不同。

＊

人不可能永遠只活在成功之中。

儘管如此，德妮絲依然沒有回到室內，只是靜靜地仰望着天空。

她並非沒有成就，但也並非家族的英雄。

德妮絲感到一陣莫名的惆悵，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如今，這些都已成爲過去的回憶了。

看來傑登的正題從這裏才真正開始。

指尖凝聚的魔力氣息漸漸匯聚成一點，隨後便感受到它擴散至全身。這正是德里克一再強調的魔力流動的感覺。事實上，德妮絲最擅長的就是梳理這種感知。

「唉…」

貝爾圖斯家族的長輩們一邊撫摸着德妮絲的頭，一邊露出慈祥的笑容。

最近的日子過得飛快，彷彿箭一般疾馳，這種時間流逝的差距讓人感受格外強烈。

這個老傭兵就是這樣的人。

整天跟在身邊、不停鼓勵說"什麼都能做到"的那個魔法老師，終於可以擺脫了。

只有爲失敗做好準備，才能過上安穩的生活。對他人的期待也是如此。

時間已過傍晚，天色漸暗。被染成紅色的天空中，長長的雲朵靜靜地漂浮着。

貝拉總是隨口聊些生活瑣事，而德里克則經常抱怨或說些不着邊際的話。

「真是沒意思。」

要一一控制他們並非易事，但杜普萊恩家族並未干涉那些細微的舉動，事實上也沒有必要干涉。因爲結局往往都不太好。

她露出滿意的微笑，獨自坐在宅邸的花園裏。難得的寧靜讓她感到輕鬆愉悅。

「……」

那些曾被稱爲天才的無數人，就這樣跌入深淵，消失於懸崖之下。

德妮絲最大的問題在於，她缺乏行動的意願。

關於那片白色地帶，充斥着垂死的植被和不祥氣息的景象，德里克在書中讀過許多。

那麼剩下的就是技巧部分，以及她自身的意願了。

字裏行間洋溢着對家族的自豪感。

到時候只要適當輸掉魔法對決，雖然令人懊惱和遺憾，但約定就是約定，以交出德里克的方式結束這一切就行了。

雖然計劃已經全部安排妥當，但內心深處卻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煩悶。

即便是身經百戰的傑登，也不得不付出失去一條手臂的代價才得以脫身，足以見得這些迷宮有多麼危險。運氣不好的話，懷着一夜暴富的美夢進去，最終只會落得個葬身之地的下場。

「…」

像貝爾圖斯家族這樣的大型集團也對白色地帶的大規模攻略垂涎三尺，但像這種級別的集團想要行動，必須得到杜普萊恩家族的許可。不過，對於那些小貴族或小型傭兵團來說，情況就不同了。

德妮絲通過最信任的僕人貝拉，向杜普萊恩家族寄去了一封信。

一些利用杜普萊恩家族開闢的開拓路線，開始在白色地帶外圍的小型迷宮中探索的人開始頻繁出現。

「德里克。如果有來自白色地帶的探索委託，一律先拒絕。我親自去看過，感覺有些不對勁。暫時還是靜觀其變爲好。」

「在埃貝爾斯坦社交圈中，最炙手可熱的魔法教師之位就這麼被無情奪走了……雖然無可奈何，但也只能承擔下來。下次再立下類似的功勞就是了。」

期待總是蘊含着失望的可能。德妮絲只是想從那沉重的壓力中解脫出來罷了。

這樣一來，就能重新找回這些平靜的日子了。

夏初時節，花園中央有些悶熱，偶爾還有小蟲飛來飛去。

「一天竟然這麼漫長啊——」這樣的感慨不由自主地湧上心頭。

德妮絲爲她的魔法成就感到欣喜，家族長輩們紛紛露出滿臉皺紋的笑容，誇讚她終將成爲家族的驕傲。

像這樣德里克不在的絕佳機會，可不多見。

突然，她想起了備受衆人敬仰、茁壯成長的杜普萊恩家族最尊貴的千金。

「不對勁是指？」

她並非不被期待，但也不至於被近乎崇拜的信任包圍。

迪埃拉確認了德妮絲的信件後，雖然心中有些猶豫，但最終一定會提出魔法對決的要求。因爲她是一個爲了得到德里克不惜任何代價的人。

不知從何時起，德妮絲深知，那些傾注於自己的敬意，只要一步走錯，便會瞬間化爲虛無。無需遠尋，家族中的其他功臣們皆是如此。

德妮絲突然靠在花園裏漂亮的木製椅子上，露出一絲苦笑。

德里克也深知這一點，因此才一直從背後推着她前進。

一旦被推着開始跑，哪怕是輕快的步伐，也是人類的本能使然。

而且，只要開始輕輕跑動，身體狀態自然就會隨之調整。說到底，要讓像德妮絲這樣的人改過自新，需要的是一種鋼鐵般的堅持——即使當事人再怎麼抗拒，也要堅持到底。

— 譁啊啊啊啊啊！

德妮絲的指尖開始湧現出魔法，漸漸地，魔法能量充滿了四周。

漂亮的裙襬輕輕飄動，周圍的草葉也開始搖曳。在那波動的魔力中心，德妮絲若無其事地握緊拳頭，開始吟唱咒語。

「觀測萬物之魔力流動啊——」

她那梳理得整整齊齊的銀灰色頭髮隨風飄動了幾下。隨後，德妮絲完全構築的魔法陣正式展開，徹底籠罩了周圍的空間。

二星級探索系魔法「監視」

用魔法陣的能量充滿周圍，能夠毫無遺漏地感知其內部發生的所有異常、魔力波動和物理運動。

其範圍大小取決於魔法的熟練度。六星級探索系魔法師德雷斯特據說能覆蓋幾座巨大的城堡。

德妮絲的魔法頂多只能覆蓋花園的一角。但即便如此，進入這個範圍內的任何人，只要魔法境界低於德妮絲，都無一例外會被看穿。

探索系魔法的真正價值就在於這種信息優勢。一旦落入探索系魔法師的陷阱，就絕對無法逃脫的原因就在於此。

「呼…呼…我也…能做到。」

德妮絲氣喘吁吁。

以德妮絲目前的水平，施展二星級魔法還是太過勉強。況且持續時間也不長，根本起不到什麼監視作用。

不過，能夠施展二星級魔法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杜普萊恩家族的艾瑟琳僅僅是施展了二星級魔法火球，整個魔法練習場不就亂成一鍋粥了嗎？

德妮絲只要咬緊牙關，拼盡全力，施展二星級魔法也並非不可能。只是她從不張揚罷了。

這就是德妮絲這個女孩的本質。

當兩人以魔力相抗衡時，這一點更加明顯地顯露出來。

德妮絲決定把魔力全部傾瀉到那個整天不見人影、現在纔出現的導師身上。

德妮絲竭盡全力，調動了全身的魔力。

我會把德里克交給你，所以賭上你珍貴的東西，來一場魔法對決吧。我會故意輸給你。

與其把德里克交給這樣一個狡詐的人，不如強行將他帶到杜普萊恩家族，這才合乎情理。

「外圈的魔力式有些紊亂。這樣會導致探測區域出現盲點。」

「最終，探索系魔法師之間難免會頻繁交鋒。高水平的探索系魔法，只能被更高境界的探索系魔法破解。」

德妮絲習慣性地揮動全身凝聚的魔力，試圖干擾德里克的介入。然而，德里克浩瀚的魔力僅一次碰撞就看不到盡頭。

轉眼間，無數荊棘叢從地面蔓延而出，將整個房間完全覆蓋。儘管這並非她全力施展的魔法，但其規模和水平已然達到了相當高的境界。

即便德妮絲如此混亂地施展着二星級的探索系魔法，他也絲毫沒有慌亂之色。

一般的貴族或許會感到屈辱，但奇怪的是，德妮絲的嘴角卻微微上揚。

簡而言之，德妮絲小姐表面上裝出要把德里克拱手相讓的樣子，接受了決鬥，實則打算打倒迪埃拉，撈盡好處，並挫挫她的銳氣。在羅澤亞沙龍的聚會上公然挑釁的迪埃拉，想必讓她十分不快。

「別後悔。」

至少迪埃拉對此深信不疑。

「從現在開始，我會故意干擾德妮絲小姐的魔法陣。你堅持得越久，抵抗外界干擾破壞魔法的能力就會越強。」

據說在大規模戰爭中，探索系魔法師之間的領域爭奪往往是決定戰場勝負的關鍵因素。

德里克是個徹頭徹尾的實戰派，他並不太在意德妮絲的家世背景。

— 譁啊啊啊！

「呼…哈…雖、雖然很喫力…但總算是…」

她全力以赴的情況，一年也未必會有幾次。

— 明白了！

在與德妮絲一同修煉的這段時間裏，德里克已經對她的境界有了大致的判斷。

「真是可笑。你以爲我會輸給那些社交沙龍級別的魔法師嗎？」

正因如此，纔會不斷地、反覆地推動她前進。

她面無表情，嘴角卻微微顫抖。德妮絲正在公然踐踏迪埃拉的自尊。

德妮絲把手放在胸前，對着天空寫下了這封充滿真摯的信，但對於像刺蝟一樣對所有人豎起尖刺的迪埃拉來說，這封信卻像是一封宣戰書。

迪埃拉不僅決心要勝過艾瑟琳，甚至連瓦萊裏安也不放在眼裏。

他頂多因爲她是位顯赫的貴族小姐而給予最基本的禮節，但內心深處，顯然只把她當作衆多弟子中的一個。

德妮絲在訓練中露出笑容，這還是頭一回。

儘管如此，德里克的聲音卻從背後傳來。

自從接受德里克的教導後，她的憤怒更接近於冰冷的寒意，而非熾熱的怒火。

或許他早就察覺到，德妮絲並沒有全力以赴地釋放魔力。

雖然早有耳聞，但如此直接而粗暴地施展魔力、施加壓力的對手，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樣明目張膽地設下陷阱，反而讓人安心了。」

德妮絲正欲開口，德里克卻直視着她的眼睛，大步走近，釋放出魔力。

在這蛛網般編織的魔法陣中，竟絲毫察覺不到他的氣息。

德里克從容不迫地接下了那股魔力。

坐在荊棘叢中的迪埃拉，將德妮絲的信件狠狠揉成一團，隨後站起身來。她眼中閃爍的殺氣，彷彿一頭蓄勢待發的野獸。

＊

由魔力凝聚而成的荊棘叢，宛如守護着高貴玫瑰的屏障。

回頭一看，完成任務的德里克正整理着衣襟，開口說道。

迪埃拉調整好魔力感知，隨即揮動那龐大的魔力，瞬間將整個別館填滿。

德妮絲差點沒背過氣去。

由於德里克介入的魔力流動，德妮絲維持魔法變得異常困難。德里克顯然是在有意破解她的魔法。

「監視」魔法一經施展，這一帶便完全成爲了德妮絲的領地。

「你、你……什麼時候……！」

探索系魔法與探索系魔法相互對抗，試圖吞噬對方的領域。

這種連路過的狗都不會相信的話，讓迪埃拉露出了無語的表情，但事實上，德妮絲寫的信內容卻是百分之百的真實。

德里克又一次施加衝擊，德妮絲的魔法陣劇烈晃動起來。

即便是教師，也很少有人會如此認真地與貴族小姐展開魔力對決。

然而，這位傭兵出身的師父卻不懂那些虛禮。

反正是一個即將被拋棄的魔法導師，現在也沒必要再顧忌什麼了。

當德里克握緊拳頭時，德妮絲的魔法陣中泛起了一陣波瀾。

雖然沒有人會傻到主動踏入如此明顯的陷阱，但迪埃拉還是欣然接受了這個提議。

「如果分心，魔力會紊亂，你會更加疲憊。請維持魔法。」

迪埃拉冷靜地憤怒着。

「德里克…你，你…這個魔法陣…你是怎麼控制的…」

獨自坐着檢查魔力感知的迪埃拉，看到德妮絲送來的信，不禁嗤笑了一聲。

杜普萊恩家族的別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