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師之師 0;4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3757 字
第158章 師之師 0;41;
卡蒂亞的人生曲線總是呈下降趨勢。
在卡蒂亞波瀾起伏的一生中,若要談論那些自詡爲貴族的傢伙,可說的實在太多。
從焰心家奢華的宅邸女主人,到落魄貴族,再到戰場上游蕩的傭兵,最後好歹又成了埃爾貝斯特家族的魔法導師……
在她那跌宕起伏的人生中,那些自稱貴族的人所展現的表情,每次都截然不同。
曾在東部社交圈小有名氣的焰心家族的女主人,在家族鼎盛時期,人們總是對她笑臉相迎;然而一旦家道中落,便紛紛落井下石。如今她重拾魔法教師的名聲,那些人又換上了虛僞的笑容。
儘管他們的態度像翻手掌般善變,但其中隱約透露出對再也無法重返貴族之列的卡蒂亞的輕蔑。
他們見風使舵的態度,簡直就像變色龍一樣。
在經歷了比任何人都要動盪人生的卡蒂亞眼中,貴族們大抵都是這副德行。
或許那些從未離開過舒適圈的人,永遠無法理解這種落差吧。
社交界的小姐們看着那些仁慈而溫暖的貴族們,或許會認爲這就是他們真實的面貌,並以此度過餘生,直到生命的盡頭。
事實上,立場的不同自然會帶來態度的轉變,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卡蒂亞現在並不會因爲這件事而感到憤怒或情緒波動。她早已平靜地接受並承認,自己早已被貶低爲與平民無異的存在。
只是,在這如波濤般起伏不定的人生中,偶爾也會讓她感到些許好奇。
與卡蒂亞不斷下滑的人生截然不同,曾經與她關係密切的一位弟子,似乎正不斷向上攀升,朝着遙遠的某個高處前進。
墜落時欣賞變化的風景,與攀登時欣賞變化的風景,感受想必是不同的。
又或者,也許是一樣的。只是她未曾經歷過,所以無從知曉。
因此,每當卡蒂亞將德里克的來信摺好放進抽屜時,總會靜靜地望着窗外西南方向的天空,陷入沉思。
等到時機成熟,你能把你所見的風景也講給我聽嗎?
懷揣着這樣的期待,年邁的導師踏上了久違的旅程,去與她那位弟子重逢。
*
但是,卡蒂亞又該如何對待呢?
德妮絲瞥了一眼後面跟着的破舊馬車,深深嘆了口氣,說道。
「德妮絲小姐。這些……都是什麼情況……?」
「卡蒂亞小姐剛纔對特麗莎小姐的態度也是如此……看來您還不清楚自己在西南大陸的影響力……」
「我不會問馬車裏坐着誰。不知道反而更好。」
德妮絲突然轉過頭,開始環顧四周,確認其他傭人是否在偷聽。
從她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起,這個少女顯然已經察覺到馬車裏正由僕人們伺候着休息的芙蕾雅小姐的存在。
「這、這倒也是...」
德妮絲嚥了咽口水,卡蒂亞困惑地看着她,歪了歪頭。
「我有必要撒謊嗎?」
「您大概也會去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吧?如果您的目的是低調行事,最好不要透露自己的名字。畢竟,作爲雷文克勞男爵的導師,會有很多人對您趨之若鶩……」
「這、這樣真的不必如此……德妮絲小姐真是考慮得十分周到啊。」
「什麼?」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德里克收了個好徒弟。」
「……」
而且,德里克寫的內容也不過是枯燥地羅列自己的近況。雖然卡蒂亞也預料到這些會對大陸西南部的權力格局產生重大影響,但具體動盪到什麼程度,她無從得知。
然而在德妮絲身上,幾乎感受不到那種氣質。相反,她似乎生怕惹惱卡蒂亞,表現得畢恭畢敬,給人一種相當堅毅的感覺。
然而,在德妮絲和特麗莎的立場上,她並不是一個可以隨意對待的人物。
「嗯……這個嘛……」
「她眼力敏銳,處事圓滑。外表看似純樸,內心卻像藏着一條狡猾的狐狸。」
精明的人往往容易變得狡猾。
反而,如果太過恭敬地對待對方,關係會變得更加尷尬,所以兩人都保持着一種輕鬆自在的師徒關係。
基本上,德妮絲與德里克之間說話很隨意。由於她在德里克獲得貴族頭銜之前就認識他,所以除非是正式的場合,否則她並不會刻意要求使用敬語。
「最近貝爾圖斯家族內部事務確實很複雜……不過,既然德里克的師父親自前來,至少應該給予最基本的禮遇……」
「我現在擔任奧雷爾傭兵團的團長。聽說您在埃貝爾斯坦的酒館街一帶做了很久的傭兵,穿着打扮也……真像是遇到了同鄉一樣,讓人倍感親切。」
「通過書信,我聽說了不少關於德妮絲小姐的事。德里克常說,在他帶的弟子中,你是最聰明、判斷力最強的,總是讓人感到可靠。」
連貝爾圖斯家族的德妮絲小姐都要看人臉色,真不知道德里克在大陸西南部幹了些什麼,讓人不禁好奇。
卡蒂亞看人的眼光向來精準。
德妮絲決定不再故作姿態。
卡蒂亞看到以禮儀爲名蜂擁而至的士兵數量,顯得有些慌亂,眉頭微微皺起。
關於傭兵團長奧雷爾的故事,從她在埃貝爾斯坦遊歷時就不斷聽到。
正如所說,卡蒂亞唯一能聽到埃貝爾斯坦附近消息的方法就是閱讀德里克的信件。
因爲她已經從德里克那裏聽過幾次關於她的事,知道如果再用拙劣的方式僞裝,很快就會被識破。
從她對德妮絲恭敬有加,或是對特麗莎以臣子之禮相待來看,她本人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對德妮絲來說,她正爲如何對待卡蒂亞而感到爲難。
基本上,卡蒂亞是一個失去了身份和地位的平民。
「不……準確來說,這是爲了貝爾圖斯家族的聲譽,必須要做的事……」
卡蒂亞露出欣慰的笑容,輕聲對德妮絲說道。
而德妮絲也直覺地意識到,卡蒂亞已經完全看透了自己。
「真、真的嗎?德里克真這麼說的?」
在傭兵之間,奧雷爾早已被奉爲傳奇人物。令人驚訝的是,他不僅在貝爾圖斯家族中擔任私兵,甚至還親自率領士兵前來迎接卡蒂亞。
作爲埃爾貝斯特伯爵家的家臣,她一直忙於繁重的工作,很難關注大陸另一端邊緣城市的近況。
接着,她猛地將銀灰色的頭髮往後一撩,斜眼瞥了瞥,湊近坐下,悄悄問卡蒂亞:
「他、他具體是怎麼說的?」
「啊?」
「如、如果實在不想說就算了……只是,那個……該怎麼說呢……他是怎麼具體表達的……用了什麼詞彙,怎麼描述的……」
「……」
看着德妮絲那副既尷尬又忍不住追問的表情,卡蒂亞也感到十分爲難。
雖然不太清楚具體情況,但德里克大概也挺辛苦的吧。
她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我只能送您到這裏了。沿着這片平原一直往前走,您會看到一片葡萄園,那就是雷文克洛領地。德里克應該已經派人提前在那裏等候了。」
「謝謝您的照顧,德妮絲小姐。以我這樣卑微的身份,能得到如此款待,實在是受寵若驚。」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舉手之勞。反倒是我多此一舉,讓您原本可以輕鬆趕路的路程變得麻煩了,真是抱歉。」
「您太客氣了。」
卡蒂亞微笑着,向德妮絲鄭重地表達了感謝。
送別德妮絲後,卡蒂亞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天空,神情有些恍惚。
春天正大步走來,但路邊陰涼處仍殘留着未融的積雪。
在冬春之交仰望天空,清爽宜人的氣息縈繞其中。
呼——口中呼出的白氣似乎在提醒着人們,還不到脫去外套的時候,但溫暖灑落的陽光卻又彰顯着自己的存在,彷彿在說並非如此。
卡蒂亞喜歡這乍暖還寒時節的風景。
就像不斷變化的卡蒂亞的生活一樣,季節總是在人們剛剛熟悉的時候,展現出另一副面孔。
雖然平淡的生活也有其價值,但卡蒂亞似乎更喜歡這起起落落的人生。
正當卡蒂亞沉浸在這些不合時宜的感傷思緒中時,她緩緩睜開了緊閉的雙眼。
雖然還殘留着些許寒意,但人們已滿懷期待,相信溫暖很快就會到來。
這一切,都是那個拼命努力的小少年爲自己築起的溫暖巢穴。
兩人相視一笑,彷彿這次重逢是理所當然的。
季節介於冬春之交。
即便如此,那段時光依然時常浮現在腦海中,或許是因爲她覺得這段時光值得銘記。
「還可以再長高一點。」
"天還冷着呢,老師。您得注意身體啊。"
「我準備了很多烈酒。在埃爾貝斯特伯爵那裏,您應該沒能盡情喝酒吧?」
險惡的傭兵街。泥濘不堪的道路。
卡蒂亞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隨後露出一抹苦笑。
— 嘰啾,嘰啾
「你長高了不少啊。」
說起來,德妮絲早就打過招呼了。德里克很快就會親自來接您。
既然是以葡萄聞名的領地,想必繁忙的收穫季節已經過去了。事實上,眼前的領地風光中,瀰漫着一種奇妙的悠閒。
他們本來就是那樣的人。卡蒂亞是,德里克也是。
儘管經歷了漫長的旅程,雙手都數不過來的歲月後,他們纔再次相見,但對話的語氣卻平淡得彷彿昨天才見過面一樣。
久違地踏上遠行旅途,感受到的這種奇妙的解脫感,彷彿就是最好的證明。
衣衫襤褸的乞丐少年,與命運多舛的沒落貴族。
來到這裏,閉上眼睛,往事不由得湧上心頭。
「畢竟已經過了成長期了。」
「要是實在不自在,您也可以不喝。」
雖然與焰心家族鼎盛時期的領地相比,這裏的規模微不足道,但一想到這是德里克一路掙扎求生才取得的成就,便不由得感到無比欣慰。
「這裏是雷文克勞領地吧。」
"不知何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已悄然走近,將一條精緻的披肩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在這條如同荒野般弱肉強食的街道上,無論是誰,互相依偎着掙扎求生的日子......想必與幸福相去甚遠吧。
卡蒂亞總是板着臉,帶着德里克四處奔波,而德里克則緊緊抓住她的衣角,邁着小步子努力跟上。
沐浴着陽光的果園沿着山脊線蜿蜒而下,已隱約可見來年豐收的光景。
在埃爾貝斯特伯爵領地生活的日子裏,每當卡蒂亞躺在牀上發呆時,常常會想起從前。
失去父母的孤兒,與失去子女的父母。
「好不容易纔把酒量控制下來,你這徒弟反倒慫恿我喝酒......」
「......」
「除了葡萄酒,還有朗姆酒嗎?」
那個在貧民窟角落裏狼吞虎嚥地啃着乾麪包的憔悴白髮少年,如今已擁有了以自己名字命名的領地。
她沉浸在思緒中,一時沒有察覺到周圍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