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杜普萊恩 0;21;

初次在傭兵界見到德里克的人，無一不露出疑惑的表情。

他太年輕了，雖然裝備精良，但面相卻顯得過於善良。

要麼太年輕，要麼太善良。

在這行裏，但凡佔了一樣，就免不了被人揹後捅刀、拋棄的下場。但德里克的面相卻同時兼具這兩者。

這樣一個年輕善良的少年，究竟是如何在傭兵的世界中存活下來的？無論是誰都會對此感到疑惑。

然而，有一個事實是明確的：德里克從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少年時起，就已經過着傭兵的生活了。

想要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只需要和德里克一起上戰場就能知曉。

- 唰！啪！

- 嘎啊啊啊！

被1星級魔法「魔力箭」擊中的哥布林噴出暗紅的鮮血，倒在森林中央。

這裏是杜普萊恩公爵領外圍，通往埃貝爾斯坦的森林中一條狹窄的小徑。

德里克用右手的劍刺入那隻令人不快的生物的鼻樑，將其劈成兩半，鮮血瞬間濺到了他的臉上。

就在此時，一隻斷臂的哥布林渾身是血地衝了過來，但德里克只是後退一步，便輕鬆躲過了它的斧頭劈砍，隨後一把抓住哥布林的臉，全力釋放了魔法。

- 滋滋滋滋！

- 啊啊啊啊！

哥布林被電擊得慘叫連連，德里克趁機從大腿旁的劍鞘中抽出短劍，狠狠刺入了它的喉嚨。

猩紅的鮮血瞬間染紅了視野，血腥味瀰漫開來，但德里克的臉上卻紋絲不動。

但這並不意味着他像機器一樣冷酷無情。相反，他依然是酒館裏那個善良而堅定的少年模樣。只是濺滿全身的鮮血，讓這種反差顯得更加鮮明。

這位少年對殺死活物毫無牴觸。對他來說，這就像喫飯睡覺一樣，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您沒受傷吧？」

守在馬車入口的梅爾文不自覺地嚥了一口乾澀的唾沫。

今天一整天幾乎沒怎麼主動開口說話的人，聲音清亮，帶着少女的稚氣，但德里克似乎並不在意，依舊懶洋洋地躺着回答。

「雖然包裝得不錯，但魔物族八成都是團長您解決的吧。」

「知道了。」

「她似乎還未舉行成年禮……」

「啊？」

＊

在這個魔法成爲高貴貴族專屬特權的時代，少年是一位在街頭長大的魔法師。

德里克的導師卡蒂亞常說，過於卓越的才能可能會招致貴族的敵意。

傑登咂了咂舌，輕輕拍了拍德里克的肩膀。

德里克的魔法導師卡蒂亞雖然是規律學派的魔法師，但德里克本人卻是個不受那些條條框框約束的人。

「想必，您能駕馭的魔法比這還要多吧？」

「不用刻意隱藏。我只是單純好奇，您這個年紀就能如此嫺熟地駕馭魔法，實在令人驚歎。」

當年他跟隨老人學習魔法，面臨選擇學派時，德里克毅然選擇了無界學派。

無論如何，對方都是與最強大的魔法世家之一——杜普萊恩公爵家有着深厚聯繫的人物。德里克覺得，完全暴露自己的實力未必是件好事。

「您是怎麼學會魔法的？」

「果然和德里克一起行動就是方便。用探測魔法識別敵人很輕鬆，遠距離的敵人也能輕易解決。」

然而，一位戴着長袍帽子的檢察官突然對德里克搭話。

德里克坐在座位上，隨意點了點頭，目光呆滯地望着漸漸西沉的太陽。

「四個就是四個，五個就是五個……說成「四五個」倒是有點奇怪。」

「雜七雜八的東西都學了不少。在傭兵這行混飯喫，多才多藝不是很好嗎？」

傑登滿意地笑了笑，坐在馬車座位上擦拭着劍刃上的血跡。

粗獷的傭兵們若無其事地撕碎魔物，這並不稀奇。

「嘖…這傢伙真是一點可愛的地方都沒有。稍微誇他兩句，還以爲他會高興呢。」

少年一邊甩掉劍上的血，一邊友善地問道。他的身上沾滿了哥布林的血，周圍散落着被砍成碎塊的哥布林屍體。

德里克用餘光瞥了一眼周圍，只見一個叫梅爾文的老人和一個叫黛莉亞的女僕正緊張地嚥着口水。

傑登滿臉笑容，將金幣扔進皮袋裏。

日落時分，視野內已經看不到任何魔物，他們很快就登上了返回埃貝爾斯坦的馬車。

梅爾文雖然還是一副刻薄的表情，但最終還是給出了高度評價。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與溫室中嬌生慣養的花朵截然不同，走過的路也天差地別。

「無界學派……？」

「辛苦了，德里克。回到酒館後，我會把你的那份結算給你。」

「在街頭謀生時，自然而然就學會了。」

「我來自無界學派。如果說規律學派對魔法的體系和規則有着嚴格的劃分，那麼無界學派則與那些東西有些格格不入。」

德里克坐直身子，開始認真地說道。

正如傑登所料，公爵府那三位神祕人物帶來的委託，確實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

普通平民很少會舉辦那種隆重的成年儀式。

在酒館裏還那麼無禮的梅爾文，在回程的馬車上卻沉默了許多。

想想那些普通的討伐委託，大多隻是用銀幣交易，這次的收入簡直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

「我之所以說得這麼含糊，是因爲我現在並不是魔法界主流學派——規律學派的法師。」

「不得不承認，你辦事的效率確實無可挑剔。」

事實上，德里克內心也感到驚訝。少女透露自己與德里克的年齡相差無幾。

「您似乎還未舉行成年禮，真是了不起。您能掌握多少個1星級魔法呢？」

「…」

一提到學派的區分，披着長袍的少女眼中閃爍着好奇的光芒。

「雖然貴族階層的規律學派早已成爲完全的主流，但在一些邊緣地帶，非主流學派的魔法研究仍在持續進行着。」

說實話，德里克本以爲對方至少已經成年了，因爲她的舉止中透着一股莫名的成熟感。

「您說今年十六歲對吧？和我年紀差得也不多，真是了不起啊。」

德里克雙臂交叉，靠在馬車壁上，打算稍微休息一下。

雖然沒什麼特別累人的事，但因爲消耗了一些魔力，身體還有些懶洋洋的感覺。

「……」

看樣子他們是在留意那位見習檢察官的臉色。兩人時不時露出侷促不安的神情，似乎對德里克懶散躺着的態度感到很不自在。

德里克依舊躺着身子，瞥了一眼檢查官的方向，只見他斗篷帽下隱約露出了一絲微笑。

「1星級魔法的話，大概能掌握四五個吧。」

「過獎了。既然您擔心的問題都解決了，那就請支付尾款吧。」

預付款1枚金幣，委託完成費2枚金幣。

「聽說您能熟練運用各種1星級魔法。」

然而，一個本該天真玩耍的少年，渾身染血，卻以一副看透世事的表情問出這樣的話，難免讓人感到本能的不適。

問題出奇地多。德里克雖然感到一絲違和，但表面上仍裝作若無其事。

「無界學派不拘泥於規矩和教條，而是專注於實戰中的魔力運用和生存所需的魔法。他們擅長在各種冒險中隨機應變，能夠靈活運用魔力應對突發狀況。」

「我倒是聽說過有這樣使用魔法的魔法師，但親眼見到還是頭一回。」

「其實，我用的魔法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只是說說理論罷了。正如我所說，我只是個平民出身的一星級魔法師而已。」

德里克雖然極力貶低自己，但披着長袍的檢察官眼中卻充滿了好奇。

「這是個對魔法充滿興趣的人。」她直覺如此判斷。

「當然，貴族階層的規律學派魔法研究得最多，體系也最完善。非主流之所以是非主流，總有它的道理。」

「不過，德里克先生選擇無界學派，想必也有您的理由吧？能問問是什麼嗎？」

究竟爲什麼要對這種事感到好奇呢？雖然這種類似面試的詭異氣氛令人不適，但對方畢竟是支付了鉅額酬金的委託人，也不好太過怠慢。

考慮到所獲報酬與處理事情的難度完全不成正比，或許把這種程度的寒暄當作額外服務會更好一些吧。

想到這裏，德里克將魔力凝聚在手中。

「既然您對魔法頗有造詣，那我就長話短說——因爲魔法能讓人在生存中佔據優勢。」

德里克將魔力凝聚在掌心，一團小小的火焰隨即在他的手掌上燃起。

利用魔力顯現的火焰，無需燃料即可在虛空中燃燒。對魔法一竅不通的人看來，這或許是一番奇景，但稍懂魔法的人便知，這並非多麼高深的魔力運用。

派遣官梅爾文和女僕黛莉亞看到那火焰時，並沒有表現出多麼驚訝的神情。

在杜普萊恩公爵家工作的兩人，想必已經見識過不少這種程度的魔法了。

然而，被稱爲檢察官的少女看到那火焰時，卻瞪大了眼睛。

「咦？」

儘管在貴族家族中，這種程度的魔法早已司空見慣，但少女卻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盯着德里克的火焰。

「…那個，他汲取魔力的過程似乎特別簡略？」

「這傢伙怎麼回事？」

她能察覺到魔力的流動。這意味着，對方至少也是一名一星級的魔法師。

「哈哈哈，您可真大方！看來這次的目標是個難纏的魔物吧？別擔心！過去兩個月，您應該已經充分見識過我們貝爾德傭兵團的辦事效率了！只要給我們足夠的時間準備，就算是地獄的惡魔，我們也照樣能砍下它的腦袋！哈哈哈！」

「總之，你只需要理解爲魔法的領域有所不同就可以了。」

每次都會獵殺艾因族，返程的馬車上，他們也會聊些時局和魔法的話題。無非是爲了避免尷尬而進行的例行對話罷了。

德里克也多少預料到對方會放低身份來稱呼自己。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揭露這一點意味着什麼呢？

「哎呀。」

「是的。雖然有其優點，但缺點也很明顯。如果要詳細說明的話，話題會變得過於冗長…」

她那雙溫柔而堅定的眼眸中流轉着清雅的光芒，那晶瑩的目光彷彿正注視着德里克。

德里克粗略地整理了一下思緒，重新靠在馬車壁上坐下。

直到現在，他們才主動表明身份，這究竟是爲何？

他們屬於公爵府僕人的高層，輕易不會離開公爵府。這些人幾個月的薪水，就抵得上普通平民幾十年的收入。

「艾瑟琳·杜普萊恩。」

原因顯而易見。

＊

少女直視着德里克，聲音中一如既往地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高貴氣質。

「咱們不是已經熟得很了嗎！哈哈！都到這份上了還介紹什麼啊！您就隨意點吧！隨意！」

反正只是一面之緣。德里克打算適可而止，儘快結束這個話題。

十五枚金幣，毫不誇張地說，足以將這家酒館的整棟建築翻新一遍。

他們難得喫上了昂貴的肉食，還把所有裝備都送去保養了一番，日子過得相當滋潤。

不是派遣官，而是總管;不是廚房女僕，而是女僕長。

傑登的臉上泛起的紅暈，早已超越了愉悅，甚至達到了近乎陶醉的地步。

不過，對方要求必須帶上魔法師同行，德里克只好繼續作陪。

「是的。規律學派將魔力的運用過程分爲認知、提取、操控、顯現四個階段。但無界學派並不做如此細緻的劃分。他們將魔力運用的整個過程視爲一體，依靠直覺來感知。」

學派之間的差異，並非像刀切般可以輕易劃分。

德里克聽到少女的指摘，心裏暗暗喫驚。

雖然也曾聽說過貴族們的揮霍無度，但沒想到竟到了這種地步。

就這樣，他們往返於公爵領地數次，清理了外圍地帶的魔物，賺得盆滿鉢滿。

本以爲再也不會見到那三個古怪的家臣，可沒想到，第二週他們又出現在了酒館裏。

出手闊綽的委託人讓傑登喜笑顏開，欣然應允。

德里克並不想在這裏繼續長篇大論地解釋下去。

因爲德里克早已對她的身份有所猜測。

傑登整天笑得合不攏嘴，甚至哼起了小曲，而德里克在拿到自己那份報酬後，心情也不由得大好。金錢這東西，總是令人愉悅的。

「我是杜普萊恩公爵府的總管，德爾隆。」

靜靜注視着德里克的少女輕聲補充問道。

「…您一點都不驚訝嗎？」

然而，注視着德里克的少女眼中，卻閃爍着奇異的光芒。

還沒等德里克理清思緒，站在總管身旁的女僕也跟着低下頭行禮。

想到這裏，德里克輕輕閉上眼睛，試圖緩解疲憊的身軀。

哥布林、巨魔、狗頭人……對毫無經驗的人來說是極其危險的敵人，但對身經百戰的傭兵而言，只要謹慎應對，便構不成太大威脅。

「…」

接到的委託大同小異。公爵領外圍又出現了魔獸族的蹤跡。

「是，馬車已經安排好了。咱們也不是認識一天兩天了，對吧？哈哈哈。」

傑登那和煦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即便如此，在名門望族的眼中，他不過是個一星魔法師罷了。對於那些親眼見過四星、五星魔法師的人來說，一星非主流學派的魔法，不過是些雕蟲小技。

這倒也難怪。

他早就知道他們的身份非同尋常，只是裝作不知罷了。德里克一心只想着繼續處理手頭的事情，順便賺點金幣。

「那我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看着一個老頭子露出陶醉的神情，確實不是什麼賞心悅目的場面，但一想到自己即將分到的那份酬勞，德里克也只能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十五枚金幣？我沒聽錯吧？」

「看你們這段時間清剿魔物的表現，實力確實值得信賴。這次的委託，公爵府願意支付十五枚艾德爾金幣作爲酬勞。」

那位自稱檢察官的少女，輕輕拉下長袍的帽子，優雅地微笑着說道。

「這次的任務和往常有點不同啊。不過，還是像往常一樣，你得陪我一起坐馬車去。」

總管在僕人中位列第三，而女僕長則是僅次於女管家的存在。

"我是公爵府的女僕長卡塔琳娜。"

就這樣，剿滅魔獸族，分別，下週又出現，再接受委託……如此反覆。

即便如此，獵殺魔獸的任務他們始終盡心盡力。

在埃貝爾斯坦，最廣泛流通的貨幣是艾德爾幣。僅僅一枚金幣，就足以買下滿滿一房間的新鮮麪包。

「…你一直都是這樣使用魔法的嗎？」

梅爾文這個名字是個假名。

「如果您方便的話，能否請您陪同我們前往杜普萊恩公爵府？」

杜普萊恩公爵家是整個帝國中聲名顯赫的三大貴族家族之一。

少女雖然儘量保持禮貌，語氣也十分恭敬，但德里克根本沒有拒絕的餘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