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野馬 0;21;

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萊恩身上散發着一股令人難以輕易靠近的壓迫感。

茶點室裏聚集着衆多貴族小姐，她們只是互相打量着，卻不敢貿然上前搭話。

這個身材嬌小的女孩能散發出如此強大的壓迫感，一方面是因爲她出身於杜普萊恩家族的背景，另一方面則是因爲迪埃拉本人就像一塊寒冰，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息。

當然，像德妮絲這樣的人，並不會因爲家族的名聲而感到畏懼。

她喜歡茶點室裏那寧靜的氛圍，在這裏，她能在訓練的間隙享受到片刻如蜜糖般的休息時光，心情也因此放鬆了不少。

德妮絲就這樣悠閒地坐着，直到迪埃拉突然走近，她纔不得不端正了坐姿。

「這位即將在不久後正式亮相的杜普萊恩家族的小女兒。」

雖然德妮絲平時懶散得像要融化一般，但只要擺出貴族千金的姿態，外表上還是相當像模像樣的。

畢竟，當初參加羅澤亞沙龍的聚會時，僕人們一擁而上，爲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所以單從外表來看，她完全配得上羅澤亞沙龍三傑之一的身份。

「您就是貝爾圖斯家族的德妮絲小姐吧？」

迪埃拉的語氣中帶着一絲無禮與恭敬混雜的奇妙感覺。

儘管她剛剛踏入羅澤亞沙龍，卻絲毫沒有怯場的跡象。

德妮絲用銳利的目光瞬間看穿了迪埃拉的性格特質。

在這滿是陌生貴族的場合中，能如此泰然自若，正是因爲她有着超乎常人的自尊心。與其說她彬彬有禮，不如說她更像是一個桀驁不馴的人。

雖然遇到良師學會了社交禮儀，但她骨子裏依然保留着如草原上馳騁的野馬般的本性。

一眼就能看出，她把聚集在羅澤亞沙龍的貴族們大多視爲不如自己的下等人。因此，她對這種無人敢上前搭話的局面毫不在意。畢竟，她從未把他們當作與自己平等的人。

德妮絲小姐是她唯一視爲平等的人物，因此她至少會以最基本的禮節與之交談。

但說到底，她只是維持了最低限度的禮儀，本質上仍是個缺乏禮數的人。

如果是埃倫特小姐的話，大概會立刻皺起眉頭吧，但德妮絲小姐在這方面倒是比較寬容，不太計較這些。

「您是杜普萊恩家族的迪埃拉小姐吧？我提前聽說您今天會來參加聚會。果然如傳聞所說，您美麗動人，氣質非凡。能見到您真是我的榮幸。」

迪埃拉想要弄清楚這一點。德里克教導德妮絲，是否真的出於他本人的意願。

簡而言之，迪埃拉小姐並非不懂禮儀、對萬事都無禮之人。她唯獨對德妮絲小姐抱有敵意。

德里克是貝爾圖斯大公親自掌控、甚至不惜簽訂契約也要牢牢握在手中的人物。

德妮絲用一句話概括了迪埃拉這個人的性格。

「……哪裏不錯了？」

這位剛剛來羅澤亞沙龍拜訪的世家子弟，竟然公然挑釁沙龍中最受尊敬的千金小姐。

然而接下來的話讓德妮絲不得不改變想法。

然而，隨着德妮絲小姐逐漸理清思緒，新的觀點開始浮現。

雖然無法理解她爲何會喜歡那個癡迷於魔法的瘋子，但迪埃拉本質上對德里克抱有善意，因此儘量說些好話是最合適的處世之道。

迪埃拉小姐是德里克的第一個弟子。

迪埃拉似乎對德妮絲對德里克的教導表示滿意的態度感到不快。

若想從他手中奪走德里克，就必須付出相應的代價。能夠提出這種談判條件的，恐怕也只有貝爾米爾或杜普萊恩那邊的人了。

貴族小姐們之間的寒暄，通常都少不了對彼此的讚美和尊重。

德里克的名字突然被提及，德妮絲感到一陣不適。這次會面一結束，她就要回到宅邸進行體能訓練了。

到了這個地步，德妮絲也察覺到了。迪埃拉現在正在嫉妒德妮絲。

「要把德里克….帶走了…！現在可是公然宣告要帶走德里克啊…！我的神啊！」

然而，當真正到了在埃貝爾斯坦社交界亮相的時候，德里克卻捲入了家族間的政治競爭，正在教導貝爾圖斯家族的小姐。

究其原因，歸根結底是因爲貝爾圖斯家族珍視並緊緊擁有一位魔法導師的存在。

「真是傲慢啊。」

還有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萊恩。

「謝謝您。」

現場的氣氛完全凝固了。

看着像小型犬一樣低吼着、靜靜盯着德妮絲的迪埃拉，德妮絲覺得自己有必要整理一下思緒。

然而，迪埃拉聽到德妮絲的話後，反而咬緊了牙關。

「貴人來了。有貴人來找我了…！」

但理智還是給德妮絲踩下了剎車。

在那沉悶而緊張的氛圍中，沒有一個人能輕鬆地嚥下一口唾沫，但德妮絲本人卻彷彿在迪埃拉這個少女的背後看到了一道聖光傾瀉而下。

突然引起杜普萊恩家族千金的敵意，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安的事情。德妮絲一向在細節上處理得完美無缺，因此她意識到在這種情況下需要謹慎應對。

迪埃拉在杜普萊恩宅邸送別德里克後，一直期待着在埃貝爾斯坦與他重逢。

「看起來挺不錯的。」

「我不太喜歡無謂的寒暄，所以我就直入正題了。」

如果對方先誇讚了自己，那麼接下來就該輪到自己去誇讚對方了。按照慣例，德妮絲小姐應該稱讚迪埃拉那天使般的容貌和高貴的氣質，但迪埃拉明明知道這一點，卻故意沒有這麼做。

但是，這樣的機會又豈是輕易能遇到的？更何況是杜普萊恩家族的千金親自開口要帶走德里克。無論如何，都必須設法利用這一局面。

儘管德里克是個堅持己見的人，但當三大世家開始爭鬥時，作爲一個平民出身的人，他難免會被捲入其中，這就是他的侷限。

表面上，貝爾圖斯家族似乎牢牢掌控着那個瘋狂的魔法師，但實際上，是那個瘋狂的魔法師在操縱着德妮絲。

「…」

「我聽說德里克在貝爾圖斯家族。」

德妮絲小姐的眼中開始閃爍星光。

儘管如此，在貴族們的社交場合中也不能流露出那樣的神色，德妮絲勉強擠出一絲微笑。

無法把握適當的距離感並不是什麼大罪。在社交圈的風浪中跌打滾爬，自然會學會適當的處世之道。這種程度的失誤還是可以原諒的。

就連杜普萊恩家族都被他拋在腦後，甚至拒絕了艾瑟琳的提議，卻偏偏教導這個像狐狸一樣難以捉摸的人物，這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她是上天賜予的天神使者。看着她那高貴的模樣，彷彿救世主降臨一般。

至於德里克本人有多少意願參與其中，還是個未知數。

貝爾圖斯大公絕不會輕易放手，他會像緊握一枚珍貴的棋子一樣，牢牢抓住德里克這個被其他家族虎視眈眈的人才。

在衆目睽睽的羅澤亞沙龍聚會上宣佈要將德里克拱手相讓，無異於自斷後路。

初次踏入埃貝爾斯坦社交圈的貴族中，往往要麼過於拘謹，要麼過於大膽。迪埃拉小姐似乎更接近後者。

「……」

「德里克的話…是的，他正在教我魔法。」

「他是一位優秀的魔法導師。每天與他一同精進，接受他的教誨，讓我受益匪淺。能請到他這樣的導師，真是值得我當初的辛苦。」

最近，德里克說訓練對身體好，甚至開始在市場買來各種食材親自下廚，連僕人們都可以自由出入廚房，看來他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座宅邸。

只要能回到整天在牀上打滾、沉迷於三流言情小說的那種生活，這點微不足道的自尊心她完全可以放下。

只要能帶走德里克，是誰都無所謂。只不過，貝爾圖斯大公似乎不太可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當然，她沒有粗俗地高呼萬歲，但此刻她真想緊緊抱住那個像洋娃娃一樣可愛的女孩。

到了這個地步，簡直令人感到恐懼。

「德妮絲小姐，您應該好好考慮一下。杜普萊恩家族的威望非同小可，即便是已經達成的協議，德里克今後在與杜普萊恩家族的談判中會做出什麼決定，誰也說不準。」

她正是杜普萊恩家族的千金，比任何人都渴望將德里克據爲己有。

如果自己主動將他交給杜普萊恩家族，很可能會對今後在家族中的地位和處境產生負面影響。因爲這無異於公然反對家族的利益和家主的決定。

「….也就是說，你想帶走德里克，對吧？天哪…」

聽到這話，在場的貴族小姐們都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公然宣稱要帶走你們家族的人，這實在是有失禮節。

更何況是在貝爾圖斯家族的小姐面前如此挑釁，即便是天使般的德妮絲小姐，也不會對此無動於衷。

然而，德妮絲本人卻像躺在陽光明媚的草原上一樣，神情平靜自若。

「…她都這麼明目張膽地挑釁了，卻還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迪埃拉從德妮絲的姿態中感受到了一股強烈的違和感。果然，貝爾圖斯家族中最負盛名的千金並非等閒之輩。

即便在衆目睽睽之下被如此羞辱，她的表情卻紋絲不動，依舊從容地觀察着迪埃拉的狀態。甚至，正是這份從容讓她的氣質顯得更加出衆。

迪埃拉感覺自己彷彿面對着一堵巨大的高牆。

她是那個在三大家族競爭中脫穎而出，並將德里克收入麾下的人物。她的成就顯然有其原因，從她的格局來看，就與常人截然不同。

在茶點室裏聚集的衆多貴族都冷汗直流的時刻，德妮絲卻以溫暖的微笑回應了迪埃拉。

「沒錯。事情會如何發展，誰也無法預料。」

「…」

迪埃拉咬緊了牙關。

即便對方明目張膽地表示要在自己眼前帶走德里克，那副從容不迫的模樣顯然不是將德里克視爲珍貴的魔法導師，而是將其當作政治籌碼。

讓德里克這樣的天才在這種人身上浪費時間去教授魔法，實在太可惜了。

「想要得到一位好導師，自己也得成爲值得教導的好弟子纔行。我相信迪埃拉小姐您也一定是一位值得擁有好導師的傑出人物。」

「…」

「所以，請您務必加油。」

這句鼓勵純粹而直接，沒有任何隱含的意味。此時此刻，德妮絲能做的，也只有這些了。

然而，在迪埃拉的眼中，這不過是對自己的挑釁罷了。

如果就這樣回到宅邸，那個魔法師一定會兩眼放光地跟上來，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接下來的魔法訓練日程。她心中湧起一陣想要喘口氣的強烈渴望。

然而，沙龍的千金們早已察覺，

他身上有一種如山般穩重的氣質。無論發生什麼，無論局勢如何動盪，只要他成爲你的盟友，就一定會堅定地站在你這邊，給人一種安心的感覺。

德妮絲走出那間被慾望玷污的茶點室，沿着貴族區的中央大道漫步。她沒有乘坐馬車，而是帶着隨從們步行，順便吹吹風。

這或許正是他能在傭兵界聲名鵲起的關鍵所在。畢竟，僱主們最終想要的，是一個能自始至終站在自己這邊的人。

德里克已經連德妮絲最細微的脾氣和習慣都記得一清二楚。

「我知道他是個了不起的魔法師，但至於這麼興師動衆嗎…？」

＊

艾瑟琳自不必說，就連迪埃拉也迫不及待地想要帶走那位導師。

與對德妮絲小姐毫不掩飾的敵意不同，她在與其他家族的千金們相處時，卻意外流露出貴族般的氣質。

「如果您想見德里克，請單獨遞一封信給我。我會盡力安排您與他見面，並積極協助您。」

這原本是毫無惡意的純粹好意，但迪埃拉卻咬緊牙關，猛地轉過身去。

就在這些思緒逐漸理清時，位於貴族區角落的宅邸開始映入眼簾。

至少，她成功地給人留下了絕非易與之輩的印象。

埃貝爾斯坦社交圈的底層，終究不過是權力慾與名利心的交織。

「是的。您平時不是總說，能步行到達的地方，就不必坐馬車嗎？」

「無論如何…要想盡快趕走那個叫德里克的魔法師，終究需要找個藉口。既然迪埃拉小姐如此想要德里克…那就給她一個帶走他的機會吧。」

她緊握拳頭，大步流星地離開，背影中透出一股冰冷的寒意。

如今回顧，這不過是再明顯不過的事實罷了。

「不會用到極限的。先從上次練習的部分慢慢開始…」

即便在這令人窒息的茶點室氛圍中，德妮絲仍緊握拳頭，向那可愛又堅強的迪埃拉傳遞着支持的力量。

「不必了。」

「咦，你一直在這兒等我嗎？」

「唉…」

在返回宅邸的路上，德妮絲一直在深思熟慮，如何自然、乾淨利落地將德里克交給迪埃拉，且不留後患。

儘管在場的所有貴族都緊張得手指顫抖，但在德妮絲眼中，迪埃拉卻顯得無比可愛。

社交界即將迎來首秀的迪埃拉小姐的提前造訪，成了那天羅澤亞沙龍的熱門話題。隨後在茶會上，她與貝爾米爾家族的埃倫特小姐以及自己的姐姐艾瑟琳進行了多次愉快的交談。

回過神來時，德妮絲也已經毫無反抗地被德里克牽着鼻子走了。

「今天又要做什麼？」

有人悄然融入日常生活，就是這樣的感覺。如同細雨打溼了衣衫。

不僅如此，當關於一位優秀魔法教師的傳聞傳開後，其他下級貴族們也紛紛四處打聽，想要一有機會就將其收入麾下。

就這樣自然地與德妮絲討論着日程，走進宅邸的樣子，在其他僕人眼中早已成爲再尋常不過的一幕。

埃倫特也在暗中窺探，想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機。

雖然總是嚷嚷着要死要活，但德里克其實早已成爲德妮絲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了

即便遠遠望去，他的模樣也從未改變。

「一定要加油啊……！」

看着周圍人的反應，彷彿德妮絲手握什麼稀世珍寶一般。但德妮絲本人卻毫無優越感。

迪埃拉小姐身上有一種不受任何人約束的野馬般的性格。若有人妄圖利用她，恐怕反而會被她銳利的牙齒咬傷。

畢竟，選擇依附哪一方，不僅關乎個人的飛黃騰達，甚至可能決定整個家族的興衰。

此後，她成功完成了社交首秀，正式躋身上流社會，展現出與其他三大名媛不同的派系形成的可能。

「呃…」

他那一身整潔的傭兵裝束，配上幾縷散落的雪白長髮、鮮紅的眼眸和堅毅的神情，始終如一。

「沒什麼特別的。聽說下午天氣不好，所以打算在宅邸裏練習一下魔力掌控。」

那些如蘆葦般搖擺不定的下層貴族們，最關心的莫過於埃貝爾斯坦社交圈中誰將成爲最具權威的人物。

「…」

「您來了，德妮絲小姐。」

雖然表情依舊如死灰般，但在接受了死亡命運的那一刻，內心反而感到了一絲平靜。最終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總是和德里克爭執不休的這種情況，也並不覺得多麼奇怪。

德里克在宅邸入口附近靜靜地抱着手臂，等待着德妮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