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最小的弟子 0;7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5038 字
第154章 最小的弟子 0;71;
希倫的呼吸依然平穩如初。
潔白的襯衫和淺藍色的裙襬都整潔如新,彷彿剛洗完一般。
反觀特麗莎,她的狼狽模樣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幸好大部分觀衆都已離開練習場,幾乎沒人看到她這副模樣。
特麗莎喘着粗氣,勉強撐起身子,凌亂的髮絲間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
「確實……挺厲害的……」
何止是厲害,簡直連她的腳後跟都夠不着。
事到如今,就算她虛張聲勢扯着嗓子逞強,也不會有人再高看她一眼了。
儘管如此,特麗莎還是凝聚起魔力,準備開始第五十六次對決。
希倫有些慌亂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看着特麗莎緩緩站起身,然後搖了搖頭。
她緊閉雙眼,呼吸急促,臉上的表情彷彿在看着一個徒勞無功的傻瓜。
希倫再次看向迪埃拉的方向。
畢竟德里克曾請求她尊重迪埃拉的意願,所以希倫打算先問問她的想法。
坐在觀戰席角落的迪埃拉露出了一副困惑的表情。
「明明以爲她會隨便應付一下然後倒下……」
看着特麗莎遍體鱗傷、艱難起身的樣子,總會想起某個似曾相識的場景。
那是在遙遠的過去,某個地方曾見過的少女的身影。
那少女出身名門,只要一提姓氏,便無人不知。但她卻因未能展現任何魔法天賦而被家族拋棄。
就這樣,她將自己封閉在別院中,用荊棘纏繞全身,推開所有靠近的人,獨自沉入黑暗。
曾經被關在別院的日子,如今已如同遙遠的過去,許多事情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她幾乎沒有被僕人們稱爲暴君,而是被認可爲貝爾米爾的新主人。
「怎麼又站起來了?」
「.........」
希倫是個對殺人毫無愧疚感的怪物。
「...」
迪埃拉轉過頭,靜靜地注視着特麗莎。儘管她遍體鱗傷,呼吸急促,卻依然死死盯着希倫。
那個迷失方向的少女,後來遇到了一位良師,領悟了魔法的奧妙,開始奮力拼搏,渴望得到認可。
無論是迪埃拉還是埃倫特,都不希望看到那樣的結果。
渾身上下沾滿泥土灰塵,臉上淚痕斑駁,四肢無力。儘管如此,她仍試圖起身,但再也使不上力氣,只能不停地哭泣。
明知毫無勝算卻仍與二哥進行對決,儘管遍體鱗傷仍掙扎着想要取勝,但最終還是敗下陣來。
爲了領取事先與羅黛亞女伯爵約定的支援物資,德里克順道拜訪了勒努埃爾伯爵家。
在德里克的指導下,迪埃拉逐漸晉升至二星級的行列。隨着以雷文克勞學派爲首的衆多才女們在羅澤亞沙龍中得到認可,迪埃拉本人也開始擁有了權威。
回想起自己曾經毫不留情地責打下人,嘲笑無數名門閨秀,像暴君一樣高高在上的模樣,如今卻顯得如此矛盾。
這是那位年輕的暴君自踏入羅澤亞沙龍以來,第一次在他人面前垂下視線。
雷文克勞學院的建立程序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中。
即使是對那個傲慢自大、目中無人的少女來說,也有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的事情。
正值隆冬時節。若要迎來春天,還需再忍受些許寒意。
特麗莎是勒努埃爾伯爵家的小姐。
當然,這是她自己主動發起的挑戰,或許可以爲她的行爲辯護……但再往前一步,就會越過界限了。
這段記憶如今已隨着時間流逝,沉澱在記憶深處。
就在那一刻,她感覺到一滴汗水順着臉頰滑落。
就這樣,在杜普萊恩家族花園裏的練習場上,靜靜躺着的迪埃拉忍不住痛哭失聲。
真是奇怪。
片刻之後,迪埃拉緊閉雙眼,低下了頭。
德里克回憶起自己底層傭兵時期,每次都要親自保養武器,迪埃拉也從他對待生活的態度中學到些什麼。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真的越過底線的話,不僅是迪埃拉,連德里克也可能被追究責任。
那副模樣,與當初拼命想要證明自己的迪埃拉幾乎沒什麼兩樣。
那時的迪埃拉與現在的迪埃拉,無論是地位還是權勢,都已大不相同。
迪埃拉還太年輕。
正當他坐在會客室等待羅黛亞女伯爵時,她的女兒特麗莎代表母親前來接待。
正因如此,當她看到特麗莎身上重疊着自己過去的影子時……她無法狠心去嘲笑。
「呵呵呵。嘿嘿嘿。哦呵呵呵。」
每個人都有無法退讓的部分。
雖然她在貴族小姐們口中被稱爲「野性的獅子」,令人畏懼,但剝開她內心的層層外殼,顯露出的不過是渴望認可、缺乏關愛、野心勃勃……這些那個年紀的少女常有的東西罷了。
如今,迪埃拉身邊聚集了許多有主見的家臣,她的魔法造詣也得到了相當的認可,學派的衆多才女們也紛紛承認了她的權威。
坐在對面觀衆席上觀察情況的埃倫特,不知何時已經靠近了這邊。
*
即便如此,總要駐足回望走過的路途——這是每個登臨者必經的儀式。
「再繼續下去,事情可能會鬧大。迪埃拉小姐。」
那就是,絕不認輸的倔強。
即使這是訓練的一部分,也不該被打得遍體鱗傷。
她緊緊抓住裙襬,垂下紅髮,那位年輕的君主開口說道。
一見到特麗莎,德里克不由得愣住了。向來如花般高貴優雅的她,此刻卻渾身纏滿了繃帶。
臉上的傷痕似乎勉強處理過了,但身上的傷口顯然還未癒合。對於一位時刻需要保持優雅姿態的貴族小姐來說,這無疑是個大問題。
儘管如此狼狽,特麗莎的臉上卻掛着她那標誌性的、帶着幾分邪氣的笑容,看起來頗爲滿意。
——啪
她放在會客室桌上的,是一份內容荒謬至極的文件。
那封蓋有杜普萊恩家族千金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萊恩印章的信件上,寫着承認特麗莎爲雷文克勞學派一員的內容。
字跡也確實是德里克所熟知的迪埃拉的筆跡,杜普萊恩的家族徽章也確實是德里克所熟知的那個。
德里克反覆確認了兩三次,內容確實無誤。
這份文件真實得令人難以置信,就連一向處變不驚的德里克也不得不歪着頭思索片刻。
「怎麼樣?呵呵。呵呵呵...」
「雖然我那麼說了,但真沒想到能得到迪埃拉小姐的認可。您是怎麼做到的?」
「這個嘛……我也是今天早上剛收到信,確實有些驚訝……不過,倒也不至於覺得是什麼稀奇事吧?」
特麗莎雙手叉腰,昂首挺胸,用公爵家徽的扇子掩住嘴角,露出一抹陰冷的笑容。
那副模樣,活脫脫就是個三流反派。她那傲慢又厚顏無恥的笑容,甚至讓人忍不住要反過來感嘆一番。
「我是勒努埃爾伯爵家的千金特麗莎。集權威與氣度、品性與才能於一身,猶如綻放的花朵般優雅,是社交界的明珠。若是連這點小事都解決不了,豈不是辱沒了我的名聲?看來雷文克勞男爵還真是小瞧了我呢。」
她微微眯起眼睛,發出"咯咯咯"的輕笑聲。
看着特麗莎在那裏得意洋洋、自吹自擂了好一會兒,德里克實在忍不住想給她腦門來一個爆慄,管他有沒有人看見。
然而,德里克只是默默放下信,聽着特麗莎那彷彿在對着空氣揮拳般的自誇。
同時,他用餘光打量着特麗莎右手腕上纏得緊緊的繃帶,以及左腳踝附近露出的繃帶痕跡。
光是露在外面的部分就已經這樣了,不難想象那些看不見的地方會是怎樣一番慘狀。
緊接着,是一片沉默。
「這,這個...確實如此...」
「辛苦什麼...!太簡單了,一點也不辛苦!您把我當成什麼了...!」
「...那,那倒也是...不過,能有多辛苦呢?大家都是通情達理的人。」
這意味着,她必須恭敬地侍奉在她之上的所有師姐們。
「無論如何...加油吧...天塌下來總有地方鑽出去的...」
「通情達理...」
「...」
「說起來...這可能比學魔法還要辛苦的多......」
「...」
「雷文克勞男爵,您最好不要太小看我了。請聽我說,就我而言...」
作爲一名魔法師,特麗莎的成長上限已經明確界定。
特麗莎的話戛然而止,瞬間瞪大了雙眼。
德里克不會被這種拙劣的挑釁所動搖。
「即便生活充滿了驚濤駭浪,雨終究會有停歇的那一刻……」
雖然計劃從下週開始評估特麗莎的魔法成長水平...但即使反覆確認兩三次,結論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所謂通情達理...那是個相對的概念。
德里克長舒了一口氣,隨後保持了沉默。
得到迪埃拉的認可固然令人欣喜,但這份喜悅轉瞬即逝。
無論如何,特麗莎都是這個雷文克勞學派中最後加入的小弟子。
德里克突然打斷話語,插進來的一句話彷彿直戳心窩。
總之,他從不按別人的意思做出反應,特麗莎在德里克面前反而感到一種莫名的無力感,彷彿自己被他牽着鼻子走。
「您辛苦了。」
「呃...!」
「這、這是什麼表達啊……簡直就像天要塌下來似的……」
隨後,特麗莎的嘴角微微下垂,似乎要露出哭相,卻又突然揚起,笑得更加燦爛了。
細看這些成員的來歷...個個都不是等閒之輩。迪埃拉、埃倫特、德妮絲、希倫...在這四人面前裝嫩當老幺...
「...」
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話,但那一瞬間,彷彿有一把利刃飛來,直插胸口。
「是嗎?」
至少在德里克看來,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如果她真有出類拔萃的潛力,早就該顯現出來了。
「我很樂意這麼做。雖然我的教導可能微不足道,但若能對特麗莎小姐有所幫助,那就再好不過了。」
「爲什麼突然這麼詩意地表達……」
德里克用迷離的目光靜靜眺望遠山,特麗莎突然感到一陣寒意順着脊背爬了上來。
「總之,現在雷文克勞男爵大人已經無處可退了!哎呀...這下您不得不收我爲關門弟子了。這可怎麼辦呢。呵呵呵...」
大約持續了一秒鐘。
「那是當然..!這是理所當然的...!」
那隱約的寂靜逐漸填滿了會客室的空虛。
即便如此,她的自尊心也高得連泰山都望塵莫及,絕不會輕易屈服。
德里克握緊拳頭,朝特麗莎伸了過去。
現在,是直面現實洪流的時候了。
「話說回來,如果您作爲最小的弟子加入的話...也必須尊重其他前輩的意見。正如我之前所說,這裏的等級制度是相當明確的。」
當然,特麗莎的魔法水平絕非遜色於普通貴族。相反,通過早期的多項教育,她已打下了紮實的基礎。
只是,她的比較對象實在不怎麼樣。
因此,德里克握緊拳頭,默默地確認了這一點...
「雖然可能有些多餘,但我還是要說...」
「...?」
「您不必感到沮喪。」
聽到這話,特麗莎露出了與平時極不相稱的燦爛笑容。
那笑容依舊帶着幾分傲慢,卻又莫名顯得純真,實在有些矛盾。
「您多慮了。」
恍惚間甚至覺得,這就是特麗莎這個女孩的本性吧。
*
— 吱呀
特麗莎與德里克結束談話,走出會客室時,走廊盡頭剛忙完工作的羅黛亞女伯爵正朝她走來。
看到羅黛亞的身影,特麗莎的肩膀不自覺地繃緊了。
雖然迪埃拉送來的信件已經上報給了羅黛亞,但她還沒有親自當面彙報。
果然,羅黛亞女伯爵一見到特麗莎,便露出滿意的笑容,快步走上前說道:
「我聽說了,特麗莎。你現在已經是一名出色的弟子了。我真是爲你感到驕傲……!這真是個喜訊,讓我連工作都難以集中精神了!」
「母親真是的……您太誇張了。」
一向不苟言笑的羅黛亞露出如此欣喜的表情,實在是難得一見。
雷文克勞男爵的弟子身份來之不易,這一點她心知肚明,因此對女兒取得的成就感到由衷的喜悅。
「真的……我似乎一直把你當作需要特別照顧的負擔,這讓我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反思。特麗莎,你做得真的很好。」
那正是杜普萊恩家族的暴君一字一句寫下的、認可特麗莎的話語。
特麗莎用衣袖擦了擦臉,隨即若無其事地挺起胸膛,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向走廊。
「不是那樣的,特麗莎。」
看來,雷文克勞學院的建立程序也即將進入尾聲了。
「冬天的空氣還真是潮溼啊。」
「這點成績不算什麼,母親。您也看到了,我已經和雷文克勞男爵建立了聯繫……現在,您也可以在政治上更有意義地利用我了。確實,這是一個值得高興的重大進展。」
就這樣,特麗莎走了一會兒,突然想起早上收到的信件,便拿出來讀了起來。
特麗莎再次露出自信的微笑,輕輕行禮後,穿過走廊離開了。
「當然,與雷文克勞男爵的交集也很重要。但在此之前,我只是單純地爲你的努力感到驚歎。作爲你的母親,我無法不爲你的成就感到驕傲。」
羅黛亞靜靜地看着女兒昂首闊步離去的背影,隨後滿意地笑了笑,推開會客室的門走了進去。
「我是誰?我是勒努埃爾家族最尊貴的小姐特麗莎。爲一個偏遠貴族的弟子身份而歡欣雀躍,這種輕浮的行爲可不符合我的身份和地位。」
羅黛亞伯爵夫人輕輕握住特麗莎的雙肩,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當然,她沒有表露出來,背影依舊挺拔。
「是嗎?你看起來挺從容的,這讓我放心了。」
「可能有些誇大了,母親。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像喝涼水一樣簡單。」
接着,母親羅黛亞彷彿在說「世界真幸福」般微笑的模樣,倏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 咯吱 咯吱
特麗莎再次提高了聲音說道。她的態度似乎在表明,這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
「......」
只是,鼻尖莫名有些溼潤。
「我從埃爾芬坦館那邊聽說了消息。你的傷勢也是。想必,那並不容易吧。」
「雷文克勞男爵正在等您。關於學院建立的事宜,還有很多議題需要討論吧?您最好快一點。我先回房間休息了。」
這些畫面交織在一起,在特麗莎的心裏激起了一種奇妙的波動。
——吱呀
——噠、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