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埃倫特 0;51;

埃倫特穿過走廊時，遇到的人都紛紛向她致以慰問和鼓勵。

雖然艾瑟琳小姐施展出二星級魔法，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但埃倫特也毫不遜色，展現出了卓越的魔法實力。

但那些認爲她這番拼搏自有其價值的貴族子弟們只是掛着得體微笑，說着9;真是令人印象深刻9;之類的客套話。

他們也只是在去找艾瑟琳之前，順道拜訪了一下埃倫特小姐。

埃倫特並非不知道這一點，但她依然面帶溫柔的笑容，優雅地回應着他們。

「我的魔法成就還遠遠不夠呢。下次一定要更加努力，爭取能勝過艾瑟琳小姐。」

「即使以現在的水平，在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裏，能比得上埃倫特小姐的人也不多。如果貝爾米爾大人看到了，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謝謝您！聽到您這麼說，我真是備受鼓舞！」

埃倫特真誠地接受了那些連名字都記不清的貴族們虛僞的慰問，就這樣拐進了走廊。

跟在她身後的僕人們面露憂色，但埃倫特卻意外地顯得輕鬆自在。

在穿過走廊的貴族們看來，她沿着走廊前行的身影威風凜凜。作爲那場精心準備的決鬥的敗者，她的笑容顯得格外堅定。

就這樣，埃倫特小姐結束了寒暄，正要拐進靠近貴賓通道的無人的走廊。

在拐進走廊之前，德里克從靠牆擺放的木製椅子上起身，向她致意。

埃倫特小姐看到德里克的樣子，臉上泛起紅暈，開口說道。

「看到決鬥了嗎？」

「是的。」

「很驚訝吧？我也是個懂得在失敗時承認失敗的人。」

「……」

埃倫特挺起胸膛，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繼續說道。

「離得遠可能沒看清吧？你真該看看艾瑟琳小姐的表情。」

連客套的讚美都很少說出口的德里克，此刻卻站在埃倫特這邊，原因顯而易見——他在照顧她的感受。

這意味着，這個少年早已看穿了故作堅強的埃倫特。

「辛苦了。」

「模樣寒酸又怎麼樣呢？」

人跡罕至的走廊盡頭。

坐在觀衆席上，貝爾圖斯家族的德妮絲小姐靜靜地啜飲着僕人們端來的茶，心中不禁感到驚訝。

聽到那句話，埃倫特的瞳孔瞬間顫動了一下。

安慰一個人，其實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

生怕有人經過的僕人們像一堵牆一樣圍在一起，擋住了他們的主人。

她一邊卷着銀灰色髮梢，一邊陷入了沉思。

長篇大論地試圖說服你並沒有錯，只會讓話語變得更加冗長。

因此，埃倫特纔有了思考的餘地。

德妮絲小姐是羅澤亞沙龍的三位核心成員之一，因此她與這兩位小姐關係頗爲親近。

即便僥倖在練習對戰中贏了幾次，對她的嫉妒也不會因此消失。醜陋的自己也不會有所改變。因爲艾瑟琳這個女孩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高牆。

「那個傭兵的身價怕是要大漲了。唉……最討厭這種麻煩事了……」

埃倫特苦笑了一下，低下頭，最終什麼也沒說。因爲她知道，再多說一句，聲音恐怕都會顫抖。

埃倫特興致勃勃地滔滔不絕地解釋着。

她的目光追隨着埃倫特，落在正離開訓練場的一位白髮少年身上。

「我又能有什麼不同呢。」

埃倫特睜大了溼潤的雙眼，直直地盯着德里克，但德里克卻像是覺得現在說這些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埃倫特毫不在意裙襬散亂，就這樣用手抹了幾把自己的臉。

不過就是如此罷了。不過就是理所當然的事罷了。

「您過獎了。」

望着貴族家書架上擺滿的昂貴魔法書，以及金碧輝煌、堆滿奢侈品的貴族宅邸，這位出身於陰暗貧民窟的魔法師，心中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

「怎麼樣？呵呵……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好像在說「這就認輸了？」她反覆打量着我，彷彿不敢相信。那個一向從容不迫的艾瑟琳小姐，居然會露出那樣茫然失措的表情。真是讓人痛快！比起咬牙切齒地想着如何取勝，這種場面才更讓人暢快淋漓！」

她獨自啜泣了許久，然而遠處經過的人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她的身影。

德里克用餘光瞥了一眼身後排隊的僕人們的神情。

再次將視線轉向埃倫特，她依然帶着滿意的微笑，挺起胸膛。

因爲最終需要的，並不是什麼明確的答案。

「但是，當我將艾瑟琳逼入絕境的那一刻，不知爲何我突然明白了。即使我在這裏戰勝了她，我也無法停止對她的嫉妒。我只是…會一直這樣下去…我就是這樣的人啊。」

在埃倫特眼中，就連被逼入絕境、即將倒下的艾瑟琳，也如同一株崇高的花朵般美麗。

埃倫特低着頭，身體微微發抖，德里克靜靜地垂下目光，隨後默默地坐在了她的身旁。

「哇——真的差點被逼到絕境了啊。」

「其實我是想贏的。」

「而且，你甚至一度把艾瑟琳小姐逼入了絕境，不是嗎？德里克，你的想法全都應驗了。果然在這方面你是專家啊？」

德里克這樣說着，只是靜靜地坐在埃倫特身旁。

「她怎麼樣？」

她也是最清楚她們魔法實力的人。埃倫特小姐的魔法成就固然令人驚歎，但無論如何，她絕對無法與艾瑟琳平分秋色。

即使不必深思，也不難推測。區別只在於是否表露出來，以及是否接受了這個現實。成長的過程，想必就是如此吧。

正因爲深知這一點，德里克只是靜靜地望着天空，陪在她身邊。

雖然應該立刻起身，前去與艾瑟琳寒暄，但艾瑟琳周圍早已擠滿了人，所以即便晚一點過去，也不會引起她的注意。

「至少在自卑這一點上，我或許比艾瑟琳小姐更勝一籌吧。」

埃倫特本想回應些什麼，卻最終只是深深低下頭，癱坐在走廊牆邊的座位上。

「是啊，德里克。我不得不承認你的實力。看來我得支付比約定更多的金幣作爲額外報酬了。」

「…」

「那麼，比試感想如何？雖然結局不算太好……但我的魔法實力還不錯吧？德里克，你現在應該也知道了，我可是進步神速的類型。不過，作爲指導者的你最有發言權吧？要是你還想挑刺，指出需要改進的地方，那就先回宅邸再說吧……」

那些日夜爲主人操心的僕人們，帶着尷尬的表情與德里克對視着。

她抬起頭看向德里克的臉，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卻莫名透着一絲溫暖。

「大家不都是這樣活着的嗎。」

雖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場對決的主角——艾瑟琳小姐身上，但至少德妮絲小姐的視線卻稍稍偏離了一些。

＊

「無可挑剔，非常出色。」

他是個吝於讚美的人。即使面對貴族，也不會輕易說出違心的話。

埃倫特小姐高聲笑着，拍了拍德里克的衣領，毫不掩飾語氣中的滿足感，繼續說道。

顯然，埃倫特帶來的那位魔法導師以某種方式影響了她。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因素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讓埃倫特成長到足以與艾瑟琳抗衡的程度。

「謝謝你，多虧了你，我才能在艾瑟琳面前感受到這種優越感……今天真是最棒的一天！」

對也好，錯也罷。好也好，壞也罷，就算做出價值判斷，又能改變什麼呢。

她面無表情地觀看着這場對決，內心卻早已確信，埃倫特小姐根本不是艾瑟琳小姐的對手。

「…」

他猶豫着該說些什麼，最終只是平淡地開口，沒有一絲誇張。

不知不覺間，少女的背微微顫抖起來。

收到如此直率的稱讚，埃倫特一時語塞。

德妮絲小姐爲了不讓內心的無力感顯露在臉上，刻意擠出了一抹優雅的微笑。

然而，她內心深處卻恨不得立刻癱坐在座位上，長嘆一口氣。因爲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已經像火焰一樣清晰可見。

在這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中，一位有能力的魔法導師是多麼珍貴的存在。

雖然出身低微可能會成爲他前進道路上的阻礙，但考慮到他的能力，看起來他很快就能打破這種偏見，嶄露頭角。那麼，德妮絲小姐的父親貝爾圖斯大公絕不會對他坐視不管。

與注重實際的杜普萊恩大公或性格豪放的貝爾米爾邊境伯爵不同，貝爾圖斯大公是一個在任何方面都積極進取、想要抓住一切機會的人物。

如果埃貝爾斯坦社交圈中開始流傳一位魔法教師的名聲，貝爾圖斯大公一定會想盡辦法將他納入自己的麾下。

通常，被捲入貝爾圖斯大公的野心之中，飽受折磨的人物往往是德妮絲小姐。因爲她揹負着貝爾圖斯公爵家的名號，站在埃貝爾斯坦社交界的最前線。

遺憾的是，她對這種處境感到十分厭煩。

「唉……如果那三個家族爲了抓走那個孩子而開始明爭暗鬥，我的頭只會更痛……」

德妮絲小姐是個小市民性格且懶惰的人。

雖然她出身於顯赫的貝爾圖斯公爵家，行爲舉止也像一位深閨中的玫瑰，但一旦回到自己的宅邸，她就會整天躺着，什麼事也不做。

偶爾讀讀三流愛情小說，或是散散步虛度光陰，想着這樣下去自然就會錯過適婚年齡，也沒什麼其他成就，就這樣湊合着依附家族生活下去也不錯。

不過要是真被當成累贅可就麻煩了，所以偶爾也參與一下貴族的社交活動，對着鏡子練習一下古典優雅的微笑，裝模作樣地說些意味深長的話，讓周圍人誤以爲自己是神祕人物。

從這點來看，她算是個很注重自我管理的人。只要能避免日後麻煩，她願意忍受眼前的一些小苦頭。

只不過，在德里克的資質比其他人更早被察覺的當下，她暫時還無法有所作爲。

無論如何，他現在是爲埃倫特效力的人物。

「但願事情不要往麻煩的方向發展…」

她深深嘆了口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聚集在艾瑟琳周圍祝賀的人羣也幾乎散去了。

作爲羅澤亞沙龍的成員之一，德妮絲小姐至少也該說上一兩句，這是此處的禮儀。她雖然總是把「麻煩」掛在嘴邊，但她也明白，身爲貴族小姐，至少得維持最基本的體面。

「黛西。」

德妮絲小姐剛回到宅邸，正想着躺下來看看書，卻被這直擊靈魂的提問驚醒，不得不打起精神。

就這樣，她走下講臺，臉上掛着貴族式的微笑，開口說道。

艾瑟琳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隨後用更加清晰的聲音說道。

「……」

然而，德妮絲總覺得這一切不過是某個開端。

「看您沒有回答，想必是同意了吧。」

察覺到她眼中似乎帶着某種確信的神情，德妮絲不由得在心底深處深吸了一口氣。

「這個嘛……和她交手時確實讓我大喫一驚。沒想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她的魔法造詣竟能提升到如此程度……」

「是因爲跟德里克先生學了魔法的緣故吧……？」

「是。我會吩咐他們準備好羽毛筆和墨水。」

正如德妮絲小姐瞭解艾瑟琳小姐和埃倫特小姐一樣，艾瑟琳小姐也同樣瞭解德妮絲小姐。

看來，事情已經開始變得複雜了。

「艾瑟琳小姐又取得了新的成就。觀看比試時，每一刻都令人心潮澎湃。」

「得準備給本家寄一封信了。」

德妮絲目送艾瑟琳小姐離開，臉上浮現出複雜的表情。

「哎呀，德妮絲小姐也這樣誇獎我，我都不知該如何自處了。」

就這樣客套了幾句後，她想着該回宅邸繼續讀昨天沒讀完的書了。那是一本名爲<瓦勒普斯伯爵的初戀>的三流浪漫小說，雖然情節老套得讓人膩味，但偶爾幾句戳心的臺詞卻帶着一種刺痛人心的魅力，倒也不算太糟——

「─德妮絲小姐，您應該很清楚吧？這場比試其實並不是我贏了。」

艾瑟琳向德妮絲禮貌地行禮後，轉身朝走廊方向走去準備回家，同時呼喚了她的專屬女僕的名字。

她不僅看穿了德妮絲小姐的眉眼，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洞悉了她那毫無幹勁的內心。因此，她偶爾會跳過客套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您謙遜的品格也值得我學習。要是我也能儘快掌握二星級魔法就好了。」

「……」

跟在她身後的女僕恭敬地低下頭回應，艾瑟琳則用一如既往的溫柔聲音繼續說道。

備受矚目的杜普萊恩家族與貝爾米爾家族之間的魔法對決也圓滿結束了。

「埃倫特小姐似乎付出了很多努力，但艾瑟琳小姐的魔法實力顯然更勝一籌，這一點毋庸置疑。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

雖然她看起來總是那麼高貴善良，但絕不能掉以輕心。這一點我並非不知，只是沒想到她會如此突然地直擊要害。

她環顧四周，發現大部分人都已經離開了。見四下無人，艾瑟琳便直截了當地拋出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