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人 0;8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7801 字
第80章 人 0;81;
魔物的本能就是殺戮人類。
它們無需爲此尋找理由。正如人類追求榮譽與成就無需理由一樣,魔物只是單純地殺戮人類。
希倫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不知從何時起,她意識到一旦失去理智的繮繩,自己就會殺人。當她發現所有看着她的人都把他當作怪物時,她已經放棄了作爲人的生活。
對那令人作嘔的魔獸之血感到絕望,或是對這虛無縹緲、逐漸被淘汰的生命感到悲哀...這些膚淺的情感遊戲早已成爲過去。
哪怕只有一次能夠控制住那個本能,或許還能看到一絲希望的曙光。
然而,這世上並沒有人會爲了控制一個連能否掌控都不得而知的人,而不惜賭上性命、一直糾纏不休。像沙利文那樣的偉人,終究是鳳毛麟角。
就連家人都搖頭嘆息,更遑論那些以自保爲重的貴族魔法教師們了。
無數導師的放棄,反倒讓希倫的不完美愈發刺眼。
再也沒有人願意賭上性命去將她拉回正途了。
那麼,剩下的就只有沉入漫長的黑暗之中。
就像墜入深海一般,慢慢地、慢慢地被淘汰,直到連父親都無法承受她時,悄然結束生命便是了。
在那之前,人生不過是暫留於世,匆匆過客罷了。
在這個過程中,若能少殺一人,便是萬幸。對那些因恐懼而顫抖、視她爲怪物的人,少女只需說一句:我不是人,我只是個怪物。
所幸的是,那怪物的血脈並非總是礙事。
世間似乎偶爾也會出現一些死有餘辜之人。
生而爲人,卻傷害同類,掠奪貧者,欺凌婦孺,沉溺私慾,將他人推入深淵者,亦不在少數。
每當看到這些人,希倫心中便不禁感慨:即便身爲人類,也有許多不像人的傢伙啊。
或許,能夠毫無愧疚地殺死他們,反而是件好事。
那種冷靜程度,簡直讓人懷疑他是否還是人類。
「與其說是在與人打交道,不如說更像是面對高階迷宮中的魔物族。那些會使用魔法的魔物族往往都很難纏,而眼前的情況則更加麻煩。」
當然,這些並不是常見的個體,但至少希倫比那些魔物更加棘手,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管家雷頓在倒塌的建築碎片旁看着德里克的表情,不禁感到一陣寒意。
「快去叫家主!快!我們擋不住她!」
然而德里克卻毫無顧忌。他已經習慣了在擔任魔法教師的同時揮舞「愛之杖」。
德里克很清楚。
— 啪!啊!
原本打算在雪原上解決一切的德里克,此刻只能無奈地皺起眉頭。
就算希倫是天賦異稟的天才,在這個年紀也不可能窺探到四星級的境界。
德里克用壓迫性的語氣說道,彷彿要將對方徹底壓制。這無疑是一種挑釁。
可如果敷衍了事,對方可能會在一瞬間砍下你的腦袋。面對一個能自由施展魔法的準三星級魔法師,能進行如此驚險走鋼絲的人選恐怕寥寥無幾。」
「嗚啊啊啊!希倫小姐暴走了!」
德里克的表情確實平靜得可怕,他的動作中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一隻瘋狂的野獸不顧一切地釋放魔法,想要殺死德里克。那隻穿着漂亮裙子的野獸優雅地追趕着德里克,開始瘋狂地施展各種元素系魔法。
違背本能的存在從未消失過。這不僅限於人類,即便是野獸或魔物,也並無不同。
一片寂靜。
— 咕嚕嚕
— 呼啦!
在花園裏工作的僕人們爲了保住性命,開始四散奔逃。
德里克冷靜地感受着魔力的流動,將希倫釋放的所有一星級魔法「火焰箭」一一攔截。
這樣的希倫,僕人們已經見過多少次了呢?
看到德里克毫不留情地將羅切斯特家族的貴族小姐踢飛,躲在建築裏偷看的僕人們都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僅僅感到恐懼是不夠的。
羅切斯特宅邸的外牆轟然倒塌,在傾瀉而下的塵土中,德里克的身影一躍而出。
即使不做那樣的事,希倫也已經失去了理智。然而,德里克的行爲卻彷彿要將希倫的情緒推向極限。
— 撲通
陰森的魔力如刀刃般在四周飄浮,她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眸中,早已失去了理性的光芒。
凌亂的花壇那邊,沒有任何動靜。
「您不是要殺了我嗎?」
就像人類會剋制食慾、睡眠慾和性慾,爲了野心壓抑本性,在強權面前違心作證,因良心不安而去做明知喫虧的事……
他迅速揮動手中的法杖,擋開了希倫逼近眼前的利爪。
希倫的動作如風一般迅捷,她衝破宅邸的外牆,直衝花園而來。
德里克拍開希倫的手,隨即抬腳將她踢飛了出去。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魔獸族似乎天生就帶着殺戮的本能。
— 哇啊啊啊啊啊!
「請起來吧。」
德里克站在塵土飛揚的花壇前,輕輕抖了抖手中的魔杖說道。
「就憑這個,您覺得我會死嗎?」
德里克一邊躲避着希倫失控的魔法,一邊拉開距離,不知不覺間又回到了宅邸。
德里克輕輕拂去肩上的傷口,抬頭望着被魔獸之血激怒而暴走的希倫,陷入了沉思。
沒錯,指的就是眼前像德里克這樣的傢伙。
最重要的是,不能殺死她,也不能讓她受太重的傷。
對貴族小姐動手動腳,對平民來說無異於將手伸進熔岩裏。這簡直是在自尋死路。
這是賭上性命的決定。教導希倫就意味着要豁出一切。
— 砰!
想要殺死德里克的魔物如過江之鯽。
— 咔嚓!鏘!
希倫重重摔在花園的地上,又滾進了花壇裏。
但正如艾瑟琳所說,世上萬物的存在並非只依賴本能而活。
即使在她保持理智的時候,希倫的動作也快得難以用肉眼捕捉。而如今,若沒有近乎預知的洞察力,甚至連她的行動軌跡都難以判斷。
先前希倫用轉換系魔法徒手擊碎了德里克的劍,但四星級魔法杖可不是那麼容易就能破壞的。
然而,在壓倒性的力量差距面前,最終被擊敗的魔物們,往往會放棄殺戮人類的本能,轉而以生存爲行動準則。
德里克抹了一把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情況不妙。」
希倫站在坍塌的牆壁廢墟上,沐浴着月光,筆直地佇立着。那模樣,任誰看了都難以將她稱爲人類。
班西(報喪女妖)、巫妖、死神這樣精通殺戮魔法或禁忌之術的魔物確實存在。
— 啪嚓!啪啦!
必須在那失去所有理性、唯有本能肆虐的憤怒漩渦中,重新掌控自己的理智,才能說戰勝了流淌在血液中的殺戮本能。
突如其來的殺戮本能如同浪潮。
不要以爲戰勝了幾個小浪花,就能掌控整個浪潮。
只有跨越心中最大的那個浪頭,一切纔有意義。
正因如此,德里克將希倫逼入了極限中的極限。
少女不斷逼迫自己,一定要殺死德里克的意志在心中熊熊燃燒。整個腦海中必須只充滿對德里克的殺意。
而當少女終於剋制住這種衝動時,希倫第一次戰勝了本能...積累了這樣的成功經驗。
第一次很重要。這一次將徹底改變希倫的人生。
— 唰!
— 鏘!
塵土中,野獸騰空而起。
它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衝向德里克,揮動利爪。
雖然擋住了利爪,但要全部擋下隨之而來的無數魔力刀刃並不容易。
— 啪嗒嗒!
一個相當於三星級魔法師的少女,抱着必殺的決心衝了過來。
德里克擋開了大部分魔力刀刃,但仍有幾道劃破了他的肩膀和鎖骨附近,留下了傷口。
鮮血順着他的手臂流下,但德里克的表情依然沒有絲毫變化。
— 呼咻!
德里克迅速將法杖向後一抽。
希倫的重心嚴重失衡,向前撲倒,德里克順勢扭住她的手腕,將她摔倒在地。
「好吧....」
「...呼...呼...」
雖然已經幾乎將魔力催發到極限,但神奇的是,越是催發,魔力就源源不斷地湧出。
在激烈的戰鬥中,德里克身上的傷痕不斷增加,但希倫也開始喘着粗氣,似乎漸漸疲憊。
以施法者爲中心,半徑近十米範圍內的一切瞬間凍結,任何靠近的目標都會被制服。這在三星級近戰魔法中堪稱決戰技。
希倫試圖推開他,但手臂卻使不上力氣。少女發出低沉的嘶吼,試圖撕扯德里克的手臂。
漸漸地...希倫的眼中恢復了理智的光芒。
「...,!」
— 呼咿咿咿!咔嚓嚓!
如果要說極限,早就該到了。
花園的亭子、樹木的每一片葉子,全都凍結在冰封的世界中──然而,德里克的手依然緊緊攥着希倫的衣領。
在這裏繼續衝向德里克,和跳下懸崖沒什麼兩樣。
「看來你現在已經無法再使用魔法了。」
就這樣,渾身是血的德里克一把抓住了希倫的衣領。
「……」
「...」
希倫倒吸一口涼氣,德里克卻攥得更緊,將臉湊近。
希倫伸手想要抓住德里克的腿,將其撕裂,並在德里克的腳踝附近留下了深深的抓痕。
感受到魔力流動的暫時枯竭,希倫的雙眼瞪得滾圓。
德里克不僅精通劍術,徒手格鬥也很在行。事實上,即便不用這些技巧,單憑力量也無法戰勝德里克。
「一切都結束了嗎?」
不僅能將人整個凍住,連地面、建築、乃至植物的每一片葉子都會結冰,動彈不得。那景象宛如時間靜止了一般。
德里克那青筋暴起的手臂,即使少女使出渾身解數想要掙脫,也依然像泰山一般紋絲不動。
「...你...呼...」
—哐當!
鮮血飛濺,但德里克依然毫不在意地催動魔力,將希倫擊飛。
*
就算是失去理智的怪物,也不會主動跳下懸崖。」
希倫施展的魔法,即使是經驗豐富的魔法師也需要全神貫注才能完成。
「我...殺不了你...」
如果魔力耗盡,就沒有辦法殺死德里克了。
喘着粗氣的希倫凝視着血流不止的德里克。即便承受了如此多的魔法攻擊,這個男人依然如城牆般屹立不倒。
片刻之後,希倫施展出了三星級戰鬥魔法「凍結」。
「呃……啊……」
「呃啊...呼...呼...」
力量的差距已經到了無法比較的地步。一邊是經過多年鍛鍊的健壯男性,另一邊則是僅僅依賴轉換系魔法的柔弱少女。
儘管德里克的皮肉被撕開,鮮血滴答滴答地流淌,但他的手掌卻始終沒有鬆開。
魔力餘波消散後,一個被冰封的世界顯露出來。
就在德里克準備將魔力箭射入她體內時,希倫憑藉野獸般的直覺,發動了防護魔法,擋下了這一擊。
「你學習魔法的速度確實很快。冰凍魔法給了我很大啓發,有機會我也要嘗試運用一下。」
反應速度、判斷力、應對能力……德里克都遠在希倫之上。這一刻,事實已再清楚不過。
即使是再嗜血的野獸,也不會明知是死路一條還往前衝。
近身肉搏、遠程魔法、心理戰、速度戰、火力戰……沒有一樣能勝過德里克。
「啊啊啊!」
— 哐當! 砰!
— 譁啊啊啊!
他的身上佈滿了傷痕和燒傷,但本該包裹他的冰霜卻消失無蹤。
從頭頂到腳尖,少女凝聚全身魔力,決心發出最後一擊。
— 咔嚓嚓!
如此頻繁地釋放,體力很快就會耗盡,但對於已經失去理智的希倫來說,這種體力分配根本不在考慮範圍內。
被逼到絕境的希倫,竟然施展出瞭如此程度的魔法。即便是德里克,恐怕也難以預料到這一步。
德里克在那一瞬間看穿了希倫試圖施展的魔法類型,隨即釋放出火焰箭,徑直朝自己射去。
希倫尖叫着,惡狠狠地瞪着德里克。他那雙赤紅的眼眸中,依舊透出冰冷的殘忍。
三星級魔法「凍結」是一種能將施法者周圍的所有物體瞬間凍結並徹底壓制的魔法。
— 譁啊啊啊!
—啪!
— 滋滋滋滋!
— 哐當!砰!
— 啪!
那一刻,她意識到僅憑蠻力絕對無法掙脫這隻手,於是釋放出更多魔力。
由於對魔力的運用要求極高,規模也相當龐大,即便是高級魔法師也輕易不會使用這招。
德里克鬆開手,希倫小姐的身體重重地摔在了雪地上。
在層層積雪中,遍體鱗傷的希倫咬緊牙關說道:
「...是啊。既然拼盡全力也做不到,反而覺得釋然了...」
「...」
「殺了我吧。這樣悲慘地死去,對我來說是最合適的結局吧。我什麼都沒能堅持到底,只是……只是……作爲怪物活着,這本就是我註定的命運。」
希倫淚如雨下,深深地低下了頭。
沾滿泥土的裙子。她那憔悴的模樣,在雪地上翻滾的樣子,似乎最適合現在的自己。
「你說得對。就算這樣活下去,我也只會對某個人釋放殺戮的本能。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
希倫咬緊牙關,任由淚水肆意流淌,對德里克喊道。
「殺了我吧。」
已經無力反抗的希倫說道。
德里克冷血般的眼眸凝視着她,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片刻後,德里克將手伸入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
他隨手將瓶子扔到希倫小姐癱坐的地面前。
玻璃瓶輕輕落在希倫眼前,陷入地面。
瓶內裝着淡藍色的液體,瓶身雕刻着古樸的花紋。
「這是用弗洛嫩花草提煉的藥,請喝下吧。」
「哈...」
希倫苦笑了一聲。
她早已從艾瑟琳那裏聽說,德里克試圖用毒藥殺死希倫。
希倫一臉茫然,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德里克走近他,輕聲低語道:
當希倫再次睜開那緩緩閉上的雙眼時,她以爲自己會因爲那劇毒的影響而吐血倒地。
「請記住那種感覺。」
就這樣,希倫緩緩閉上了眼睛。
就這樣,希倫含着淚喝下了德里克遞來的藥。
——咚。
但希倫的殺意從未指向父親。或許,這是她堅守的最後底線。
「弗洛嫩花草具有暫時增強魔力恢復的效果。雖然效果微弱,但至少能讓你抵禦寒冷。」
即便如此,她仍相信父親是愛自己的。帶着這樣的想法,少女想離開這個世界。
通過再次施展身上的轉換系魔法,她總算能夠勉強抵禦這嚴寒的氣候。
希倫只能睜大眼睛,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在風雪中,他那逐漸消散的身影彷彿幻影一般。
充滿苦難的一生。然而,卻無處可去,連自詡受害者的資格都沒有。
「做得很好。」
然而,少年卻對這些傷口毫不在意,彷彿它們無關緊要。他脫下自己的斗篷,隨意地蓋在希倫的頭上。
少女不知道他臉上是什麼表情,心裏又是怎樣的感受。
只是,她還想留下最後的話語。
她那如絲綢般蔚藍的秀髮已凌亂不堪,精緻昂貴的禮服也破損撕裂。
但希倫第一次在殺戮本能的邊緣找回了理智。
伴隨着這樣的獨白……少女緩緩閉上了眼睛。
因此,儘管身爲羅切斯特家族的貴族千金,這位少女也只能強撐着遍體鱗傷的身體,獨自爬上樓梯。
「……」
「今天就到這裏吧。」
按理說,如果她虛弱到這種程度,僕人們應該會趕來攙扶,但沒有任何一個僕人敢靠近希倫。
*
這一點,誰也無法否認。
生命的盡頭到了。
「如果有那麼容易就能殺死魔物的毒藥,那討伐迷宮時就不會有那麼多傭兵犧牲了。」
「請轉告父親……謝謝他一直包容我這樣的女兒,併爲我承擔了那麼多責任。至少我……從未怨恨過他……感謝他到最後都願意把這樣的怪物當作女兒來愛……」
儘管德里克自己也遍體鱗傷,但他沒有一句怨言,只是堅定地做着自己該做的事。
空玻璃瓶掉落在地,她再次癱坐下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來,緊緊抓住希倫的手臂,就這樣將她帶回了宅邸。
「天冷,您還是回去吧。」
— 咯吱,咯吱
希倫扶着尖塔的牆壁,艱難地爬上螺旋樓梯,發出痛苦的呻吟。
與其說是希倫自己的意志,不如說是因爲德里克像城牆一樣堅定地阻止着她。
這就是德里克,一個這樣的男人。
「即便到了極限的境地,您最終還是找回了理智。」
身爲血染千金的父親,他或許也在怨恨着希倫吧。
德里克收起法杖,一邊治療傷口,一邊露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希倫感到一陣悲涼,但很快意識到這是必須接受的現實,於是拿起了玻璃瓶。
德里克渾身上下都在滴血,全是與希倫戰鬥留下的傷痕。
確實,即使被本能吞噬到這種程度,卻一個人也沒殺,這還是頭一次。
說完,德里克靜靜地轉身,踩着積雪,一步步遠去。
「嗯,知道了。這樣就夠了。」
無論真相如何,對希倫來說,能夠懷着這樣的想法死去,或許是她被允許的最幸福的死亡方式了。
最終,這個殘忍的少年想要讓希倫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或許這就是他所認爲的懲罰吧。
她將身體託付給極寒之地上呼嘯的寒風。
聽到這話,希倫張大了嘴。
「……」
然而,身體裏非但沒有毒素的跡象……反而有一股暖流湧動,漸漸地,魔力也開始一點點恢復了。
少女緊閉雙眼,在閃回的記憶中,第一次殺戮的場景浮現眼前。
「那...那這...」
「...什、什麼...?」
「呃啊... 呼哧...」
「這...這到底是...?」
*
希倫一臉茫然地抬頭看向德里克。
未確信希倫已經完全恢復理智,沒有人敢接近這位小姐。
然而,生命並未結束。
「……我明白了。」
最先發現躺在狼羣屍體中的希倫的,是梅爾貝羅特卿。
以怪物的身份活着,以怪物的身份死去。如果還能重生,她只想做個普通人啊。
「什...什麼?這...這不是毒藥嗎?」
在寒冷與孤獨中,少女陷入了沉思。
「到底……那個男人……是什麼人……對我……他是想教我重新找回理智的感覺嗎……?」
即便當時可以立即殺死希倫,那個男人卻像之前的戰鬥根本不算什麼似的,冷靜地轉身離開了。
他那彷彿完成了任務般、如釋重負地離開的舉動,甚至帶着一絲違和感。
「一切都是演戲嗎……?把我逼到極限……讓我嘗試哪怕一次戰勝本能……?」
聽說他是個有名的魔法教師。
確實,即使希倫失去理智、出其不意地衝過來,他也能從容應對,這種能力絕非尋常。
與之前那些偏向學術派的魔法教師不同,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實戰主義者。
如果這一切行動都只是爲了糾正希倫的話。
對於一直以來被稱爲怪物的希倫來說,如果有人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也要爲他奪回作爲人的某些東西而戰鬥的話...希倫很難理清思緒,不知該如何是好。
如果那是真的,就意味着他從始至終都只是作爲一名導師,引導着希倫。
— 咚,咚。
艱難地一步一步向上攀登時,希倫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那樣的行爲也不可能被正當化啊...!」
希倫咬牙切齒,自言自語道。
浮現在腦海中的,是在雪原上流血而死的少女的身影。
僅僅因爲礙事,就不得不死在德里克刀下的那位崇高少女的身影,至今仍在眼前若隱若現。
她是一位高貴而堅定的人物,與希倫格格不入。
她竟爲了糾正我這樣的怪物,將那位如仙女般美麗的少女逼上了絕路,這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
艾瑟琳尷尬地紅着臉,雙手在膝蓋上不安地摩挲着。
說什麼不能殺人,生命可貴……自己哪有資格說這種話。
看起來她似乎非常難爲情。
正因如此,不能責怪德里克。
就在艾瑟琳用慌張的語氣繼續說着話的瞬間,希倫突然直起了上半身。
這個事實更加侵蝕着希倫的心。無可辯駁的事實最是傷人。
疲憊的身體終於倒在柔軟的牀上,一股溫暖舒適的感覺席捲全身。
「啊,啊...希倫小姐。是,是啊...你一定很辛苦吧。我真是太遲鈍了...應該早點給你時間休息的...」
艾瑟琳也被嚇了一跳,趕緊挺直了腰板。
她現在只想躺到牀上去。
她無法控制地抽泣起來,內心感到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少女用胳膊遮住眼睛,靜靜地坐着,鼻尖開始發酸。
「......」
那就是復活。
「不過...您應該還是想知道事情的原委...或者現在是什麼情況吧...啊,不...這些應該都由我來判斷。總之您先休息吧。突然闖進您的房間,真是抱歉。」
— 抽泣 抽泣
悲傷、哀痛、挫敗、孤獨、痛苦。
就在她推開門的那一刻,正在喝茶的艾瑟琳嚇了一跳,慌忙放下茶杯。
— 抽泣 抽泣
不一會兒,希倫發出了茫然的聲音。此時她心裏已經連艾瑟琳的葬禮流程都思考完畢了。
然而,艾瑟琳仍然尷尬地擺弄着指尖,用餘光打量着希倫的臉。
— 吱呀
然而,不久後,一股巨大的寒意佔據了少女的內心。
— 猛地!
「這,這茶我先放這兒了。是能讓人鎮定下來的茶。是好茶,請您一定要嚐嚐。嗯...等您平靜下來之後,再...」
在真心實意表達哀悼的人面前,有些行爲是絕對不該做的。
希倫默默地想着。
儘管如此,艾瑟琳的死仍像一道深深的傷痕,在她的心中揮之不去。對於將艾瑟琳殘忍殺害的德里克,希倫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她放鬆了全身緊繃的神經,彷彿剛從死亡的邊緣歸來。
這種痛苦的感受啃噬着他的內心,但對他來說並不陌生。
「....咦?」
希倫搖搖晃晃地走到牀邊。
那是一個真心爲他付出的少女的死亡,以及在她面前無能爲力的挫敗感。
「...啊!希倫小姐!您、您還好嗎?沒有受什麼重傷吧?」
「看來我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了。得先讓混亂的心平靜下來。」
自己沒有資格。
希倫努力抓住混亂的思緒,艱難地走到房門前,打開了門。
「......」
隨即湧上心頭的,是一種深深的失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