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師徒 0;11;
《世上沒有壞小姐》 · 코리타 · 6101 字
次日清晨,迪埃拉小姐帶着侍女們來到主宅,僕人們頓時一片譁然。因爲她平日裏總是深居簡出,很少離開別館。
當侍女長卡塔琳娜來到別館中央大廳時,只見一位少女領着侍女們從家臣們中間走過,臉上帶着悶悶不樂的表情。
她身着一襲深藍色的褶邊連衣裙,胸前繫着酒紅色的絲帶裝飾,與其說是優雅,不如說是俏皮可愛。
別館的侍女們小跑着緊隨其後,路過的家臣們則汗流浹背,連忙低頭行禮。
他們個個神情緊張,生怕稍有不慎就會招來一頓斥罵。
已經很久沒有直接來主宅了,也不知道德里克住在哪裏,少女隨手攔下了一個路過的家臣。
「喂,你。」
「是,迪埃拉小姐。早、早上好。」
一大早就在搬運修整花園用的繩索的僕人,立刻挺直了身子,緊張得汗如雨下。
女僕長卡塔琳娜深吸一口氣,迅速沿着大廳的樓梯走了下去。底層的僕人因爲一大早就開始乾花園裏的體力活,常常疲憊不堪,也不太注意個人衛生。
要是因爲汗臭味或者邋遢的樣子而捱打就麻煩了,所以她打算親自去應付。
「你知道從埃貝爾斯坦來的那位魔法師住在哪裏嗎?」
「啊,您說的是從埃貝爾斯坦來的那位魔法師嗎……就是艾瑟琳小姐帶來的那位傭兵吧。」
「對,回答我。」
「對、對不起!我馬上去查清楚!」
侍從站得筆直,冷汗直冒。
他繃緊了腹部,生怕下一秒就會捱上一拳或一腳。
但迪埃拉並不想在這種事情上浪費時間。
「算了,我去問女僕長,你忙你的吧。」
「……?」
無論是師父還是徒弟,都是一羣倔強到底的傢伙。
卡塔琳娜似乎明白了迪埃拉爲何一大早就親自來到主宅。剛剛覺醒魔力的魔法師們,往往會被日益增長的成就所激勵,整個人都沉浸在興奮之中。
而且,她之所以沒有爲難僕人們,似乎也有了解釋。既然找到了值得全身心投入的事物,這樣的反應倒也合情合理。
「早上您起牀時,確實用那隻手操控了魔力。」
即便是迪埃拉,也不會隨意毆打宅邸僕人中排名前三的女僕長。至少作爲女僕長,應該能夠應付得了迪埃拉這個出了名的混世魔王。
儘管門外傳來猛烈的敲門聲,德里克已經準備好安然入睡。
她時不時用餘光瞥向迪埃拉小姐,發現她的心情似乎並不糟糕。與以往稍有不順便大發雷霆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心中暗想,或許這個少年,能夠將僕人們從那地獄般的暴君手中拯救出來。
「你不是說要教我嗎?」
「下午再來吧。」
女僕長和迪埃拉不得不在寂靜中站了好一會兒。
這簡直是需要立刻向杜普萊恩大公彙報的重大事件。公爵府的成員們恐怕都會爲此震驚不已。
就在她準備對少年說些什麼的瞬間——
「算了。帶我去見那個從埃貝爾斯坦來的魔法師吧。」
「迪埃拉小姐?」
緊閉的門前。
疲憊不堪的臉上佈滿陰影,凌亂的白髮也充分表明他剛剛從睡夢中醒來。
- 開門!立刻開門!
——砰!
「你那是什麼表情?有意見?」
雖然內心驚訝於她沒有對僕人動手,但她還是儘量保持禮貌地開口了。
「有什麼事嗎?」
女僕長卡塔琳娜看着這樣的德里克,雖然感到抱歉,但另一方面也祈禱着能有人幫忙解決一大早就不請自來的迪埃拉這個麻煩。
一旦沉浸在那成就感中,許多人便會如癡如醉地投入到魔法修煉中。那種心潮澎湃的感覺,甚至比喝下高級美酒後上頭的醉意更加令人上癮。在遇到成長的瓶頸之前,大家的狀況都大同小異。
侍從迅速收拾好繩索,飛快地跑了出去。與此同時,女僕長匆匆趕來,恭敬地低下頭。
「是。他正在二樓的貴賓室休息。」
「迪、迪埃拉小姐。如果您能提前告知一聲,我們也好有所準備。現在場面如此混亂,實在抱歉。」
- 吱呀
看到這一幕的女僕長卡塔琳娜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今天迪埃拉小姐用餐時,連一個盤子都沒打碎。」
「…」
坐在公爵辦公室一側桌子上的長子瓦萊裏安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女僕長嚥了咽乾澀的喉嚨,隨後恭敬地走在前面,保持三步的距離。
卡塔琳娜聽了迪埃拉的話,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關於迪埃拉的魔法成就,在莊園裏工作多年的僕人們都感到十分惋惜。
「沒有!那、那、那我先告退了!」
「迪埃拉小姐在找您,所以我來帶路。」
「教我怎麼控制覺醒的魔力吧。我自己試了試,但不太行。」
「什麼?! 開玩笑嗎?! 竟然把我拒之門外?! 你算什麼東西?! 」
無論如何,現在的德里克已經從杜普萊恩大公那裏獲得了全權委託,負責教導迪埃拉小姐。
- 咚!咚!咚!
女僕長以端莊的姿態輕輕敲了敲門,門內傳來一陣彷彿有人要斷氣般的呻吟聲。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門開了,一個形似屍體的活人,或者說形似活人的屍體走了出來。
就連杜普萊恩家族的大公主也一大早就親自前來,這其中的緣由也不難理解。那些覺醒魔法的魔法師們,其求知慾遠超想象。
多年的傭兵生涯讓他自然而然地掌握了在噪音中入睡的技巧。
「……」
看着挺身而出的女僕長與迪埃拉一同離開的背影,路過的僕人和家臣們紛紛默哀。她的犧牲精神確實無愧於被稱爲「聖母」的稱號。
疲憊不堪的德里克如此告知後,便關上了門。
就這樣,迪埃拉和女僕長在寂靜中走了一段路,最終抵達了用作客房的二樓別室門前。
隨後,迪埃拉用力捶打着門,提高了嗓門,但德里克只是戴上探險時用的耳塞,再次把自己埋進了牀裏。
已經有過兩位師父的德里克很清楚,師徒關係的主導權終究要在師父手中,才能順利維持下去。
「迪埃拉小姐覺醒了魔力?」
之後,他照例研讀魔法書並進行魔力修煉,直到深夜才入睡。算起來,他睡了不到三個小時。
德里克剛反問完,迪埃拉就邁着小碎步走上前,抬頭看着德里克說道:
卡塔琳娜用閃閃發亮的眼睛望着德里克。
*
「哈,一次也沒被迪埃拉小姐打過。不過她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他用手託着下巴,嘴脣被遮住了,但從那微微放大的瞳孔中,不難看出他的心理狀態。
「哦,看來今天她的心情不錯。我得小心點,別惹她不高興。」
德里克昨晚剛剛經歷了一場魔力四射的追逐戰,將迪埃拉小姐護送到別院後,又回到主樓與傑登商討了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即便她是大陸第一家族的公主,也沒什麼不同。畢竟杜普萊恩大公已經親自授予了她全權。
他隨即看向坐在辦公桌前的杜普萊恩公爵,兩人的目光相遇。
公爵放下手中的羽毛筆,向前來報告的女僕們問道:
「這話是真的嗎?」
「是的。我已經多次交叉驗證過,纔來向您報告的。看來迪埃拉小姐終於覺醒了魔力。」
「您聽到了嗎,父親?真是太好了,實在是太好了。」
瓦萊裏安鬆了一口氣。至少避免了最壞的情況。
當然,這裏不是別的地方,而是繼承了杜普萊恩家族血脈的地方,僅僅因爲魔力顯現就認爲是喜事,這本身就很奇怪。但考慮到迪埃拉最近的行動,這已經是一個很大的好消息了。
「父親,我不是說過迪埃拉一定能做到嗎?」
「確實有一些進展。暫時擱置派遣首都院的計劃,看來值得繼續觀察。」
杜普萊恩大公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不過,冷靜地說,目前取得的成就還不夠。」
「父親……但迪埃拉已經盡了全力,請您考慮這一點。」
「所以首都院的事就當作沒發生過吧。不過,另外贈予宅邸讓迪埃拉準備進入社交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少要學會使用一種1星級魔法,才能說自己會用魔法。在貴族社會中,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便如此,這也沒什麼值得驕傲的,只是證明自己並非連基礎都做不到罷了。
「確實,顯現出魔力是值得祝賀的事,但她是否清醒還不得而知,父親。」
這時,坐在一旁的雷格冷冷地吐出一句話。瓦萊裏安聽到後皺起了眉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雷格。」
「事實不正是如此嗎,兄長。原本初次覺醒魔力後,興奮得什麼都顧不上是常有的事。但稍作冷靜,重新認清形勢後,誰知道本性何時會迴歸呢。」
作爲魔法師或許是前進了一步,但作爲貴族千金,可能反而退步了。這是雷格說的話。
瓦萊裏安看着雷格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堅毅。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件奇怪的事。
「……那要不我用不那麼古板的方式來說?」
看來,他對迪埃拉逃過了被派往首都的危機一事,心裏很是不滿。
「就算您這樣賭氣也沒用,凡事都有它的順序。」
「…貝爾圖斯公爵家和貝爾米爾伯爵家也會出席。聽說貝爾圖斯大公將親自蒞臨,而貝爾米爾伯爵家則由家主代理人埃倫特小姐代表參加。」
少女像只謹慎的貓一樣睜大了眼睛,隨後捋了捋她那濃密的金髮,穿過牀鋪坐了下來。
他把椅子隨意地放在牀邊,然後坐了下來,拍了拍褲腳上沾着的草屑。
「雷格,既然事情有了進展,能不能再給迪埃拉一點信任呢?」
「那個平民魔法師,果然不簡單。」
聽到這話,少女似乎有些心結,默默咀嚼着這句話。想到她的過去,這並不奇怪。「天賦」這個簡單的詞,有着一種讓人心緒沉重的奇妙力量。
「雖然之前的努力方向有些偏差,但記住的魔法知識和多次練習並非毫無意義。從一開始,你不僅能感知和釋放魔力,還立刻賦予了寒氣,製造出了冰柱,不是嗎?」
「呃,嗯……」
「不是爲了安慰您才這麼說,坦白講,迪埃拉小姐,您確實有些天賦。」
杜普萊恩大公再次拿起羽毛筆,一邊在文件上畫線,一邊說道。
「在不至於自滿的範圍內,擁有自信是件好事。所以,你可以稍微自信一點。」
「您在鬧脾氣嗎?」
「要學習無界學派的魔法,首先必須打破固有的觀念和規則。一開始可能會很困難,但一旦習慣了,你就能自學高級魔法了。」
「聽德里克說話,總讓我想起那些讀着枯燥教科書的古板道德老師。」
杜普萊恩大公託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他是一個一旦陷入深思就很難自拔的人,所以兩個兒子早早地開始整理文件。
若問起埃貝爾斯坦所在的帝國西部最具威望的三大貴族家族,所有人都會給出相同的答案:貝爾圖斯、杜普萊恩和貝爾米爾。」
「如果因爲魔力覺醒就興奮地到處亂跑,很快就會耗盡魔力,直接癱倒在地。這些都是我的經驗之談。」
直截了當地說,雷格真的很討厭迪埃拉。雖然過去純真的時期還能理解,但如今像個瘋子一樣到處惹是生非,給家人帶來麻煩,還喜歡這樣,實在是令人費解。
德里克走到迪埃拉牀對面的桌子旁,抽出一把木製椅子。
「德里克全是自學的嗎?」
自尊心強的迪埃拉對要聽從區區一個平民小角色的要求感到很不自在。
*
杜普萊恩大公輕輕敲了敲桌子,隨後低下頭,專注地審閱起文件來。
「人的本性沒那麼容易改變,父親。」
「雷格的話也不無道理。不過,她確實取得了成就,採取稍微寬鬆的方針也不足爲奇。目前還是再觀察一段時間爲好。」
「兄長的方式太過溫和了。越是這種時候,越應該果斷行事。請不要輕易撤銷將迪埃拉送往首都的提案,父親。只有這樣,她纔會聽話。」
「總之請到這邊來。我們得開始練習魔力的掌控,打好一星級魔法的基礎。您不是想學魔法嗎?」
「夠了。」
「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稍加打磨,就能達到1星級魔法的水準。」
「不是鬧脾氣,是生氣。」
不過,貝爾米爾邊境伯爵是個明智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這是一種極大的失禮。
雷格露出不滿的表情,而瓦萊裏安的神色則明顯輕鬆了許多。
聽到這話,迪埃拉的眼睛閃閃發亮。
瓦萊裏安其實也能理解雷格的心情。真正了不起的是那些自始至終都耐心包容迪埃拉的瓦萊裏安和艾瑟琳,而雷格對迪埃拉失望、不再抱有期待,也無可厚非。
雷格滿臉不悅地離開了辦公室。
到了下午晚些時候,他走向別院,發現迪埃拉正悶悶不樂地蜷縮在牀角,抱着自己的膝蓋。
「不,我也有師父。他是規律學派的導師,所以我有一半是自學的。」
「那麼,我先告辭了。」
「我能做到嗎?」
「迪埃拉的事情就暫且這樣定下吧,眼下最重要的是即將到來的節日會議。」
那些具有如此影響力的家族族長們齊聚一堂,本身就不是一件常見的事。很明顯,他們將要討論埃弗爾斯坦附近的貿易路線業務,以及應對帝國稅法變動的方案。
「學習固然重要,但規律休息同樣不可忽視。無論做什麼,都要時刻保持最佳狀態。」
「我、我嗎?」
魔力作用的方式與她家族所使用的截然不同。光芒的色彩更加豐富,波動的模式也更爲多變。
然而,不簡單與真正取得成果之間,往往有着巨大的差距。杜普萊恩大公不得不將那個名叫德里克的少年的評價提高了一個檔次。
她撅着三角形的嘴,一副隨時要發牢騷的樣子,但當德里克手中顯現出魔力時,她立刻睜大了晶瑩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着看。
然而,他終究只是個平民。出身決定了他必然存在侷限。儘管以他的年紀已經達到了相當高的境界,但說到底,他依然屬於平民的範疇。
德里克展示着魔力在手掌上自由流動的樣子,明確地傳達了一個事實:像這樣自由地操控魔力是他的首要目標。
「看起來比想象中要難啊。」
「不是賭氣,是生氣。」
杜普萊恩大公感到一種莫名的羞辱感。其他族長們並非閒來無事才親自參加會議的。正因爲這是一個如此重要的場合。
德里克睡了個好覺,起牀後享用了侍女準備的餐點,洗了個澡,吹了吹風,還喝了一杯茶。
回想起在森林裏被追趕的那些驚心動魄的夜晚,迪埃拉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她覺得,其實不必那麼驚險刺激也可以。
「有天賦。」
「我這輩子可從來沒自滿過。」
從他在大公辦公室中央毫不怯場地發問時起,我就覺得他不一般。
「讓埃倫特小姐作爲代表出席這樣的場合?而且連核心家臣都不是?」
「沒關係。反正無界學派的基礎理念就是以自學爲核心的。沒有體系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成了優勢。」
「別撒謊了。」
「你說話怎麼這麼刻薄?想找死嗎?」
「你的嘴也太毒了。請保持一點風度。」
德里克將手中凝聚的魔力一揮而散,結束了示範。
隨後,他靜靜地看着一直在觀摩他示範的迪埃拉。意思是讓她親自試試。
雖然這不是看一次就能模仿的動作,但迪埃拉還是努力感受着自己手中釋放出的魔力。
就這樣反覆嘗試了幾次,她開始逐漸熟悉自己體內潛藏的魔力。確實有了明顯的進步。
說實話,挺有意思的。
學習新東西是件快樂的事。這是她很久沒有體驗過的感覺了。
回過神來,迪埃拉發現自己嘴角上揚,趕忙收斂心神,重新擺出一副冷淡的表情。
「唔,確實有點感覺了!德里克,你說得對,我可能真是個天才。」
「…」
德里克託着下巴說道。
「你確實有點天賦,但還沒到天才的地步吧。」
「…你真是討厭。」
*
之後,迪埃拉一有空就向德里克學習魔法。
起初她還嘟嘟囔囔,但很快就全神貫注地投入到魔法中。看着她這副模樣,不禁讓人感慨,她果然從一開始就不是那種徹頭徹尾的搗蛋鬼。
每天只在別館上課未免有些單調,於是偶爾也會在別館旁的玫瑰花園或主樓的花園裏,沐浴着溫暖的陽光上課。
閒暇時,他偶爾會去宅邸附近的森林或溪流邊散步,在那裏,他還能展示一些規模較大的魔法。
就這樣來來回回,他時常會被巡邏的家臣或僕人們注意到。
「嗯……」
花園裏,迪埃拉小姐跟在德里克身後,亦步亦趨地追問着各種問題,那場景有時讓人想起過去的時光。
雖然有一些關於迪埃拉的正面傳聞,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相信迪埃拉會如此輕易地改過自新。
即使她現在聲稱要改過自新,積累的怨恨也不會輕易消失。因果報應就是如此。
杜普萊恩公爵家次子的私人辦公室。
雷格一邊聽着關於迪埃拉的傳聞,一邊獨自翹着二郎腿坐着,用食指輕輕敲擊着桌面。
不知從何時起,杜普萊恩公爵家別館裏的哭聲漸漸少了。
對僕人們來說,這無疑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回過神來,德里克儼然成了宅邸僕人們的救星。
他曾是迪埃拉最惡毒時期的受害者。她總是抓住一切機會咆哮着散佈謠言,並折磨她最寵愛的貼身僕人,最終將他們趕走。其中甚至包括與雷格共事超過十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