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德里克 0;11;

德里克的第一個師父，是個在貧民窟裏乞討的邋遢老人。

即便是在大陸上赫赫有名的大都市埃貝爾斯坦，也依然存在着被時代拋棄的貧民窟。

在暴徒和娼妓出沒的昏暗巷子口，老人像是得了癡呆症似的，對着空氣高聲嚷嚷，說自己是個偉大的魔法師。

「我當年可是在北部大戰中叱吒風雲的大魔法師啊～！」

「就連那位鼎鼎大名的貝爾圖斯大公，都私下找過我，求我幫忙處理邊境的魔物呢！嘿嘿～！」

他那稀疏的頭頂上佈滿了各種污垢，破舊的皮衣和褲腳上沾滿了泥土和食物殘渣，顯得格外醒目。

任誰看來，他不過是個精神失常的流浪漢，自然沒有人相信他的話。

「哼，這些傢伙…嘖嘖！」

似乎因爲自尊心受到了打擊，老人開始自顧自地向空中發射火焰或掀起狂風。

這是一個魔法本身就很稀有的時代。

在這個聚集了被淘汰者的貧民窟裏，哪怕是最基礎的魔法也是無可替代的珍貴才能。

路人們看到老人施展魔法，紛紛鼓掌喝彩，但稍有見識的人卻託着下巴，一臉嚴肅地指指點點。

「嗯，會施展魔法是沒錯……但要說是什麼大魔法師，這規模未免也太小了吧？」

「喂，小子！你看起來年紀輕輕，憑什麼在這兒指手畫腳？」

「話不是這麼說。看樣子他頂多能施展一星初階的魔法，這種水平，那些血統好的貴族子弟在成年禮前就能輕鬆掌握了吧？」

人羣中一個男人的指摘讓老人不由得嚥了咽口水。

他萬萬沒想到，在這個貧民窟一樣的地方，居然還有人能分辨出魔法的星級。

「當然，在這片荒蕪之地能夠施展如此程度的魔法，確實是一種難得的才能。但要說您當年是位叱吒風雲的大魔法師，未免有些誇張了吧？我們還是坦誠些吧。」

從男子的衣着打扮來看，他身形挺拔，衣着整潔，給人一種十分可靠的感覺。

在貧民窟的角落裏打滾的老人，與衣着得體、談吐有條理的男子之間，誰更可信，根本無需多言。

就這樣，歲月流逝。季節也如河水般悄然更替。

「我叫德里克。」

這天，他成功偷走了一大堆冒着熱氣的麪包，滿載而歸。這樣的好運氣可真是千載難逢。

「…嗯。」

老人從堆積如山的麪包中挑出幾個，塞進自己的皮革袋子裏，然後拿出幾個開始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每次路過都扯着嗓子自吹自擂，真是個晦氣的老頭！」

那個自以爲是、瞧不起別人、劃清界限、滿口傲慢的老人，就這樣在一夜之間淪爲了笑柄。

他只能這樣自言自語，翻個身繼續爲自己辯解，這是他唯一能做的自我防禦了。

接着，他把剩下的麪包屑推到德里克面前，說道：

「……」

貧民窟入口的街邊，路過的行人看到這一幕，有的咂舌搖頭，有的對德里克投以同情的目光。然而，德里克卻毫不在意，只是靜靜地聽着老人的話。

那些一事無成卻年歲漸長的人，常常需要一些追隨者來認真傾聽他們的誇誇其談，並用閃閃發亮的眼神滿足他們的虛榮心。一個頭腦簡單的少年出現，將成爲他人生中極大的刺激，填補他認同渴求的乾涸慾望。

「要是真能那樣就好了。」

血脈中流淌的魔法天賦與本能領悟的魔力奧義。貴族家族出身的魔法師們，天生就擁有與凡夫俗子截然不同的魔法資質。

老人正坐在路邊，喘着粗氣，從垃圾桶裏翻出一塊燕麥麪包，剛咬了一口。

「現在你或許覺得自己的能力平平無奇，但總有一天，你會感到彷彿面對着一堵高牆。」

然而，相處的時間久了，難免會生出幾分情誼，老人忍不住說了些不合時宜的人生忠告。

看着年紀輕輕卻一副看破紅塵模樣的德里克，很難對他產生好感。尤其是對那些需要追隨者來捧場的寒酸老人來說，更是如此。德里克簡直就是個小老頭。

＊

他當然沒有資格教別人魔法，事實上，他一開始就沒有認真教魔法的打算。

從外表看，他大概不到十歲。亂糟糟的白髮上沾滿了塵土，營養不良的樣子，顯然是貧民窟裏的孤兒。

就在某一天。

他居然跑到路邊，向一個被人嘲笑爲吹牛大王的老人求教魔法，一看就知道是個沒腦子的傢伙。

真是讓人又愛又恨啊。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老人的淺薄本質，德里克只是靜靜地坐着，吸收着老人所講的魔法知識。

然而，那些內容實在是膚淺至極。在著名的魔法世家，經過系統培養的魔法師們幾天就能掌握的東西，他卻故作高深，誇大其詞地講述着。

老人靜靜地打量着少年，片刻後，他咧開嘴，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少年與老人時常在河邊露宿，有時爲了喫上一口熱騰騰的黃油麪包，他們甚至會去偷麪包店，然後倉皇逃跑；有時又蜷縮在簡陋的木板房裏，忍受着刺骨的寒冷。

曾經絢爛多彩的楓葉已然凋零，寒意漸起之際，溫暖的春日又悄然而至。

「……」

即便是眼光並不算高的老人，也能從德里克這個少年身上感受到某種非凡的領悟力。

他年輕時根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魔法師，反而只是個天賦平平、自命不凡的傢伙，妄想靠半吊子的本事在魔法界闖出一番名堂，結果卻淪落到被人當作三流貨色，虛度光陰的庸才罷了。

在魔法世界裏，最重要的莫過於血統，無論是第一還是第二，血統決定了一切。

回過神來時，德里克在理論領域已經達到了與一星級魔法師比肩的水平。即便是那些享有全力支持的貴族子弟，在這個年紀也很難達到如此境界。

即便是最基礎的魔法，在貧民窟的窮人們眼中也是值得仰望的本事。然而，平時的品行纔是至關重要的。

這並非別人的故事。

「…與其胸懷大志，不如像我這樣，只顧着過好自己的日子。」

他對着那個瘦小的少年滔滔不絕地發表長篇大論，藉此滿足自己那微不足道的炫耀欲。

那雙與年齡不符的沉穩眼眸雖然令人印象深刻，但在這個每天如同走在荊棘路上的貧民窟中，這樣的神情卻是再自然不過的了。

從那以後，他總是躺在路邊，路過的行人要麼吐口水，要麼嘲笑他。

老人一邊滔滔不絕地發表長篇大論，一邊露出滿意的神情，偶爾也會出於義務感，簡單地講解一些魔法知識。

「你該不會是哪個貴族家的私生子吧？」

「你不過是個只會抬高嗓門，還自詡不該待在這種後巷角落的垃圾！」

「一羣蠢貨，連真正的價值都看不出來，嘖嘖……」

老人年輕時苦心鑽研的魔法造詣，杜普萊恩公爵家的次子僅用一週就自行領悟了。那段因差距而挫敗的青春記憶，在老人腦海中一閃而過。

「聽說埃貝爾斯坦北邊城牆外的貴族大人們，有些人還沒成年就已經達到了三星級魔法水平。而我們這些出身低賤的人，就算花上幾十年苦練，也未必能達到那種境界。從一開始，這堵牆就這麼厚，你還真有動力去努力嗎？」

一個衣衫襤褸的白髮小男孩，向老人請求學習魔法。

「請您教我魔法吧。」

「呵呵呵，德里克小子。能拜我爲師，是你的榮幸。雖然我現在落魄到坐在街頭……但當年我可是……」

德里克只是漫不經心地說着，面前的麪包熱氣騰騰地冒着煙。

教他一個，他能舉一反三；教他兩個，他便能推演出第三個。

「雖然我不知道你爲什麼這麼急着學魔法，但你也應該很清楚，平民出身的人再怎麼努力，終究是有極限的。」

那位曾經只顧炫耀的老人，在相處了一年多後，也不得不承認德里克這個少年非同尋常。

圍觀的過路人紛紛發出嘲笑聲，一邊將懷裏的垃圾或附近的土塊朝老人扔去，一邊譏諷不已。

老人是個吹牛大王。

「我哪有什麼了不起的抱負啊。不過是需要個謀生的手段罷了。」

俗話說，人心難測，深水難量。但時間久了，人的心思終究會顯露無遺。

「嘖嘖，年紀輕輕的，一副看透世事的模樣…嘖嘖…這黃油香氣撲鼻而來，味道真不錯啊。看來偷來的這塊高級麪包算是撿到寶了。」

「我的麪包可只有穀物味。」

「呵呵…」

德里克一邊咔嚓咔嚓地嚼着麪包，一邊抬頭看向老人。老人露出一口黃牙，衝他笑了笑。

「好喫的黃油麪包早就被我收起來了。你還想喫得比師父好？」

「…」

「我不是說過嗎？人生就是要拼命活下去。要是真不甘心，就該提前把自己的麪包藏好。黃油麪包早就進了我的乾糧袋了。嘿嘿。」

老人一副流浪者的做派，專挑貴的黃油麪包往自己口袋裏塞，擺明了要佔小徒弟的便宜。

德里克連苦笑都笑不出來，只好繼續往嘴裏塞着乾巴巴、毫無味道的麪包。

不過，他暗自下定決心，下次一定要搶先一步，把那些美味的黃油麪包藏好。

＊

第二天，黃昏時分。自稱是德里克師父的老人渾身是血，倒在河邊。

德里克在街上練習扒竊回來時，發現老人已經失血過多，性命垂危。

據說他試圖偷竊北部城牆守衛的東西，結果被抓了個正着，差點被打死。

他試圖偷走守衛所扣押物品保管箱中的2星級魔法書，但沒人知道這個毫無野心的老人爲何會做出這種事。

在埃貝爾斯坦，隨意招惹守衛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不過是個貧民窟裏的糟老頭子，就算被打死也沒人會替他出頭。平日裏行爲不端，惹人厭煩，連個替他說話的人都沒有。

「師父。」

「呃……嗬……」

肋骨似乎斷了，老人連呼吸都困難，在血泊中顫抖着想要說些什麼。

然而，那聲音卻無法形成語言。他只是用顫抖的身體勉強吐出急促的喘息。

他四處翻找，但顯然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只是在墊子下發現了一個皮革袋子，打開一看，裏面裝着昨天喫剩的麪包。

- 你已領悟【魔法基礎】，現在可以接觸一星級魔法。

德里克審視着腦海中浮現的信息，陷入了沉思。

這話並不算錯。不僅是老人，即便問遍這片大陸上的任何人，得到的回答也大抵相同。畢竟，這是一個魔法即爲特權的世界。

通往埃貝爾斯坦主道的道路。

那裏只有老人平時蓋着睡覺的幾張發臭的皮革墊子、一個從路邊撿來的小木抽屜櫃，以及幾塊當作枕頭的破布。

德里克收起那個口袋，爲了抵禦寒冷，他將破舊的皮墊當作斗篷披在肩上。

只不過，老人沒有意識到一點——德里克絕不可能流淌着貴族的血液。

德里克靜靜地注視着那具冰冷的屍體，隨後用以前在工地上撿來的破舊鐵鍬挖開泥土，將屍體掩埋。

他想傳授的是那種怯懦而頑強地堅持下去，從底層咬牙生存下來的迫切感。

然而，在這貧民窟的最底層，連這樣的人才都難覓蹤影。因此，那個只會誇誇其談、又老又邋遢的傢伙，反倒成了傳授魔法基礎的最佳人選。

事情就是這樣簡單。

他在堆滿垃圾的河岸邊簡陋的墳墓旁輕輕放下鐵鍬，搖了搖頭，然後回到了自己平時居住的小屋。

隨後，他離開了堆滿垃圾的老人的住處，朝着埃貝爾斯坦寬闊的大道走去。

德里克像往常一樣露出老成的表情，從老人的口袋裏掏出一塊麪包塞進嘴裏。

儘管如此，老人雖然是個走過卑微人生的可憐人，卻仍想教導德里克些什麼。

德里克需要的不過是一個能傳授他魔法基礎知識的導師。若想學習高深莫測的魔法，自然要拜一位偉大的魔法師爲師，但若只是掌握基礎，任何人都可以勝任導師一職。

- 請選擇主要魔法學派。此選擇不可更改。

他望着德里克，似乎想要留下什麼遺言，但最終只是手指微微顫動了一下，便結束了這潦草的一生。真是街頭流浪者般的結局。

老人曾斷言，沒有貴族血統的德里克即使修煉魔法也不會有太大成就。

裏面沒有黃油。

德里克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