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師徒 0;61;

僕人們一齊湧上了塵土飛揚的擂臺。決鬥結束了，現在是善後的時候。

其中，最急需幫助的無疑是迪埃拉。

她那嬌小的身軀在擂臺上奔跑了許久，摔落時受了傷，還過度透支了魔力，整個人已是遍體鱗傷。

看着她一邊咳嗽打噴嚏，一邊淚如雨下的樣子，與其說是想起了她那刻薄的模樣，倒不如說是感到無比悽慘。

雷格低頭看着破布般衣衫襤褸的迪埃拉，一時語塞。

「嗚…嗚咽…」

她抽泣着捂住傷口的樣子，流露出無盡的淒涼。

這原本只是貴族之間儀式性的魔法比試，誰也沒想到會以這樣的結局收場，連雷格也始料未及。

「對…對不起…」

話到嘴邊，雷格猛地回過神來。剛纔自己竟然想要道歉？向那個連老天爺都要搖頭的混蛋迪埃拉道歉？

然而，雷格在對練中看到的迪埃拉，與他所熟知的形象大相徑庭。

是改變了嗎？

雖然不清楚具體改變了什麼，但至少可以看出，迪埃拉想通過這場對練真心證明自己。

結果並不理想，但有時候過程比結果更有意義。

因此，雷格既沒有嘲笑癱倒在地哭泣的迪埃拉，也沒有責備她。

全力以赴挑戰自我的人，身上會散發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崇高感。

隨意嘲笑這種行爲，往往會伴隨着罪惡感。雷格一臉茫然，不知該說些什麼……就這樣站了很久。

——

「我會帶您去內室。您需要先接受治療。」

在女僕們的攙扶下，迪埃拉緩緩站起身，隨後推開了她們。

「…」

雷格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一時說不出話來。

德里克將偏向一側的頭重新轉回正面。雖然臉頰已經腫起，但米莉艾拉卻毫不在意。

說完，米莉艾拉鬆開懷抱，讓迪埃拉離開，隨後將目光迅速轉向德里克。

德里克靜靜地站着，注視着她，片刻後緩緩開口。

她紅腫的雙眼仍殘留着不甘的神色。

「對不起。」

米莉艾拉顧不上滿身的塵土，一把將迪埃拉摟入懷中。

迪埃拉默默地低下頭，向雷格鞠了一躬，然後獨自邁步離開。

她那灼熱的目光中，隱約閃爍着憤怒的火焰。

「沒關係。」

周圍聚集的僕人們都冷汗直冒，嚥了咽乾澀的喉嚨。

「迪埃拉！」

接着，她獨自站穩，邁着堅定的步伐向雷格走去。

「你這傢伙…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

米莉艾拉大步流星地走到德里克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正因如此，他的一字一句都顯得格外有分量。

憤怒達到頂點的米莉艾拉，一巴掌甩向了德里克。

「人生在世，難免會有失意的時候。」

德里克靜靜地站在原地，面前的人挺直了那傷痕累累的身軀。一滴鮮血順着臉頰流下，那閃耀的金髮和精緻的褶邊連衣裙上沾滿了泥土和灰塵。

她緊握拳頭，大步流星地走着，臉上寫滿了憤怒。

貴族家族的小姐必須永遠保持高傲與優雅。迪埃拉也始終像一隻高傲的貓一樣，自尊心強且氣質非凡。即使身處塵土之中，她也總是高傲地在牆頭漫步，彷彿一隻優雅的野貓。

這句話彷彿沖垮了少女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她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

— 啪！

德里克並不是那種喜歡長篇大論的人。

隨後，迪埃拉走下臺階，徑直走向了站在僕人羣中默默觀戰的德里克面前。

＊

在僕人們手忙腳亂想要帶她去療傷的空當，她就這樣不停地哭泣着。

——咚

面對這個事實，她只是默默地道歉。

「媽媽……」

少女簡短地道了歉。對方不過是個平民。

「輸了也無妨。」

「你以爲自己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嗎？一星級魔法？那種東西就算慢一點，慢慢學也來得及。你竟然向本該如高貴百合般的杜普萊恩公爵家千金，傳授了那些粗鄙醜陋的底層知識。你根本不明白這有多嚴重。」

「…」

因此，即使緊咬着顫抖的下脣，少女依然壓低聲音說道。

「得先處理傷口。跟着僕人們去，趕緊接受治療吧。」

「…」

「像你這樣的賤民，永遠不會明白還有另一個世界。那是一個講究禮儀、保持尊嚴，通過魔法對決來彰顯實力，並以此守護某些價值的世界。像你這種……出身卑微的人，永遠無法理解那樣的世界。」

「哎呀……迪埃拉……！你一定受了不少苦吧……沒事的……現在只要相信媽媽就好……」

德里克只是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低垂着眼簾，那雙令人不寒而慄的鮮紅眼眸一動不動。

「我輸了。」

米莉艾拉在僕人的簇擁下，一路跑到正要前去接受治療的迪埃拉麪前。她彎下腰，仔細查看迪埃拉的傷口。雖然傷口不算嚴重，但她擔心會留下疤痕，心中不由得湧起一陣憂慮。

由貴族權威意識構築的情感壁壘，徹底阻隔了內心洶湧的情緒。

— 啪

米莉艾拉走向花園前方搭建的講臺，身後跟着一羣僕人。

— 噠噠，噠噠。

她曾受德里克的教導，爲了證明自己而站上了講臺，卻慘遭失敗，狼狽地哭泣。

然而，輸了就是輸了。

米莉艾拉對德里克的憤怒彷彿通過周圍的空氣擴散開來。

儘管如此，她仍不得不用手緊緊按住那試圖一絲絲溢出的情感。

而當她看到遍體鱗傷、哭得梨花帶雨的迪埃拉時，那股怒火更是直衝腦門。

儘管少女剛剛還在痛哭流涕，但她仍試圖保持貴族應有的尊嚴。在平民面前哭訴抱怨，顯然與她的身份不符。

「你這個底層的賤民，對貴族文化能瞭解多少？埃貝爾斯坦的社交圈是個多麼殘酷的冰窖，你明白嗎？那裏可是雲上之人們聚集的地方。像你這樣滿身底層污垢的人要在那種地方生存下去，該有多麼絕望，你根本理解不了吧。」

咬牙切齒的米莉艾拉再次狠狠地扇了德里克一記耳光。

德里克只是默默地揹着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

「我……爲了迪埃拉，我什麼都願意做。把你這種糾纏在我心愛的迪埃拉身邊的臭蟲清理掉，根本不值一提。我會用盡一切手段，立刻讓你……」

— 咚，咚。

就在米莉艾拉怒火中燒的時候。

一位跟在她身後，緩緩從臺階上走下的公爵——杜普萊恩大公，出現在衆人面前。

聚集在現場的僕人們一齊低下頭行禮。

雙手背在身後，神情嚴肅地從人羣中走出的杜普萊恩大公，正是這片公爵領的主人。

即便是普通的平民，光是見到他也要低頭行禮。

隨着他的登場，現場陷入了一片寂靜，此時此地，唯一還能提高嗓門說話的人只有一個。

「你！你也看到了比試吧?! 這都是……這都是這個輕浮的傢伙教出來的！你要是長了嘴就說點什麼啊……！」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足以讓在場的所有人都陷入震驚。

——啪！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寂靜籠罩着講臺前。

無論是僕人們還是家臣們，都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臉頰火辣辣地轉過去，米莉艾拉這才意識到自己捱了一記耳光。

顫抖的瞳孔暴露出她內心的混亂。

直到感受到臉頰上傳來陣陣刺痛，她才注意到丈夫依然板着臉，居高臨下地注視着自己。

「難道你不知道現在誰在這個場合表現得最輕浮嗎？」

「你…這是…這是什麼意思…」

「事先聲明，我並不喜歡任用像你這樣的平民。」

能稱15枚艾德爾金幣爲「小錢」的，恐怕也只有貴族了。然而，巧的是，眼前這位正是貴族中的貴族。

大公試探性地對德里克說道，似乎想讓他先開口。

就連一向冷靜的德里克也不得不閉上眼睛，再睜開，顯然他也沒料到會是這樣。

不是在辦公室裏擺弄羽毛筆的模樣，而是帶着一大羣僕人出現、威嚴地俯視着的杜普萊恩大公。他的樣子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杜普萊恩大公似乎對他的性格頗爲欣賞，並未表現出不悅。

作爲一國公爵家的貴婦人，她從未經歷過如此原始的肢體衝突。因爲沒有人敢對她這樣做。

「…」

「我明白。」

「你…你…爲什麼…這個人出身低賤，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平民。你也清楚杜普萊恩的高貴。」

「有話就說吧。」

一國的公爵竟然以這種方式道歉，這是任何人都無法預料的。畢竟對方只是個街頭出身的平民。

然而，嚴格來說，也並非完全沒有這樣的人。

「艾瑟琳承諾的那點小錢嗎？」

米莉艾拉嘴脣顫抖着，再次轉過頭說道。周圍聚集的人們都冷汗直冒。

當公爵再次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宅邸時，現場聚集的家臣們都低下了頭。

片刻後，大公突然開口，語氣像是隨口一問：

「所謂君主，就是能夠任用賢能之人，並給予其與功績相稱的獎賞。」

「沒什麼特別要說的。」

「我已經得到了承諾的報酬。」

德里克走進會客室時，杜普萊恩大公正坐在鑲滿金箔的沙發上翻閱一份文件。他翹着二郎腿、手託下巴的模樣，與往常並無二致。

片刻後，他將文件隨意丟在桌上，捋了捋下巴，繼續說道：

「你教迪埃拉掌握了一星級魔法，確實很出色。但在殘酷的貴族社會中生存，僅憑這點成就是遠遠不夠的。」

「世上有哪個父母，會用這種方式對待自己孩子的師父？」

他是個忙碌到連這短暫的間隙都要利用起來處理公務的人物。管理如此龐大的公爵領地，絕非易事。

＊

「那…那爲什麼…」

就這樣，公爵穿過滿是震驚的現場，靜靜地朝宅邸方向走去。

「即便如此，他依然是我們女兒的師父。」

他斜眼瞥了瞥推門而入的德里克，隨後將目光轉向對面的椅子，示意他隨便坐下。

德里克默默行禮後，走到椅子旁坐下。

「愛孩子的方式各有不同，還請您寬宏大量地原諒。」

臉頰被打的衝擊讓胸口顫抖。

他用低沉的聲音對德里克說道：

「那麼，我還有些話要單獨與您說，請隨我到會客室來。」

「儘管如此……該承認的還是要承認。」

「不必如此。」

既然公爵領的主人杜普萊恩大公已經如此明確地做出了決定，那麼沒有人能夠再違揹他的意願。

「很好。」

大公既不會做出不必要的情緒化舉動，也不會顯得過於枯燥乏味。這似乎正是他獨特的領導方式。

「您說得對。但在杜普萊恩，能夠引領迪埃拉小姐的優秀人物確實不多。既然她已經掌握了魔法的感覺，接下來一定會更加成長。」

但德里克已經無話可說。他向來是個用行動證明自己的人，而非誇誇其談之輩。

杜普萊恩大公那冷峻的目光投向德里克。

「你確實很有能力。」

「……」

大公徑直從米莉艾拉身邊走過，她因震驚而雙腿發軟。附近的僕人趕緊跑過來扶住了她。

「我女兒需要的不是魔法教師，而是導師。」

——沙沙、沙沙。

「沒錯。你說得對。這個人不過是貧民窟出身的、無足輕重的流浪傭兵小人物罷了。也是會讓杜普萊恩家族蒙羞的存在。」

接下來的話讓所有僕人都不得不懷疑自己的耳朵。

一意識到那個事實，她的腦海中便不可避免地充滿了混亂。

德里克輕輕閉上眼睛，杜普萊恩大公則發出一聲冷笑。

杜普萊恩大公連視線都沒有停留，揹着手慢悠悠地走到德里克面前。

一時間，房間裏只有翻動文件的細微聲響。

聽到這話，米莉艾拉的雙眼瞪得圓圓的。杜普萊恩大公那威嚴的面容一如往常，但他的內心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

隨後，他像往常一樣，用略帶威嚴的語氣說道：

杜普萊恩大公的聲音中帶着一絲堅決。

「但我的眼睛可騙不了人。你雖身爲平民，卻懷揣着連做夢都不被允許的遠大抱負。」

「…」

杜普萊恩大公的目光如炬，彷彿要將德里克整個人看穿。

他一生都在評判和衡量他人。德瑞克超越了三星級，正夢想着踏入四星級以上的領域，這一點他立刻就看穿了。

「我怎會不知，這對埃貝爾斯坦那些高傲的貴族而言是多麼大的侮辱。不過，既然你已經有所成就，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

「不過，既然你有這樣的心思，想必也無法長久待在這樣的貴族家族裏吧。我早就知道你已經準備好啓程前往埃貝爾斯坦了。或許，你天生就是個適合四處漂泊的傭兵。」

「確實如此。」

「我並非不瞭解你的野心，但即便如此，你還是得多教教迪埃拉。」

隨着魔法境界的提升，德里克的天賦所蘊含的意義也將逐漸發生變化。」

杜普萊恩大公深知這一點，因此他非常清楚該如何留住這個天性漂泊的他。

「平民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是三星級魔法。你想達到那個境界嗎？」

「…！」

「當然，以你現在的水平來說，這目標或許有些不自量力。不過，你總該想打好基礎吧。」

看到德里克的反應，大公輕笑了一聲，隨後從懷中掏出一把小小的銀鑰匙，隨手扔到德里克面前的桌子上。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我不知道。」

「這是隻有杜普萊恩家族的直系成員和高級家臣才能進入的地下書庫的鑰匙。」

大公託着下巴，平靜地說道。

這一次，德里克的眼睛不由得閃閃發亮。

「那裏散落着價值數百金幣的三星級魔法書，多到幾乎絆腳。」

杜普萊恩大公比任何人都冷靜地看透了該如何將德里克留在公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