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6230 字
在夜空中安静地坐落着的双子月仿佛嫌区分昼夜很麻烦似的,用青白色的灯光照亮了奥尔泽利卡山坡。
在月光照耀下影子浮现出来,地面上蠢动的人们暴露无遗。忙碌地来回穿梭于各个地方的,都是守卫隘口的梅亚德士兵。
负责防守塞尔塔六口的一角的黛博拉训练兵中队,其中一员的莫依斯正在穿过土垒内侧的广阔平场。
就在三天前,克雷斯特王国军的大攻势失败,导致将兵们遭受了极大的伤亡。虽然原本在平地上待命的预备兵力立即试图重整旗鼓,但是败退士兵所造成的混乱和恐惧弥补了训练兵中队的冲击力不足,所以顺利的一直推到了平地上。
被烧得焦烂的士兵与《鬼火》的视觉威吓,带来了超乎想像的战果。敌人连预备兵力在内,有四百人死伤。
克雷斯特民兵团的大幅后退虽然让训练兵中队赢得了一些时间,但根本没有休息的空档。临时掩体的填补、拆除筑山、修补土垒等,工程多得不胜枚举。
不仅如此,从冲突开始已经过去三天,尸体的处理才刚刚有了眉目。死者的尸体遍布整个隘口,从烧焦干瘪的焚尸到看起来整洁干净到根本不像是死者的尸体,死因多种多样。士兵们正为了处理它们而四处奔走。
「喂,不要突然放手啊。」
「呃,我没松手,是手断掉了。」
正在搬运尸体的两人组中的其中一人发出斥责。对此,被责备的士兵则皱着眉头,把手里抓住的东西伸出去。一只从手肘以下断掉的手臂无力地摇晃着。
莫依斯察觉到了发生了什么。连接四肢的韧带和肌肉已被猛烈的火焰烧焦,结果无法承受在运输过程中身体的重量。
「哈,你还要和那家伙握手到什么时候? 抓住它的腋下,赶快搬过去。」
「我知道啦。」
抓住脚部的年长士兵觉得时间宝贵,便催促搭档抓紧时间。
同伴把胳膊放在尸体胸前,然后把手伸进腋下。与死者拉近距离的倒楣新兵,他骂骂咧咧地骂了一句,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直接把它从断崖上扔下去不就好了?」
「如果直接从断崖上扔下去,臭气就会随风飘散,让我们这里一整天受尽折磨。而且,把它们埋在敌人的行进路线上,那些家伙的士气会更低落哦。」
「是这样吗?唉,战争真讨厌。」
尽管怨声载道,但他们还是重新开始了搬运。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特别责备的行为。〉 莫依斯避开他们摇摇晃晃的行进路线,向主要据点走去。
「在阵地上喝酒可以吗?! 」
最近总是皱着眉头的双亲,露出微笑说道。
「过分谦虚就是傲慢了。你就老老实实地接受吧……虽然比过分自信要好,但是指挥官就算是身处绝境,也得摆出架子大笑才行啊。」
「那么,下官就回到岗位上去。」
莫依斯深深感谢双亲同时以指挥官与父母的身份给予建议。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也无可救药地逐渐封闭。
加斯顿和埃弗拉克紧紧抱住木桶,说什么也不放手。尽管有点摇摇晃晃的,他们还是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木桶抬了起来,两人的动作比建筑工作中看到的任何动作都要有力。
面对峰回路转的两人,莫依斯强忍着笑意的走在他们的前头,向屯扎在阵地上的士兵喊话。
「难道,这是葡萄酒吗!!」
一边夹杂着一些老生常谈的闲聊,一边被授予未来方针的莫依斯准备离开帐篷。
「小队长大人,您在叫我们吗?」
虽说多少积累了一些经验,但莫依斯和他麾下的士兵都还只是菜鸟。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的战场上把他们一个不缺地带回来,不过是完全依赖某个人的技能和经验而已。
〈上级和下属,这是多么奇妙的亲子关系啊。〉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讨厌这种关系。
像猎犬一样敏锐地嗅到了微微散发的酒精香味,两人双眼焕然一亮,紧紧地抱着那个桶。
「加斯顿,埃弗拉克。 」
「下官明白了。」
「是吗,那太遗憾了。」
在前线指挥场附近被拦住肯定没好事。他们可能在想,自己是不是服装不整,还是又要被派去执行侦察任务。
就在莫依斯伸出手准备扛起酒桶的时候,他麾下的士兵跳进了的视野边缘。
「是饮用水吗?」
「又要我们以少数人去骚扰敌军吗?」
勤务兵把手搭在帐篷门口,邀请莫依斯进去。
莫依斯从帐篷里走出来,轻轻吸了一口空气。凉爽的空气吹在他发热的身体上,感觉很舒服。
可以说,给予他的任务已经做得相当不错了。虽然有人受伤,但没有人死亡。
算不算是认命呢,他们已经做好了「不知道会冒出什么样的无理难题」的心理准备。这是步兵身为便利屋的悲哀习性吧。
「木桶在那边。我去安排手推车。」
室内由被发光苔藓的灯照亮。小小的桌子上堆满了地图和指令书,而桌子后面坐着一对皱着眉头、面带难色的亲人。
「不,是酒啊。这是伟大的女大公在评估战果后,以表彰我们的战绩赐给我们的,感激地和部下好好喝一杯吧。」
「呼嘿、嘿嘿,里面装得满满的哦。」
〈她肯定会说「男人不应该说抱怨的话」,然后用手掌打他们的屁股,而臀部会被打出淤青吧。〉 这是莫依斯从小就经历过的经验,所以肯定不会错。
「没有办法,对吧?」
〈要是能办到,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对于有如岩石一样胆识过人的双亲,自己为什么会如此胆小呢。
经历了连日战斗的他们装备脏兮兮的,服装淩乱不堪,疲劳的痕迹在脸上也显露无遗,但眼睛却炯炯有神。
意味深长的话语一出口,埃弗拉克就感觉到了不对劲,目不转睛地盯着酒桶。
〈不要再胡思乱想。〉 他甩开这些心中的疑虑。
「莫依斯小队长,报到了。」
「你啊,别抱太大希望。莫依斯,你做得很好。」
〈这不就像是第一次蹒跚学步的幼儿受到表扬一样吗?〉 不成比例的赞扬让莫依斯觉得有些难为情,他摇了摇头。
在常设兵营的一角,堆积如山的武器与装备连成一片。这些都是从敌兵身上剥下来的东西,而被命令整理的倒楣蛋们,正用泥土与油擦拭顽强地粘在上面的血肉。与刚才的二人组不同,他们专心致志地进行着整备工作。
莫依斯觉得给他们一个惊喜也不错,恶作剧心思也油然而生。
整理好自己的服装和装备,拍掉眼睛看得见的脏污后,莫依斯在一个帐篷前停下脚步。在入口担任警卫和值班的士兵向他敬礼。
「中队长在里面吗?」
回礼完毕的莫依斯,询问站哨的士兵。
两人连碰都没碰就出声抱怨。不过莫依斯并没有深入追究。
「对教导长的儿子来说,这算是个愚蠢的问题。失礼了。」
「酒?! 」
「这都是沃鲁姆守护长的手腕。如果他没有同行的话,我们至少会有几个人死去。」
「非常感谢,下官会心怀感激地喝掉。」
「是,她和约吉姆小队长在里面。」
「把那个看起来很重的桶子?」
山脊路穿过土坛状的阵地延伸出来,可以俯瞰到从隘口出来的敌人。这是前哨阵地的最后一道关卡,同时也是兵员和物资的集中地。
「大部分敌人从奥尔泽利卡山坡的斜坡上退下来,正在努力重新编组。在回来的路上,我们与一个小集团发生了战斗,有两名士兵受伤。其中一个人的手臂被打断,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可以返回战线。」
「把那个木桶搬到我们的阵地上。」
熟悉两人过去的样子的莫依斯,觉得与外表相反,他们看起来相当可靠。
「当然,这是给我们喝的酒。」
「这种程度的话,用手拿就足够了。」
莫依斯搜索了一下记忆,猜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你来得正好。那么,强行侦察的结果怎么样?」
「哎呀,我们两个人是搬不动的。」
听到长官的呼唤声,让两人像是大事不妙般瞬间凝固。
「果然退了一步。如果他们就这样一直畏畏缩缩的话,那真是帮了大忙了。」
在勤务兵的引领下莫依斯走到了酒桶前,陷入了沉思。他轻轻地敲击了一两下,酒桶里的液体就啪嗒啪嗒地摇晃起来。
这种勤勉的态度,可能是因为这里距离前线指挥场很近吧。驻扎在帐篷里的是他自己的母亲,也是训练兵中队的教导长黛博拉,如果被她发现了他们发牢骚,将变成生死攸关的问题了。
「不要喝得太多。如果脚步不稳的话,可没办法打仗啊。」
勤务兵应该没有恶意吧。毕竟,他的母亲一向是个豪迈的人。这么说肯定是在夸奖他,但是现在的莫依斯却无法坦然接受奉承,反而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心灵。
「等一下,莫依斯。回去的时候,顺便带上外面的桶吧。」
〈这样的打头阵倒也不坏呢。〉
「小队成员,集合。莉塔·梅亚德大公给我们送来了葡萄酒。」
「酒?! 喂,是酒啊!」
「说是葡萄酒,不会是骗人的吧。」
虽然他的音量并不大,但没有人会听漏了。那些正在睡觉的人们都兴奋地跳了起来,甚至不小心误穿了战友的半长靴。
小队员们就像崇拜莫依斯和酒樽一样聚集起来。如果换个说法,就像看到饲料的宠物狗一样。现在啊,现在啊,他们迫不及待地等待着,但这种忍耐也无法持续太久。毕竟,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杯子。
「所有人都到齐了吧,每人最多两杯。可别偷喝哦。喝了第三杯的人我会下令他做重体力劳动。」
莫依斯得到众人兴高采烈地的回应。
〈等他们喝完酒的时候,告密大战一定会开始吧,说谁已经喝了第三杯。〉
「莉塔殿下也太慷慨了!」
「倒酒孔在哪里?」
「笨蛋,天都要亮了。把上盖拿开,把杯子伸进去,反正也不会剩下的。」
「快点打开啦。」
「别那么急。」
加斯顿把重心压在插进去的刀柄上,用力撬开了盖子。
当一股令人咽回口水的酒精气味弥漫在整个区域时,欢呼雀跃的人们敲打着盔甲,欢迎它的到来。众人争先恐后地把杯子插进去,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傻瓜,别把它洒出来。」
「你才是不要推我。」
「酒不会自己跑掉的。」
当莫依斯对他们过于狂热的态度提出逆耳忠言时,士兵们却顺着灌下葡萄酒的势头予以否定。
他严肃的语气反而更加引人发笑。忍无可忍莫依斯的脱口而出,那是梅亚德人经常对邻居说漏嘴的话。
「别胡说啦。」
尽管他装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不过亲人们以某种方式看穿了他。
「守护长真是个诗人呢。那么,有解决的方法吗?」
「我好像在悬崖那边看到他。」
「我们这里有守护长和教导长在,就连莫依斯小队长也能一挥剑斩飞好几个人。」
〈相较之下,在丹杜古时还比较轻松。〉
守护长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那像是在回忆,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没有空隙、细心地卷起的烟叶,即使是没有吸烟习惯的莫依斯,也能看出这不是劣质的军烟。
「当时我逃得慢了点,要不是守护长救了我,我就死定了」
他露出了温和的表情,难以想像是一个能够淡然地斩断敌兵气息的骑士。
即便装出勇猛的样子并用夸张的举动掩饰,但这样的伪装终究不可能持久下去。如果是破坏农作物的魔物,他早就驱除掉了。但一旦对方是人类,手脚无论如何都会变得迟钝。
「这个……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时间会解决问题,有时候状况会让人克服。让你失望了吗?」
「……我不知道。」
与河岸完全相反,帝国骑士伫立在山脊形成的悬崖峭壁上。没有任何人陪伴他,只有紫色烟雾在周围的空气中飘荡。
「这可是我从帝都的骑兵大队长那里讨来的。」
即便已经杀了人,他的脑袋却无法处理那种呆滞感和厌恶感的矛盾。
虽然背负着责任和站在必须激励部下的立场,然而,他却始终无法怀着明确的杀意去杀害他人。
「嘛,说到底不过是在借用他人的话罢了。会引发自己内心混乱的线索,你有什么头绪吗?」
「三天前的那件事真是太震撼了。」
「我懂。像今天侦察的时候,他在我一眨眼的功夫就杀了三个人。」
无论再怎么绞尽脑汁,混着酒精的脑袋都找不出答案。骑士像是在引导低头沉思的莫依斯一样,对他说了几句话。
「当人头滚到脚边时,我都吓到有点漏尿了。」
「你特意为我准备的? 谢谢你。」
「……不,不要放在心上。你一定很烦恼吧。在初次上战场的时候,我也从当时的长官那里得到了建议,告诉我身为士兵的责任。」
递过来的是一根香烟。接过来的莫依斯把它举到月光下,发出赞叹之声。
「这可是上等货啊。」
〈即使在疯狂的战争漩涡中,他们还是很好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但是,自己又如何?能说自己已做到了最好吗?没有欺骗与自己同甘共苦的他们吗?〉
加斯顿满面笑容地称赞他,话语中充满了无庸置疑的信赖。虽然喉咙像是拒绝话语般紧缩,但莫依斯还是勉强笑了笑。
「因为抗拒杀害同族,所以意外地有很多人无法杀人。但是,如果不能杀人的话,那敌人不仅会夺走你的生命,还会杀害你的战友,接下来可能还会杀死整个部队或者是你的故乡。如果将自己的性命放在天秤上时仍然感到犹豫不决,就回想起这句话吧,大概是这样吗?」
「虽然很可怕,不过,真的很可靠啊。有时候和他说话的时候,我都怀疑和战斗时的他是否真的是同一个人。」
愚蠢地说出这句话之后,他的内心充满了后悔。莫依斯战战兢兢地望向帝国骑士的脸,他那宛如黑暗般混浊的眼眸,依旧凝视着空无一物的虚空。
士兵们喝着酒欢天喜地地聊着天,话题也自然而然地转到了近在咫尺的战争上。
「那可真是遗憾啊。好了,郁闷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这是送酒的酬劳,你抽烟吗?」
「可是,克雷斯特那帮家伙,自从那次之后就没有正经地进攻过。」
宴会开始了,席地而坐的士兵们掏出剩下的一点食物,蹩脚的舞蹈和走音的歌曲交织在一起。
「与生具来的东西、还是受到某人的影响、或是小时候的体验等等。」
「对不起,我失言了。」
事实上,士兵们在处理尸体时都会视若无睹且抱怨不已。他们因为经历过太多死亡而渐渐麻木,失去了感觉。对于这种情况,莫依斯不知道究竟是好是坏。
〈守护长说,这样的经历只要持续几天就能习惯,这句话应该是真的吧。〉
他们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题,并且多次喝酒后,莫依斯借酒精的力量问了一个问题。毫不夸张地说,就算说他是不小心说溜嘴也不为过。
「和身体一样,心灵也会受到伤害。如果伤得太深,就会留下无法愈合的伤痕。这应该称之为心灵上的创伤吧。」
「如果这样就能治愈心理创伤的话,我一辈子都会崇拜守护长的。」
「敌人的百人队有五个已经处于毁灭状态了,继任的人也会畏缩吧。而且他们也不敢随便摆出密集阵形啊。」
「守护长大人,您在这里吗? 这是莉塔大公送来的酒。」
「那可真是不得了,至少有一百个人被轻易地烧死了。」
「哦,对了。小时候,我和附近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不知道是用棍子还是空手……我自以为手下留情了。但是,和我玩耍的孩子的手臂从肘部断了,那个尖叫声和突出的骨头,我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
「小队长大人,酒是不会跑掉的,但是会喝光啊!」
莫依斯像是在求救一样问道。帝国骑士露出今天最为困扰的表情,挠了挠头。
〈尽管同样出身于农民家庭,守护长却非常博学。〉 他像发烧似的重复着骑士的话。在封闭的记忆中,答案已经存在。
莫依斯轻轻地呼出了口气。这些话在他心中反覆盘旋,那句话在击中现在莫依斯内心的同时,也能感受到当时的长官对沃鲁姆的关心。
「你继续喝吧。我去把酒拿给守护长。」
「我要怎么样才能像守护长一样,杀死敌人呢?」
「对了,守护长呢?」
埃弗拉克略带醉意的话,让围着酒桶的士兵们点头称是。
从那以后,莫依斯再也没有和同年龄的孩子玩耍过。
虽然无法想像这位骑士的新兵时代,但毕竟他同样是一个人类,也许同样有不想让别人看到的纠葛和恐惧。
莫依斯也同意这种判若两人的凶猛。既受到亲爱的同时也令人敬畏的帝国骑士,与他平时做工程和吃饭时的形象相去甚远。
看到沃鲁姆把酒送到嘴边,莫依斯也倾杯而饮。一股甘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紧接着是一股粗糙的涩味,能感觉到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莫依斯透过将酒精倒入体内来掩饰自己的羞耻感,原本压抑的感情开始涌现出来。四肢变得无力沉重,疲劳和睡眠不足剥夺了微弱的理性。
手里拿着两个杯子的莫依斯悄然离开了圈子,心中却藏着被牵引的思绪。
一直没有间断的对话戛然而止。
〈不管怎么掩饰,这对于竭尽全力的部下而言,这都是一种背信行为。〉
「哈哈哈,汉塞尔克人就是这样。」
尽管用词不礼貌,骑士还是愉快地露出了牙齿。
虽然莫依斯抱持的烦恼并未解决。但不可思议的是,他觉得心情轻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