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话

迷宫城市已经改变了，毫无征兆地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

佩鲁兹无力地喘着气，感到无法忍受的疲劳如污泥般黏在身上。在迷宫中的探索也需要通宵达旦地进行，甚至是日夜不停地参与战斗。虽然他并不打算想装模作样，但佩鲁兹认为自己只要下点功夫，便有信心能一整天都行动自如。

然而，现在这种自信正逐渐崩溃。

自从战斗开始后，虽然只过了一刻钟，但他的双腿如同被沼地缠绕般沉重，双臂更像是缺乏血液流通般的不自由。当低头看向手里时，一把沾满鲜血的剑在彰显自己的存在。

在经过铺装的路面上，无数尸骸散落一地，其中还包括了刚被佩鲁兹斩杀的食尸鬼0;グール1;。

食尸鬼是在迷宫中有过战斗经验的魔物。不过当它们是由熟悉的面孔变成时，身体就会变得紧绷僵硬，思绪也受到阻碍。从擦肩而过就会打招呼的冒险者，到用沙哑的声音卖力招揽客人的店主，通通都化为亡灵，冲向佩鲁兹的面前发起了攻击。

连哀叹的时间都没有，佩鲁兹从下段把剑砍了上去，伸出来的手臂从肘关节处无力地折断了。作为曾经是店主的食尸鬼，它仍然继续呼喊。

佩鲁兹低下头穿过腋下溜走了，肘部以下已无法使用的食尸鬼，好像在刮着他的背一般打在他身上。佩鲁兹以一只脚为轴突然转身，水平地挥动他的剑。从后颈钻进去的利刃切断了脊髓，食尸鬼像绊倒一样倒下了。

紧接着，下一个亡者杀了进来，这是一个留下冒险者技能的麻烦个体。面对用剑腹挡住它的剑的佩鲁兹，食尸鬼试图趁势推进，然而两支长矛从左右两侧伸出，将食尸鬼刺穿了。

小队成员瑞克和马蒂奥叫道。

「压住它了!! 」

「快点动手吧！」

在腋下和脖子上被钉上了名为矛尖的楔子，食尸鬼为了摆脱铁的束缚，它激烈地摇晃着身体，用剑敲打着矛柄。在佩鲁兹反攻之前，带着助跑的唐娜把战锤甩了下来。

锤头划出一道弧线，让食尸鬼的头部凹陷下去。下手之后的唐娜，她的视线却没有从尸体上移开。佩鲁兹摇了摇唐娜的肩膀，引导她的视线。

「干得好，唐娜！得救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动乱，比自己年轻的伙伴们一时无法做好心理准备，精神开始动摇。而在这个动荡不安的战场上，佩鲁兹力所能及的关心，就是年轻且不成熟的他所能给予的最大支持。

「这一带也扫荡过了吧？」

在迷宫附属的设施里被召集起来的佩鲁兹小队，被命令与守备队和其他冒险者一起共同确保城门。起初，由于报告的亡灵总数远远低于预期，加上攻陷城门的武装势力也不见踪影，令不少人担心可能会有埋伏或陷阱，但最后证明这些担心都是徒劳的。

宣告集合的笛声响起。佩鲁兹的视线一边掠过荒废的商店和从内部坍塌的房屋，一边返回集合地点。战斗结束后，队伍规模小了一圈。虽然佩鲁兹的小队没有人受伤，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佩鲁兹咬着脸颊，改变了主意，带着同伴一起走向指挥官百人长。

百人长在给出下一个指示的同时，试图激励士气并鼓舞士兵和冒险者。佩鲁兹一边倾听着，却又不禁偷偷地瞥了一眼浮士德的尸体。

以武为生的士兵和冒险者正被蹂躏。他们的联合在一起的长枪被单方面折断，箭矢在空中被击落。距离很近的佩鲁兹也不可能没有关系。他眼前的一个士兵被向下挥出的长矛，钉死在地上。

一道黑色线条逼近。死灵骑士用黑色长矛横扫而过，仿佛它绝不容许任何的反抗。

死灵骑士摆出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架势。在浮士德还是人类的时期，担任教官的他在瑞克的强求下，曾经展示过一次真正的姿势。尽管外貌可能有所变化，但佩鲁斯永远不会看错。

「嘿，还挺有敲打的价值。」

「不行，快退下来!! 」

「在城市恢复秩序之后，这具尸体要被公开展示出来。不要损坏它的脸，这是一个警众的好机会!! 这场愚蠢的骚动很快就会结束了，边境部队的增援经已到达。我们将一同参与对旧王城的镇压行动，消灭所有集结的敌人，直到将他们彻底歼灭为止！」

佩鲁兹交叠着双臂，他坚定地站着0;仁王立ち1;，希望至少能保护到同伴，然而预料中的冲击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带有魔力的钢铁之间激烈碰撞的轰鸣声。

「浮士德的尸体。」

「看来，似乎不像变成只会挥舞棍棒的笨蛋呢。」

连话都说不出来的佩鲁兹，猛地弯下腰，把紧握的剑举过头顶。短暂的片刻后，一股钝痛席卷全身，本来应该抓到头部的矛尖从头顶掠过。冲击力使他的双手麻痹了，剑在他身后飞来飞去，无规律地旋转着。

死后的魔物化。在不死族上位种类中，死灵骑士也被认为是特别棘手的存在，是一种保留了生前技能的强力魔物。

冒险者公会的原教官，在查明人猎事件之后被公会悬挂赏金的男人，现在他的尸体曝尸于此。他的喉咙被割开，身体上刻上十字斩击的痕迹，手脚的一部分被烧焦、碳化了。

整个身体都被烧毁，一部分已经碳化，断裂的脖子失去支撑而弯曲着。如果是人的话，就不可能还活着的。

「是那把长矛和臭浮士德!! 」

「还，还、还没有，结束。」

举起裹着魔力的斧头，摇动着蓄满的浓密胡须，矮人向死灵骑士发起挑战。而死灵骑士挥舞着长矛，回答了对它的挑战。

面对无法抑制的情绪，让佩鲁兹只能呆呆地站着。在这种情况下，百人长开始了对死者的侮蔑。

死灵骑士光亮的表面，如同穿上了一身重装备的甲胄一样弹起了刀刃。一道黑色线条飞快地闪过，其真面目是一柄长矛。士兵像树叶一样被抛向虚空，冒险者的胸口被击穿。

「在后面啊啊啊啊啊!! 」

「我不知道你曾有过什么糟糕的志向，但你居然沉沦到连魔物都做了？」

「……浮士德，先生。」

「咦，什么动了？」

他想起了当他还是个新人的时候，在训练时被摔在地上的记忆。他所学到的剑法、身法等基础知识，大部分都是来自浮士德的。

百人长吐了一口唾沫，踢了尸体一脚。虽然没有人阻止，但也没有人追随他的行为。佩鲁兹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

探索队唯一的兽人，告诉了矮人魔物的真面目。

小队成员为了保护佩鲁兹而拿起武器，但死灵骑士毫不动摇。佩鲁兹对同伴们呼喊。

酒气熏天的粗哑嗓音在旁边响起。三大国之一的森林同盟向迷宫派遣了一支搜索队，作为主力的矮人拯救了佩鲁兹的小队。

一根与手臂融为一体的长矛被随手挥动，冲上前的士兵们上半身消失了。

其中一名士兵猜中了它的真正身份。

无与伦比的力量洪流，让佩鲁兹的脸抽搐。

烧焦的手指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哼，看枪法就知道了!! 」

幸运的是，很快就找到了百人长，他带着几名士兵一起注视着地面。佩鲁兹已经说到喉咙的声音，被躺在他们脚下的尸体所堵住了。

斧子陷进了不知停止的长矛里。

「哎呀，好疼啊!! 什么鬼啊这个魔物!! 」

一场生死决斗的第二幕，正式宣告开始了。

一位矮人扭动着像岩石一样厚实的肩膀，另一位矮人则用手掌和拳头拍出声响。

佩鲁兹因为动摇而变得语无伦次，所以他的意图没能正确地传达给瑞克。瑞克要求再次解释内容。

〈必须报告有关损耗和所负责地区的情报。〉

在佩鲁兹毛骨悚然的叫喊下，百人长在转身的同时挥舞着剑。这动作虽然十分敏锐，然而炭化的手臂一伸出，就紧紧抓住百人长的脖子，并将其像捏糖0;饴细工1;般捏碎。

「佩鲁兹，快点——」

浮士德发出了一声咆哮。

在骚动中，赶来的士兵纷纷涌向浮士德，而就在这时，浮士德的皮肤仿佛在蜕皮一样裂开，有一团漆黑的东西从里面浮现出来。

「这家伙也是袭击者，是那个已经发霉的根道尔家族的残党。这些被时代遗弃的亡灵，竟敢把城市搞得乱七八糟!! 」

在根本无法理解语言的声音中，死灵骑士发出了诞生时的恸叫。趁着这个机会，一名士兵从背后刺入长矛，而另一名冒险者则将剑刺入它的侧腹。

「不要这样做！」

佩鲁兹揉了揉眼皮，怀疑自己是因为疲劳而看错了。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溃烂的死者已经站了起来。两边的瑞克和唐娜吓得忘了呼吸。

「死、死灵骑士啊啊啊啊?! 」

浮士德是背叛迷宫城市的大罪人，是应该被讨厌的对象。话虽如此，佩鲁兹却完全恨不起来。

〈他应该也参与了这次的骚动吧。〉

「哦哦哦，我，时间来了。训，训练，克服困难，冒险者啊啊啊！」

「喂，喂，刚才是不是动了吗？」

「做好觉悟吧！我们要猎杀死灵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