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4198 字
「一、二、三、去!! 」
伴随着粗野的口号声,一根令人联想到破城槌的圆木砸向大地。这根附有四个把手的圆柱形木头,是用来夯土0;敲打地基使其结实1;的工具。
因为重体力的劳动,男人们浑身冒着热气、汗水一道道滴下。除了下半身以外,他们已经脱下了所有的衣物,更不用说防具了。
由于这些满身泥土的士兵们努力修建,建筑工程快要完成了。防泥的支撑板被移除,露出形成梯形的土垒,沃鲁姆踩在上面。
「作为一个匆忙建造的建筑来说,坚固得令人惊讶呢。」
从鞋底传来的可靠触感,让他赞扬士兵们的奉献精神。通过压实土壤,把地面上的空气和水分挤出,剩余的土堆变成了防御墙。
「比起丹杜古的临时城墙,这里好多了。那边的一切都很仓促,不过隘口这里的挖掘部分,是以可以填回为前提进行的。」
黛博拉一边远眺,一边回答。训练兵中队的半吊子们在土垒的顶端,也就是叫马踏的部分,正忙着把欢迎用的物资搬运到上去。
作为泽雷维斯六口之一的奥尔泽利卡山坡,如果是平时的话,应该支撑着塞尔塔半岛的交通,但如今却再次阻遏住人们,成为了一道不容人靠近的山脊。
「唯一不一样的地方,就是颜色吧。」
隘口挖掘出来的部分被回填加固,使其恢复到开通前的样貌。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覆盖河堤的绿色地毯上突兀出现的光秃秃山头。
「我们已经在山脊上留了草以防止斜坡塌陷。不过有什么地方变得光秃秃的话,无论如何都会非常显眼。」
约吉姆爱怜地抚摸着他不断后退的额头。
〈不惹神明就不会遭到报应。〉 沃鲁姆悄悄地移开视线,看向聚集在土垒最顶部的新兵们。
0;触らぬ神に祟りなし 比喻麻烦的事不要插手、别惹是生非。1;
他们已经完成了建筑工作,身上的灰尘和污垢都已清洗干净,并重新穿上脱下来的装备。
「从远处看,他们简直就像一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一样。」
不过经历过无数死地的沃鲁姆却察觉到了训练兵的脆弱。外表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最关键的内在却处处显露出疏漏。
某个新兵为了压抑涌上来的呕吐感,不断地短促呼吸。还有另一个新兵像冻僵般,长枪颤抖着,脸部肌肉也在抽搐。
紧张情绪是会传播的。虽然程度有所不同,但完成搬运的新兵们都已经快受不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被建筑工程弄得筋疲力尽的人反而比较健康。
「那边那个人是——」
这是一个很过分的诈欺。作为一名骑士,他可以听听他们的不满和不安,但绝不能让他们看出自己的心事。
「敬礼就算了,放轻松点,加斯顿。」
〈那个豪爽的分队长,内心也有这样的想法吗?〉 他拒绝晋升的原因,不由自主地闪过沃鲁姆的脑海中。
这种为了保存而烤得硬梆梆的全麦面包,要直接食用非常困难,毕竟连刀子也插不进去。一些有经验的人会预先浸泡必要的份量,但眼前的新兵却似乎不懂得这么做,而这种面包可不是行军途中随手就能吃的东西。
一个让人感到拘束的异国骑士轻松地闲聊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奇特。正所谓好奇心会杀死猫。在没有依赖苍炎的情况下,沃鲁姆成功地吸引了其他新兵的注意,他的目光将任何与他对视的人都牢牢抓住。
「你好像很喜欢啊。」
正聊得起劲的加斯顿主动说出了同伴的名字。沃鲁姆一开始还觉得他不太靠谱,但说不定意外地很机灵。
「说来惭愧,我实在嚼不动,只好揣在怀里。」
「我稍微离开一下哦。」
「在这种阳光透过树荫的地方,真让人犯困啊。」
一开始的小话虽然断断续续,但随着相互理解的深入,进展得越来越顺利。在战场上这种局促的环境下,只要一个契机就能让人喋喋不休。
「……是不是把工作做得太快了呢?」
就连沃鲁姆都费了不少力气来咀嚼,而他,一下子将一半以上的面包塞满口腔,结果很快便呈现出来。新兵面临咀嚼不断重复的困境,黏土般的粘稠和硬度让他充满了痛苦。
「是的,我们大部分都是来自同一个地区的同乡。」
〈还是一如既往的坚硬。〉
从团结的角度来看,用同乡来组成部队是一个好主意。问题是,一旦部队被消灭了,那个地区的劳动力就会一下子断绝。沃鲁姆隐藏了内心阴暗的思绪,继续问道。
经过一番安慰的交谈,沃鲁姆聊到口渴的程度,然后他绕着土垒走了一圈回到黛博拉身边。
「呼……好……累……哦。」
他从腰袋里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硬烤面包。如果不把嘴里的水分全部拿出来,根本无法正常吃下这种异物。
「我稍微泡软了点。接下来就是在口中积聚唾液,耐心咀嚼就好。能吃的时侯就尽量吃吧。」
「不,那个……。」
帝国骑士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离开了那里。他时而对士兵们微笑,时而开玩笑,时而与他们嬉戏般地互相交谈。
「埃弗拉克,嗯?怎么了,你看起来没精打采的。食物有没有好好发放?」
一脸厌恶地皱起了眉头的帝国骑士,让加斯顿的脸色松弛下来。大概他也是在训练中被操着残酷肢体语言的黛博拉好好训斥了一顿,拳头这个共同的痛苦回忆,让骑士和新兵产生了联系。
「是那个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的面包吗? 看你那个样子,是吃不下去吧。」
意识飞到遥远世界的士兵,反应很迟钝。
「怎么,你们是同乡吗?」
对于同伴的丑态,新兵们纷纷喧闹地揶揄,这里已经没有过度的紧张感了。沃鲁姆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学会了军旅生活的。吵闹又麻烦的家伙们,再也回不去的过去日常。焦油般的苦涩让他的大脑发麻。
〈该从哪里开始呢?〉 沃鲁姆摇摇晃晃地将目光投向了一名新兵。他像是在祈祷什么一样紧紧地闭着双眼,连沃鲁姆的靠近都没发现。
「喂,埃弗拉克那家伙,脸看起来糟透了喔。」
新兵虽然结结巴巴,但还是想起了军队生活中养成的礼仪,试图敬礼,但沃鲁姆温和地拒绝了。
「加斯顿,是守护长大人啊。」
「咦,啊?」
下巴和硬面包之间的泥沼战,对他来说会是一次难忘的经历,应该不会犯下同样的错误吧。
「因为来客太不礼貌了,没有通知我们时间啊。」
「是吗? 我呢,因为太困了,所以才到处走来走去。要是被那个可怕的教导长发现我打瞌睡,可是会痛打我一顿的。你有没有看到训练场上的对打?」
越是用臼齿咀嚼,口中的水分就越会被夺走。他心里感到一丝后悔,但在士兵面前,又不能改变态度。
「我想也是,不用热水泡软的话,根本吃不下去呢。我也还剩一些没吃完。」
「是的,阁下的身手不凡——」
〈不能就这样说是因为没经验而了事,还是需要稍微照顾一下他们。〉
沃鲁姆也同意这对夫妇的私语。如果有经验丰富的下士官在,他们就会一边用揶揄的口吻取笑新兵们,一边到处走动确认士兵的状况。但以梅亚德公国目前的军队,而且还是训练兵中队的话,就完全没有指望了。
「那家伙是埃弗拉克。」
沃鲁姆打断了令人发痒的客套话。
看他这么慌乱,沃鲁姆拍了拍他的肩膀,引导新兵和他面对面。
「守护长连下巴都是特制的,这就是你模仿的下场。」
一个旁边的士兵看不过去,告诉他帝国骑士的来访。就像睡过头的企业战士一样,被叫做加斯顿的士兵瞪大了眼睛,慌张地转过头,却朝向错误的方向。
「对不起,那个,我没有在做梦。」
大概是误以为会受到帝国骑士的斥责,加斯顿挺起了胸,保持直立不动。周围的士兵们同情地看着他的失态,但仍然观望着事情的发展。
黛博拉压低了平常的响亮声音,约吉姆也低声回应。
「真是辛苦你了。」
「好的,拜托你了。」
黛博拉和约吉姆之所以反覆说着无聊的话,并不是因为闲得无聊。而是他们根据经验知道,过度的紧张会导致士气下降和疲劳。正因为如此,老兵们尽管眼神闪烁,也会讲着一些不怎么有趣的话来放声大笑。
得到教导长许可后,沃鲁姆开始在土垒中徘徊。
「谢谢您!! 」
埃弗拉克道了声谢,然后模仿帝国骑士的样子,一口气将面包塞进嘴里。
「哈哈,别闹了,被打得全身肿起来的是我啊。多亏如此,害我被治疗魔术师狠狠地责备了一顿,我再也不想体验一次了。」
「在路上的支城,我们有配给扁面包和豆子。」
话虽如此,谁都有过青涩的战斗处女时代,沃鲁姆也不例外。过去的记忆涌上心头。在第一次杀人的森林里,他也曾经不堪地浑身沾满鲜血与呕吐物。
沃鲁姆这么说后,便用臂力将面包撕开,把其中一半递给埃弗拉克,自己则将剩下的扔进嘴里。
「喂喂,你是不是还在做梦啊?」
「算是打发了一下时间吧。」
虽然沃鲁姆虚张声势地说着俏皮话,但看到夫妻认真的眼神后,他端正了姿势。
「沃鲁姆,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你能不能继续照顾士兵们呢?」
约吉姆提出这个请求,让沃鲁姆头晕目眩,他摇了摇头。
「别开玩笑了。我可是用作拦阻火力的吧?」
「我不是说连士兵的指挥都要你做。只是,你关心一下他们,巡视一下就行了。本来我是想让莫依斯去的,可他已经不行了。」
「你说的是你经历过丹杜古战斗的儿子吗?」
「正因为是父母啊。所以……可能是对孩子也太宠溺了吧? 但就算同样是战场,人和魔物可是不一样的,你应该明白吧?」
沃鲁姆明白了他们想要说的。很多人能哼着歌把魔物杀掉,但一旦要杀人的话,便会表现出强烈的抵触情绪,即使是会招致自己的死亡也是一样。就连习惯了粗暴事的冒险者也是如此,他们不同于那些专门杀人的战争商人。
「……美女的请求,令我拒绝不了啊。」
「哈哈,真敢说。拜托你了,去教教他们战场的规矩吧。」
表面上爽快答应的沃鲁姆离开了隘口,在平场0;土垒内侧的平地1;的角落占了个位置。他拿出收在怀里的军烟,并点燃了苍炎。
紫色的火焰被山风卷走,与人群混合在一起,慢慢消失了。
「你这张烦死人的面具,让我偷懒一下嘛。」
沃鲁姆向责备自己怠惰的鬼面吐出一口夹杂着白烟的叹息。他抬起了低垂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在土垒上指挥工作的莫依斯。如果把目光滑过去,还能看到和他交谈过的新兵们。
「呼哈,他们看起来很开心……嗯,可能是我引导的结果吧?」
纯真无邪,他们还不知道战争的颜色。无论是搅乱脏腑的感触、敌兵的临死惨叫、抑或是死于非命的战友。
其实,与其说些好听的话,他还不如以擅长杀人的前辈身份,告诉他们悲惨又骇人的战争。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只从不给予希望这种幻想的层面来说,汉塞尔克帝国是很亲切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紫烟,吐到了眼前。他们变得模糊,就像被雾气笼罩了一般。在白烟区隔开来的世界里,沃鲁姆吐露了心声。
译者之 : 土垒简介图
「早知道,就不问他们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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黏在舌头上的苦味、难以忍受的余韵,让帝国骑士皱起了眉头,他放弃了逃避现实的念头,回到了战斗的行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