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6189 字
钟声,刺耳的钟声不规则地响起。眼皮明明已经紧紧地闭起,但纯白的闪光仍然烙印在视网膜上。全身感觉轻飘飘的,又像沉入了水底一样无法动弹。
挣扎于压迫感和呼吸困难的弗里乌格,推开了压在身上的重物。
「呼、哈啊……啊!」
从坐起的上半身上,土尘如瀑布般落下。他把堵在嘴里的沙砾连同唾液一起吐了出来。虽然有些迟缓,但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慢慢地映出周围的环境。
比人还高、厚厚的灰色尘埃在空气中漂浮着。四周散落着无法辨认的碎片,地面仿佛被巨人的手撕裂了一样,被挖出一个大洞。
当迷迷糊糊的弗里乌格在地上呆坐时,有人在他的耳边大叫。
「——长!! 喂,嗯!」
一个浑身被汗水与血弄脏的男人反复地摇晃他的肩膀。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吵闹声让弗里乌格皱起了眉头。虽然还不稳定,但他的视野逐渐清晰起来了。
〈这个人的脸像钻进了壁炉的烟囱一样脏兮兮的,但看起来很眼熟。〉 弗里乌格反复地呼吸了几次,缺氧的大脑终于得到了氧气。
「中队长!! 弗里乌格中队长!! ? 请给出指示,给出指示!」
「稍等、一下。」
「快一点啊!! 那些家伙、打算把整个驿站镇都翻过来。」
向他请求命令的是中队里最资深的下士官——索拉。
回过神来的弗里乌格伏在地上查看情况。被用作防御线的瓦砾、原本整齐的伫列,已经被打得支离破碎。闪光在驿站镇中不断闪烁。
这种破坏并非是魔道兵的集中使用,而是由单独的魔导兵所造成,应该是报告中提到的《圣击》吧。
本来应该在后勤支援和都市攻略时使用的攻击魔法,却突然袭击了中队。即使收编了残余士兵后的部队扩充到增强中队规模,也失去了超过一半的战斗能力。而他们在被火力压制之下,通往半岛内陆的突破口即将打开。
作为一名前线指挥官,积累的经验给他敲响了立即撤退的警钟。然而,残酷的是,他已经知道了整个战局——既然知道了,弗里乌格就无法下达那个命令。
「灰尘阻碍了视野,敌人的攻击也只能见一个打一个吗……我们要趁着灰尘的掩护重新组成横队。就算薄弱、扭曲也没关系。然后在敌人冲进来之前,让士兵们紧贴在地上。」
比起攻击范围,穿透力更优秀的《圣击》正在粉碎瓦砾,翻起了大地。虽然这是很厉害的《技能》,但对一个轻装步兵中队来说,却是过剩的能力。因此,弗里乌格也有可乘之机。
「是悠人,浅间吗?! 」
弗里乌格斩断了那些忙于交谈的士兵的脖子,用剑猛击他们的头盔。松懈的克雷斯特兵无法做出像样的抵抗,代替之前的汉塞尔克士兵,纷纷趴在地上。而部下们则不停地效仿他们的上司。
「步调要保持一致!! 」
「他们有一部分人正在撤退。追击……啊! ?」
「已经、不行了,不行了啊——」
原本就是一条即将松散的单线横队,一旦遭到对方正面攻击,就很容易被撕破。被撕裂的线在不同的地方变成孤立点,即使他们奋力抵抗,最后只是徒劳无功地遭到围剿、歼灭。
虽然矛柄刺中护胸甲,但经过一瞬间的对抗,矛柄就从表面滑过,流向侧面。
「呼——哈啊、哈……」
「待命,等待信号。」
「全体人员,迎战!」
〈还远,还很远。〉 弗里乌格打算将敌人引诱到极限,对他而言,忍耐早已是家常便饭。
除了最初的几次攻击之外,土尘形成了烟幕,令瞄准的精准度变得不稳定。这是副产品,是只要看到士兵可能藏身的房屋或瓦砾前后等地方,就随机攻击造成的结果。与驿站镇悠久历史一起积累的尘埃,随着走到历史终结的时候喷发出来。
索拉抬头仰望天空,但漂浮的尘埃遮住了蓝天,有的只是灰濛濛的烟雾。这位老员工下定了认命的决心,夸张地回答弗里乌格。
「要这样,待在这种地方??」
「呜,不行,要被突破了。」
「冲锋……要冲向什么啊?」
无论再怎么期盼,有组织的抵抗都是不可能的。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被认可的指挥官。有的只是如野兽般的咆哮,以及个人的挣扎。
「不要留下任何空隙!」
受骑士鼓励的一群长矛兵举起长矛,向弗里乌格靠近。然后,无数挥舞的长矛从头顶倾泻而下。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空隙,他只能用手甲支撑剑腹,准备迎接冲击。
趁虚而入的汉塞尔克兵,甚至开始反攻。然而,这只是暂时的。就像火焰在熄灭前的最后闪耀,终究无法持续太久。
在那个扔掉损坏长矛的士兵拔出短剑之前,弗里乌格的长剑已经一闪而过。剑尖连同头盔一起穿透士兵的头侧,使士兵的眼球朝着错误的方向疯狂转动。
「杀掉指挥官! 这样一来,这场愚蠢的抵抗就结束了!」
在尘埃的缝隙中,他们捕捉到了克雷斯特士兵失去战斗目标而困惑的身影。弗里乌格指挥下的士兵们半埋在泥土和瓦砾中,用闪烁着光芒的眼睛对准克雷斯特兵。
「什么都看不见啊!」
随着鼓舞人心的呐喊声,无数的鞋底敲打地面。不过士兵们的动作中蕴含着困惑。
「呜呀——」
满身蒙着灰尘,皮肤连衣服都被磨损,士兵们看起来宛如亡者一样。但不管外表如何,以丹杜古城幸存下来的将兵为骨干的中队,充分发挥了暴力装置的功能。刺杀、扑杀、射杀,遭受帝国式的热烈欢迎,列在最前列的克雷斯特兵惨遭屠杀的厄运。
〈即使是满身疮痍,但我不记得自己衰弱到可以被随手击败。〉 他手持利剑,宣示自己仍在此处。
原本贴在地面上的中队一齐爬起来,迎接克雷斯特士兵。不需要华丽的技术或精湛的技艺,只需瞄准眼前的敌人。
由于轰鸣声与冲击而陷入错乱,有士兵不顾同伴的阻拦爬了起来,随即被着弹的爆炎吞噬,上半身瞬间消失。但即使皮肤被爆炸的火花烧焦,瓦砾敲打着盔甲,以弗里乌格为首的将兵们还是咬紧牙关,拼命忍耐。
如果刚才的长矛攻击没有接好,至少也会折断一条胳膊吧。如果击中的位置再差一点,他的头可能已经被砸碎。
这位彬彬有礼的下士官像蜥蜴一样在地上爬行,消失在瓦砾中。不一会儿,四处散落的士兵开始交替地发出叫骂声和惨叫声。在翻滚、滑行、聚集的过程中,闪光和爆炸的火焰不断从中队员的头顶上方掠过,地面微小的高低差和瓦砾成为了士兵生命的支撑。
「没错。」
当骑士侍从下令去追击逃离战场的士兵背部时,弗里乌格斩倒了他,然后闯进了敌军的视野。
最资深的下士官建议和他们会合,但是弗里乌格已经没有这个意愿了。首先,他让那么多敌人和友军丧命,绝无可能被放过。
然后,他连续挥舞了七次剑尖,长矛手们全部倒地身亡。
「来、来吧!」
「之前的攻击,将所有人都炸飞了。」
尤其是中央部分,这一点非常明显。索拉负责的左翼虽濒临崩溃,但仍勉强撑住,而右翼已经溃不成军,弗里乌格亲自率领的中央部分也即将迎来崩溃。
「无论走哪条路,一旦我们逃跑的话,都只会从背后被追击。」
「遵命!就按您的意思办吧。」
「索拉,集结你的人马,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指挥官 !」
「再来!!」
「有埋伏啊啊啊啊啊!」
丧失长矛的功能,克雷斯特士兵的反应各不相同。犹豫之后,有人扔掉原先是长矛的东西,也有人尝试把它当成棍子去刺。弗里乌格没有闪躲,直接缩短距离。
「他们怎能在那里忍耐下来?」
「哇啊——啊!! ?」
「开什么玩笑!你在说什么蠢话!! 」
「可恶,碍事的家伙,受了致命伤还想当殿后啊!」
「笨蛋——别站起来啊。」
在尸体的包围中,弗里乌格调整紊乱的呼吸,寻找下一个敌人。突然,他的视线被定格在稍微打开的队伍缝隙中。在遥远的另一头,在战列的深处看到了那个身影。
「就是现在,打下去!」
「我会争取时间的。全体人员,拼死奋战,不要退缩啊啊啊啊!」
仿佛暴风雨过后,战场上突然一片死寂。
索拉露出困惑的表情,在他视线的前方,被《圣击》直接击中的士兵消散殆尽,直接化为血雾。面对眼前的惨剧,索拉向他投以责备的目光,但弗里乌格没有改变自己的意见。
「中队长,跟我们合流吧! 你会被包围的!」
长矛挥下所造成的打击,只能用一句强烈来形容。未能挡开的矛尖透过盔甲挤压锁骨和脊椎,甚至弹飞了头盔。
弗里乌格低声下令的话语,通过下士官和老兵传达下去。虽然火力压制已经结束,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总攻击的开始。
当克雷斯特王国军的一列队伍被攻破后,他们沉着地推进下一列。对于经过不断消耗和损耗的弗里乌格中队来说,已经没有力气再反弹了。
「毕竟只是一支小部队,一个一个确实地杀掉他们!」
贴在大地上的耳朵,可以清楚地听到脚步声和士兵的抱怨。
弗里乌格咬紧牙关忍受着痛苦,随着口号声,他用长剑砍向即将被拉回的长矛。一根长矛的矛尖被砍断了,另一根从枪口处折弯了一半。
克雷斯特王国军引以为傲的三英杰之一悠人・浅间。他就在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谁能装作没看见呢?
「继续,咳,拿下三英杰的首级。」
回应他的是只有不到五指的士兵。但对现在的弗里乌格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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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还想战斗吗?」
无论是驿站镇也好,人也好,悠人认为他已经小心翼翼地彻底摧毁殆尽。但即使在那样的破坏中,敌军仍然幸存下来。他们有些人躲在废墟的阴影里,有些卧伏在凹地里。
就算是魔领的魔物,如果近距离遭到《圣击》攻击的话,也会舍弃地盘逃之夭夭。而比魔物还要脆弱的人类,却没有丝毫的战意衰退,仅凭着意志的力量坚持到底。
「明明投降就能活下来,为什么要坚持到这种地步…….」
〈是自暴自弃?还者是渴望战斗吗?〉 这个世界实在太过不一样了。
敌军集团一度转为逆袭,但眼看着人数迅速减少,堆积的尸体越来越多,正往着崩溃全速前进。
〈我可以理解这场战斗的意义和意味。〉 尽管如此,他依然无法打从心底接受。
敌人的左翼已经全部战死,中央部也即将步上后尘。即使尚能保持阵形的右翼,也将被崩溃的连锁所吞噬,最终力竭而亡。
现在两军的士兵深陷激烈的白刃战中,如果发动《圣撃》的话就会波及友军。身为魔导兵的悠人,已经无法再做什么。
〈至少尽可能地将他们最后的身影烙印在眼中吧。〉
其中一名士兵即使失去一只手,仍然挥舞着剑,带着几个对手一同倒下去。然而,个人的奋战并不能扭转战况。
悠人苦涩地皱起眉头,但突然间,他的视线被士兵们不自然地打开的缝隙所夺走。
「什么——」
站在那里的是濒死的汉塞尔克军指挥官。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相遇。
眼睛能够极为雄辩地说明许多事情。在这场可以称之为疯狂的战场上,汉塞尔克强有力的双眸中依旧蕴含着知性。在那里,悠人得到了答案。
〈不管那是什么,他们也是为了自己不能让步的东西而战斗。他们不会放弃,这场战斗都会持续下去,直到其中一方溃败为止。〉
就在那一刻,一直垂着头的汉塞尔克人的手臂挥动了起来。一股寒意直窜悠人的背脊。从掌心投掷出的长剑,直直朝向他袭来。
〈即便如此,这场驿站镇的战斗也就此结束。〉
〈难道他们打算与指挥官一同殉葬吗?〉
「可恶的怪物,他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击败他们了吗?」
〈剑刃会划破肉体,长矛会削去盔甲。他们很快就会被人海淹没,力尽而亡吧。〉
看到这情景,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位士兵的突破就是如此的超越常理。悠人也不例外,随着呼气,他紧张而绷紧的情绪一起释放出来。
「这次是真的来了。我们的火焰,呼哈,哈,被烧毁吧,消失吧。克雷斯特。」
「哈哈、来,了……来了。」
汹涌的热风使尖叫变质,像是歪曲的哀悼歌,奏出令人悚然的音色。
「继续,咳,拿下三英杰的首级。」
「嘿、哼,要曝尸荒野的是你们!」
「不,没有,我没事。」
密集的队形,加上化为废墟的城镇变成了柴火一样的燃料。伴随着热风,苍炎在天空中高高卷起漩涡,整个驿站镇连同克雷斯特兵都一起被烧毁。
「真是,那家伙!」
汉塞尔克人的指挥官已经不再避开致命伤了。他只保护对抵达悠人身边所必需的部位,并一路斩杀阻挡去路的克雷斯特兵。可能认为即使哀嚎还是怒吼也是浪费气息,所以他一言不发,那的样子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异常。
在意识到其意义之前,空气已经带着热度,狂风肆虐。那股焚烧肌肤的魔力悠人是不会忘记的。就跟过去的战场一样,不,甚至比过往更加浓烈的死亡气息与不祥之气笼罩着战场。
但与此同时,他也在第五列用尽了所有。一支长矛从背后穿透了汉塞尔克人的躯体。在他吐血和动作停止的一瞬间,无数剑尖、矛尖蜂拥而上。
在护卫骑士的呼唤声中,悠人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
帝国骑士的意图,正确地传达给在丹杜古城中他麾下的士兵。当他们连滚带爬地后退时,克雷斯特士兵则蜂拥而上。
虽然他的双脚想向前进,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身体没有从原地移动一步。他的动作逐渐缓慢下来,最后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垂下头颅。
「不要让他使用,杀了他——!」
「只是虚张声势罢了。他们都快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赶快解决掉!! 」
视线没有离开刺在自己脚边的剑上,悠人回答道。
不过与悠人的想法相反,原本应该平静下来的战场又恢复了喧嚣。
视野中充满了苍蓝的火焰。没有魔力膜的人们束手无策,只能化为篝火。即使是可靠的密集阵形,在《鬼火》面前反而变成不允许撤退的牢笼。
悠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应已经撤退的汉塞尔克士兵,竟然再次转身朝驿站镇折返。
「悠人大人,请退后。」
担任护卫的骑士们露出戒备之色,挡在悠人前方。
悠人因为杀戮而累积的称号被叫了出来。在中央部,指挥官与剩余的四名士兵一起向他迎面冲来。很明显,他们已经没有力气跨越四、五列由士兵组成的城墙了。
「你们的指挥官已经倒下了,你们还打算白白送死吗!! ? 混蛋!」
「悠人大人,请离开。」
「把他们的死,献给中队长吧!」
与骑士们的惊慌失措形成对比,帝国骑士平静地,就像以前一样,命令中队。
悠人立刻摆好了架势,但已没有这个必要。因为护卫的骑士用他的剑击落了它。那没能到达的一击,高亢的金属声像惨叫般一样在他耳边萦绕。
从失去血色的嘴唇里,漏出了没有意义的话语。悠人祈求他仍保有理智,再度呼唤他。
「人就那么几个,不要让他们逃脱!」
那些追随的士兵们在越过第三列后,全都力尽倒地了。而孤独的指挥官仍在勇往直前,不停地劈砍。他不但没有停下来,竟然还越过了第四列。
「说不定又会有敌人钻进来。」
悠人的询问仅以自言自语结束。已经没有人能回答他,就像已经达成了约定一样,指挥官带着满足的表情过渡到了冥界。
「让残兵投降吧,难道你们想白白牺牲士兵性命吗? 喂!」
「全体人员,撤离!」
「疯了,残余的敌人又折回来了! ?」
虽然说是垂死挣扎,但在如此悬殊的兵力下,被无数剑和长矛刺穿的汉塞尔克指挥官也尽力完成了自己的职责。悠人无法不感到敬畏。
「等一下,他好像在说什么。」
从濒死的汉塞尔克人那里回来的,是一个令人背脊发凉的笑容。悠人被那股悍然的气势吓得后退了。
「居然突破了,该死的汉塞尔克人。」
「这家伙真是……!」
「唔,你在说什么——! ?」
悠人一边戒备地握着长剑,一边跪在地上,侧耳倾听垂死士兵的语话。
〈自己一定是在某处变得傲慢了。〉 不能以自己的尺度衡量世间的一切。汉塞尔克人完成了他认定是鲁莽、不可能的突破。
「瞄准他们的四肢,确实地停止他们的动作。」
他们已经听不进敌人的话语。吐出这句话的悠人,走向倒在地上的汉塞尔克军指挥官。
「你,一直在等他吗!」
「……停下来了吗?」
「荣耀归于汉塞尔克,荣耀归于梅亚德!」
〈太鲁莽了。难道他们受指挥官感化,打算全员战死吗?〉 悠人喊道。
「您受伤了吗?」
「不可能,为什么是他,为什么那家伙会来? 副团长赛兰斯和拉图应该拖住他才对。」
在这样的炼狱中,帝国骑士悠然地走着。模仿鬼的面具深处,金黄色的眼睛在苍炎之海中浮现。那对明亮而浑浊的眼睛雄辩地对悠人说话,然后,悠人得到了一个确信。
〈在被杀之前,必须先杀死对方。〉 被杀意贯穿的悠人,紧紧握住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