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6131 字
由利哈森骑士团主导的湖岸奇袭,就当剑尖要触及梅亚德王国的咽喉之际,却最终随着冰路的崩溃而一同瓦解。三千名被关在塞尔塔半岛这个牢笼里的精锐,有一半以上再也无法踏上祖国的土地。
而随着侵攻的总指挥——骑士团长格兰的战死,克雷斯特王国军的齿轮开始失控。
在加拉海角湖岸的包围战结束后过了半天,残存的利哈森骑士们正拼命地整理混乱的局面。接连失去格兰、塞兰斯这两位最高级别骑士后,梅亚德派遣军的总指挥权滑落到指挥继承第三顺位的最高级别骑士——拉什手中。
「雷纳特和艾弗塞双双阵亡,哈塞也从冰路上坠落,生死不明……马格努斯呢?」
「他的烧伤恶化,不久前去世了。」
「在半岛东端还有哪些上级骑士是完好无缺的?」
「只有部署在加拉海角的奥洛夫大人,以及从湖岸撤退的约翰娜大人。」
面对军团的大脑——指挥官的缺乏,骑士发出了沉重的呻吟。
〈奥洛夫已经忙于攻击口的指挥。个人战技出色的约翰娜,如果是在她视线范围内的部队应该能够很好地指挥,但是超过这个范围就无法期待了。〉
即使现在的拉什掌控全军,其实在立场上他并不适合这个职位。这位被任命为塞拉耶佛要塞围城军的最高级别骑士,他的任务是切断敌人的联络线,以及防止外部的支援。
如果只是包围要塞的话,拉什自认有能力完成任务。但要担任派遣军的总指挥,他顿时感到压力沉重。
这不仅仅是个人能力的问题,若果拉什手上有足够的部队和指挥官,事情还可以顺利进行。然而,本该在麾下指挥的将兵们却分散在各地,同时拉什本人也必须从偏远地区接过指挥权。
此刻六口各处的攻势都被叫停了,拉什命令女骑士整合未渡过冰路的后续部队及败残兵。
「不能直接和奥洛夫通话吗?」
「……不行。通讯不良,声音传不过去。这种情况下,我们只能通过中继传达消息。」
「该死的泽雷维斯山脉!!不仅阻挡我们的部队,还要阻挡他们的声音吗?」
能够让声音传达万里的通信魔道具也不是万能的。除了使用时需要大量消耗魔导兵,稀有的魔道具也只能以每数千人的部队配备一个的比例分配。
此外,在起伏剧烈的泽雷维斯山脉外郭线上,声音也常常无法传达。要把命令下达到被细分化、分支末端的基层部队,无可避免地需要人力。所以原本应该只用于包围要塞的人手,现在却被用于掌握士兵的情况。
「如果有多一位最高级别骑士的话……不,这只是强求不存在的东西吧。」
以副团长为名的四把交椅,其中一把在四国同盟战争中失去,至今仍空着。空位的主人是一位在最前线战斗的猛将,因此牺牲了性命。而在本国留守的一人具有很强烈的内政官色彩,很难称得上是战将之流。而且,此人从一开始更是作为本国防卫的准备,根本无法调动。
比起失望,拉什更多的是不对劲的感觉。
在六口地区对峙的过程中,梅亚德公国的兵力已经减少到约九千人左右,而原本纵深的防御设施也已消失无踪。然而,如果从塞尔塔半岛这个局部地区来看,扣除了克雷斯特人后,六口的兵力不仅没有势均力敌,根本是处于劣势。
「你们都忘了吗? 虽说我们有人数优势,但派遣军中有一半可是旧菲利乌斯人啊! 而且我们还失去了过半数的团长直属精锐部队,现在的菲利乌斯人跟失去了项圈的饿狼没有什么区别。」
拉什麾下的士兵动弹不得。如果他们上钩离开阵地出击,随着要塞守备队发起冲锋,骑兵大队有可能也会转身回来。
拉什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但当听到夹杂在报告中的凶讯时,他的脸色都变了。
通讯员的声音清晰地在帐篷里回荡。
「卑鄙小人!」
正因为掉头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所以才会厌恶地感受到他们卓越的技能。这种鲜明的表现令人甚至感到赞赏。
当然,菲利乌斯人也会将克雷斯特王国承诺的领地和奖励,放在天平上衡量。虽然两者都只是空头支票的承诺,但如果收到骑士团长的遗体这封疯狂的情书,他们就不可能不动摇。即使那是夸大的战果,但也是掺杂着虚实的战况。指挥权继承的空白正是给了敌人足够的机会。
对于派遣军最后一位的最高级别骑士,没有人提出反驳。作为一个站在利哈森骑士团顶端的人,拉什拥有坚定的精神和明确的愿景。遗憾的是,他受到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
骑士团长战死的毒素,正逐渐蔓延开来。
传播开来的叛乱余波,让拉什浑身颤抖。他必须做出一个决定。拉什动了动干燥的嘴唇,下达了命令。
拉什从帐篷里冲出来,瞪着塞拉耶佛要塞。这座能够了望周遭的小山丘上,可以清楚看见周围。
聚集在军营里的骑士和军师们都在敦促他重新考虑。
战争,人会死去,这是不可避免的事实。拉什并不打算假装成圣人,但是死了还要羞辱尸体的下流行为,也令他无法忍受。
「从冰路返回的士兵大多都失去了武器和防具,仅靠掳获品和备用品根本不够用。我们正在从临时边境线的第一集结点运送装备,但重新武装需要时间。」
「副团长,你在做什么! ? 你打算眼睁睁地让梅亚德重整态势吗?」
「这次又是什么事?」
在领导层人员不足的情况下,失去一名高级骑士是个重大损失。不过,这还不至于让他慌乱。真正令拉什担忧的是——
「请重新考虑一下! 我们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是为了什么?! 」
对于现在的派遣军来说,野战决战和打通六口都是奢望,只能完全往后推迟了。总之先以明确的意志,将部队重新组织成一个整体。
「确定吗?」
各处的战斗结果和现状报告如箭般迅速地传来,但传递的延迟让人感到焦虑。情报的不确定性和模糊性,就像笼罩在战场上的薄雾。
「拉、拉什副团长,从科库洛山坡传来紧急消息。」
指挥官突发遭到杀害。如果是出于私人恩怨、精神错乱或脾气暴躁而引生的事故,还是可以接受的。问题是,配合叛乱的发生,敌军进行了有组织的反击。
「紧急通报!! 从塞拉耶佛要塞传来,敌军出阵了……除了守备队,还有杰伊夫骑兵大队!! !」
除了封锁塞拉耶佛、莱兴的部队外,进攻塞尔塔半岛的克雷斯特王国军队已经减少到两万两千人。其中克雷斯特人有八千名,剩下的一万四千名士兵由旧菲利乌斯人组成。
接到拉什的命令,传令兵向各处奔去。自战争开始以来,一直保持平静的阵地开始被骚动和热气包围。
「是的,以骑士团长为首,许多骑士的遗体被曝尸于科库洛山坡上,这是两刻钟前的事。」
「暂时放弃科库洛山坡、塔尔马卡内山口、亚萨林坡的攻击口。让西端方面部队退到第二集结地点。」
「莱兴矿区围城军传来联络,他们已经同意拉什大人继承指挥权。该部队将继续监视和拘束矿山守备队。」
「果然,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吗?」
「这个贪吃的家伙,打算连同我一起吃掉重新建立的指挥系统吗?」
在古今中外的战场上,这些一直都是人们所渴望的要素,在梅亚德攻略战中也不例外。
〈我不能重蹈覆辙。〉
「……这不像是文雅、胆小的梅亚德人的作风。一定是汉塞尔克人的主意。」
「……距离太远了。那些家伙也着急了吗?」
「在科库洛山坡,菲利乌斯民兵团背叛了我们!! 他们谋反了。高级骑士尼古拉斯被杀害了。」
「那些家伙的前锋由魔导兵巩固。只要攻击魔法破坏了前卫的话,他们就会从那里强行撬开!! 从右翼的雅各布队和左翼的亨利队各调出一百人队到这里。让后方的托施滕骑兵队在他们咬住我们的地方,从右翼发起突击。」
就像杂技一样,骑兵和马匹倾斜,甚至连战马的下腹都能看见。在拉什的命令下,前锋步兵冲上前去,但他们的投枪和攻击魔法只是擦过马尾而已。
「他们的前进路线呢?」
展示尸体是一种没有品格的做法,但拉什对此并不陌生。
「没有异议吧? 将科库洛山坡、塔尔马卡内山口、亚萨林坡的兵马和约翰娜的部队重新编为一体,不但作为决战兵力,同时也作为重新系上的项圈。」
那是骑兵发出的攻击魔法的闪光。它将马防栅的一部分切断,把土堆高高地击飞到天空。友军魔导兵开始还击。不过与轰鸣声相反,彼此的伤害微乎其微。
至今为止的凶报,都是透过通信魔导具传来的。然而这次的凶讯,却是由一个半狂乱的侦察兵送来的。
〈必须倾尽全力阻止这个强敌的袭击。〉 拉什踢开了他坐着的椅子,像被弹出来一样站了起来。
「我军的人数优势还没有崩溃。敌人也处于被我们分裂和包围之中。」
〈不,才两年的和平,难道会让那些家伙错判距离吗?〉 这种担心,随着骑兵集团的尖端突然转弯而变成现实。
「……奥尔泽利卡山坡似乎也发生了叛乱。」
如果再过十年、二十年的时间,旧菲利乌斯人应该就可以完全融入了吧,放弃和现实会让他们的意识归属于克雷斯特王国。但是菲利乌斯王国亡后才过去了两年的岁月,这段时间太短了,不足以让他们舍弃心中根深蒂固的气质。
拉什屏气凝神地等待着这一幕的发生,但闪耀的光芒让他眯起了眼睛。
拉什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们的恳求。
「以步兵为主体的塞拉耶佛守备队在正面停止。杰伊夫骑兵队正向左翼方向,朝塞尔塔半岛前进!! 」
骑兵们仿佛在地面上飞行般迫近。与骑兵的快速相比,从两翼包抄过来的步兵就显得很迟钝了。不久,两军即将发生冲突。
「在科库洛山坡,梅亚德发动了大规模反攻!! ? 我们正在失去攻击口。」
通过战争这位媒人,汉塞尔克帝国和梅亚德公国正在形成蜜月关系。在战乱坩埚中锤炼出来的汉塞尔克人,虽然在外交和商业上都是大外行,但他们善于煽动民众,尤其是士兵。他们大概是想像巡礼那样将遗体巡回展示,旨在提高己方的战斗意志,并打击敌人的士气。
在艾登堡的决战中,司令官温斯顿·菲利乌斯的大本营遭到杰伊夫骑兵大队的强攻而全军覆没。结果兵力更胜一筹的菲利乌斯·梅亚德联合失去了头颅,被逐个击破。
「难道……他们要在敌人面前暴露腹部进行掉头吗!! ? 让前卫的步兵冲锋,哪怕只吃掉后尾也好!! 」
拉什下令镇压的声音里混杂着焦急的情绪。
「直线,朝这边来! 前哨部队已经被吞掉了!」
犹如利剑般的锐利,骑兵集团疾驰而过。为了进行监视,围城军在要塞外突出筑起的前哨阵地上,此刻火光和烟尘四起。
「里贝利托商业联邦水军的主力舰队从战区脱离。舰队战以两败具伤告终,无法指望来自水上的支援。」
「……那些家伙,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吗? 立刻将他们击溃!!不要留下一个叛乱者!」
无论好坏,菲利乌斯人之前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不过一旦他们知道自己有能力左右战局,那么汉塞尔克人可能会甜言蜜语地说——现在倒戈的话,旧领土的归还与奖励就会等着你们,是「只有你们」啊。
「让托施滕骑兵队出击! 左边是守卫简易阵地的亨利部队,我们要把他们夹碎!! 」
有如蔑视简易阵地这种针对要塞的副城一般,杰伊夫骑兵大队疾驰而去。投掷物也好,攻击魔法也好,都只能稍微接触到他们而已。
「难道,他们在试探吗?」
然后,就像发现了美味的食物一样,骑兵大队改变了路线。被盯上的是包围塞拉耶佛的野战阵地中,一个建筑工事较晚的阵地。这不是巧合。他们用敏锐的观察力找到了要害。
死守阵地的亨利队也试图进行反击。被箭矢击中的骑兵就像被石头绊倒一样倒下,而先锋部队的一部分被称为攻击魔法的獠牙撕裂。
但是敌人并没有因此退缩。在同伴的战马倒下的时候,他们只是在等待命令。
当骑兵大队靠近到只有六个马身距离时,大概是敌方大队长下达了命令,骑兵大队一举放出了攻击魔法。这种近距离的猛烈射击,与在拉什眼前展示的那种虚张声势的魔法相比,威力完全不同。
「刚才的问候,包括魔法在内都是欺骗吗?」
马防栅被连根拔起,土堆随着血雾飞散。本应在阵地中受到保护的步兵,现在将毫无防备的身体暴露在骑兵面前。
一个宽约二十五米的突破口就此形成。对于骑兵来说,这就已经十分足够了。
所有形成枪阵的步兵都被无视了,散兵被践踏,而那些成功阻拦的部队也遭受攻击魔法和冲锋,被彻底蹂躏。
没有任何障碍物可以阻挡他们。骑兵大队把追赶的步兵抛在后头,获得了作为兵种的自由。
剩下的唯一希望,只有由托施滕上级骑士率领的轻骑兵。虽然有些姗姗来迟,但这支骑兵队为了咬住杰伊夫骑兵大队的最后尾,全力猛追。
〈骑兵之间的战斗。如果能稍微制约住敌人,步兵的支援也就来得及了。〉
「让亨利队不要管阵地,直接派过去!! 以步兵为主的要塞守备队由雅各布部队和我们负责!」
已经被突破的阵地没有坚守价值,亨利队离开左翼阵地去追赶骑兵。
〈虽然亨利队让敌军突破防线,但其战斗力大部分依然完好。〉 自然而然地,他握紧了放在马防栅上的手。这是一个关键时刻。
「什么!? 」
当杰伊夫骑兵大队的先头部队确认了托施滕骑兵队的接近,立刻像双头蛇一样分成两股并盘旋着。克雷斯特骑兵并没有随意分散,而是血气方刚地以首先斩断其中一颗头颅杀了过去,但他们的进路被看穿,突进被敌军轻易闪避。
就像沉迷于玩追逐影子游戏的幼儿一样,虽然双方互相追赶,剑尖却始终从未交会。
「唔,托施滕大人在做什么?」
在军营中聚集的精悍骑士们,因为焦急而发出了像孩子一样的尖叫声。在追逐重复了两次,三次之后,分叉剩下的另一个双头袭击了克雷斯特骑兵的侧腹。
在潜意识里,拉什开始害怕死亡。因此,对于必须以消耗为前提加以约束的对手,他退了一步。
〈自己是何等的愚蠢,是多么不配成为利哈森骑士的懦夫。但我绝对不能死,如果我死了,掌握的指挥将会再次烟消云散。〉
带着毒牙的双头正在向骑兵队逼近。经过几次交锋和碰撞后,在夹击之下,托施腾骑兵队的队列被打得粉碎。
「竟然这么一面倒。」
高级骑士因悔恨而扭曲了脸。
在经历了四国同盟战、大暴走后,汉塞尔克帝国军中损失了大量的部队,不过唯有杰伊夫骑兵大队完整地保持了原型。他们的机动力被用来将大暴走的影响转嫁给里贝利托,从而得以保存实力。
「也许正因为如此,这就是格兰大人硬着头皮偷袭半岛的原因吗?」
那是支撑帝国的扩张时期、汉塞尔克帝国军的虎之子,他们是与众不同的存在。
拉什从两翼抽调了战力,巩固了中央,结果被杰伊夫骑兵大队抓住了空隙突破。他依赖着最低限度的防御工事——马防栅和土堆,自满地认为这样就足够了。
「啊,啊,侧面被抓住了。」
如果你试图用步兵的手臂去抓住他们,他们就会逃脱,如果你转过身去,他们就会咬穿你柔软的腹部。事实上,当亨利队到达那里时,那里已经是战场的遗址了。
〈位于山地周边线西端的亚萨林坡已经无法挽救。塔尔马卡内山口的部队是否能逃脱取决于他们的逃跑速度,不过考虑到六口最险峻的地形,情况应该非常严苛。〉
「那边不行,要向左转!」
「放弃吧,我们可以追击他们吗?我们得把六口的部队撤退到临时国境线。包围网已经被突破了,这将会连锁影响到整个战线,这是……」
虽然克雷斯特王国军震惊了梅亚德公国军,并对驻留的汉塞尔克帝国部队造成了毁灭性的损失,然而,他们完全错过了时机。
在没有通信魔法道具的情况下,声音是不可能传到的。在利哈森骑士们的眼皮底下,托施滕骑兵队遭到了猛烈的打击。
「与我们对峙的塞拉耶佛守备队,正在撤退到要塞。我们该如何追击他们?」
在军营中的一名骑士向拉什询问下一步的行动。
「啊,又不是在抓鳗鱼,为什么会在这种距离被逃掉?」
在痛苦中勉强维持着扭曲的阵型,并在挣扎中试图重整旗鼓的他们,绝对不是不成熟的。尽管如此,从远处观看,双方还是存在着无法弥补的技能差距。
无数的骑兵被杀,军马无力地倒在地上。如果重新整编,大概能凑出十几骑。但仅凭这些人,如何才能阻止那支骑兵大队。
从手中滑落的胜利已经遥不可及,派遣军没有发挥出应有的力量就土崩瓦解了。那副模样,就像一座矗立在名为亡国菲利乌斯的砂山上、逐渐崩塌的沙上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