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3999 字
在莱兴矿山发生的主坑道崩塌造成的损失,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无论如何,该矿山所带来的丰富铁资源,已经成为因战乱荒废的梅亚德公国的重要财源。就连在汉塞尔克帝国野蛮无比的全盛时期,也对莱兴矿山——尤其是生活在矿山小镇的矿工们给予了一定程度的照顾。
虽然从事单纯肉体劳动的矿工人数众多,但他们的本质是先进的技术人员集团。就算你占据了矿山,要是杀光他们的话,又有谁会进行采矿呢?专门的知识、测量、挖掘、锻冶等等一言难尽,假如一一列举出来的话,就能知道工匠集团的替代品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当天就收到了向当地派遣治疗魔术师的请求,彩音也答应了。除了平时负责保护她的警卫外,还有六名骑兵负责把守马车。
而且,在治疗结束后,所属和职责都悬而未决的沃鲁姆也将跟随队伍前进。据协助警卫工作的尤斯图斯说,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从丹杜古开始,在用人方面旅团长还是一样的粗暴。
「守护长,过了那个山头就是莱兴矿山了。」
「终于到了啊。」
一位从汉塞尔克出身、跟沃鲁姆并行的护卫告诉他。
护卫或许有照顾自己的前同胞的一面,但他言辞之间的真意恐怕是担忧吧。毕竟,沃鲁姆从被征召为轻步兵以来,就没有任何骑乘经验。硬要说的话,顶多不过是在马车车厢里当摆设的经验。
当沃鲁姆被分配到马后,他以微妙的表情告诉大家「我没有骑过马啊。」的时候,场面陷入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中。
最终,来自菲利乌斯、负责安排护卫的朱斯坦惊讶地说「作为一名骑士,你竟然不会骑马……?」。
结果帝国骑士在众人面前接受马术课程,这种屈辱,让沃鲁姆的羞耻心受到狠狠的刺激。然后他看着别人的动作,有样学样的学会了骑马,甚至一路长途跋涉地骑到了莱兴,但代价是钝痛的屁股。
〈当我还是步兵的时候,多么羡慕那些骑着马的骑兵,但现在,我非常想念遥远的地面。〉
「看见了,那就是莱兴……真是可怕!」
担任向导的朱斯坦忍不住惊呼。
越过山道的顶端,看到眼前广阔景色的沃鲁姆,表情也扭曲起来。
过去,里格利亚大队曾经把莱兴当作游乐场。当他们要撤退到塞拉耶佛要塞的时候,尝试过进行各种骚扰行动的沃鲁姆,对该地区的地理环境相当熟悉。但现在的地形与过去的记忆大相径庭。原本布满坑道的光秃秃的山,就像被幼儿踩扁了的沙坑一样,塌陷了。
「我们直接去当地的治疗所吧。」
没有人反对朱斯坦的建议。
下雨后的地面含有大量的雨水,变得泥泞不堪,上面留下了许多车辙。流经山间的河流在水位上涨的影响下流速增加,发出隆隆之声奔流而去。一部分河岸像是被锐利的牙齿咬过一样,被刨出了沟壑。
「可是,你却还特地来找我说话。」
「你打算报仇吗?」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不得不听了。」
「你真是个难搞的家伙啊。」
从他平时的举止中,沃鲁姆能隐约感觉到眼前的男人不是什么普通的杂兵。如果他是受过严格训练和高度教养的菲利乌斯王国近卫队的一员,那就能解释得通了。
虽然这是一个连普通人都顽强得让人感到惊讶的世界,但距离泥石流灾害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
迈亚切开伤口,一边使用水属性魔法清洗受污染的部位,一边去除异物。在她身边,彩音正在治疗被处理过的患部。
之后,我就成了她的护卫,我想再一次,奋不顾身去拯救他人的生命。那位大人,她打算通过留在梅亚德上,成为一种抑制力。虽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轻松,但我想保护她。」
话虽如此,目前仍有许多人被活埋。一群满身泥土的矿工,将一名用木条固定一只手臂和一条腿的伤者抬了进来。
马车的轮子溅起泥泞,疲惫的马喘着粗重的鼻息发出嘶鸣,马车停了下来。还没等人出来迎接,就已经有身影从车厢里跑了出来。不用说,就是彩音和迈亚。
向悲观的沃鲁姆喊话的人,是元菲利乌斯王国兵朱斯坦。他看来好像是让部下在室内站岗,然后转而到外面警戒。
这名护卫身上有着战场上的特有气息,而说起菲利乌斯兵的天敌,除了汉塞尔克帝国别无他选。
〈沉浸在无聊的感伤中也无济于事。〉 沃鲁姆连滚带爬地下了马,把马托付给剩下的几名梅亚德骑兵,继续向室内走去。
虽然也有其他治疗魔术师在场,但他们无法跟上两人的治疗速度。更重要的是,她们的配合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没有任何空隙可以插手。
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在离市中心很远、靠近矿山的一角,耸立着一座同时兼具教堂和治疗所的建筑。平时为了迅速将矿业事故造成的伤者送进来治疗,该建筑物在城市中也建在靠近矿坑的地方。在莱兴地区,还有一座可以俯瞰周围地区的大型山城,容纳了大量士兵的那里也建立了治疗所,但问题是离坑道崩塌的地点很远。
对于不擅长骑在马上的帝国骑士来说,因为屁股的疼痛和站不稳,所以起步晚了。先行一步包围彩音前进的护卫们,让人感受到他们的可靠,同时也让沃鲁姆感到一丝寂寞。
不管沃鲁姆喜不喜欢,他都是帝国的骑士。哪怕是一个没有实权的荣誉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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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着建筑物的人数越来越少了。这可能是因为彩音等人熟练地治疗重伤者,从而可以将治疗资源分配给在外面休息的轻伤者所造成的影响。
这意味深长的说法,让沃鲁姆皱起了眉头。
「步兵也能,啊。你说得太简单了……嗯,杀了那么多人,当然能成为骑士了。」
「……这就像是在发牢骚而已。在我被苍炎烧了屁股之后,你连一句埋怨的话都不允许吗,汉塞尔克的骑士。」
〈人的复仇心不是那么容易淡化的。甚至有些人会转入地下,等待复仇的机会长达一个世纪。〉 沃鲁姆从根道尔的动乱中,得到了这个教训。
「再忍耐一下,听说塞尔塔的治疗魔术师好像来了。」
他用眼神追问,不放过朱斯坦。
「怎么说呢,你真是个浪漫主义者啊……真羡慕你。」
沃鲁姆虽然因为一些事情而被称为骑士,但他的出生是对战争一无所知的农夫家庭。他本来的职责是耕种土地。所以沃鲁姆不知道如何骑马,也不懂得骑士该有的举止。因此看起来格格不入也就不足为奇了。
「好的,我来堵住伤口。」
她不分敌我地治愈了所有人,不管对方是谁都悉心照顾,一开始我认为这是伪善。然而,随着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嘛,我才发现,原来只不过是无法拯救他人的人,嫉妒那些能够拯救他人的人而已。
「……你在战场上见过我吗?」
虽然他脸上浮现出与言语相反的轻浮笑容,但眼睛深处却没有笑意。
「哈……如果你是个彻彻底底的混蛋,我就可以搔搔你的睡头0;寝首を掻く 睡觉的时候袭击对方,斩下对方的头1;了,可是不行啊,而且也会给彩音大人添麻烦。」
被抬进来的伤患大多都受到了挫伤或骨折。其中,有几名伤势最严重的重伤者,他们是由于泥沙的重压导致内脏损伤或内出血。
「事到如今?如果我们是敌人也算了,但现在是友军啊。报仇已经晚了两年吧。」
「在汉塞尔克,步兵也可以成为骑士哦。」
「要把器具退出来了。」
那片造成灾难的厚厚雨云好像是完成了任务一样,渐渐地飘向远方的天空。
〈可以留着一口气运过来的人,还能有多少呢?〉
这句话一针见血。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以认真著称的。」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喂,你以前不是当过彩音大人的护卫吗?」
他们似乎对处理伤者有经验,伤者被放在一个用衣服和木棒搭成的简易担架上。担架上面干燥的白泥和湿润的泥渍混合在一起,可以看出他们一直在不停地进行人命救助。
「同样是护卫的好朋友,陪我聊聊过去的事吧。我啊,曾经是菲利乌斯王国军队的近卫队。在塞拉耶佛,我从王都被派遣到战场,本想要拯救处于劣势的国家。嗯,结果嘛,正如你所知道的。
朱斯坦和沃鲁姆一样忙碌地转动着眼睛,观察着周围。两名士兵彼此在不看对方的脸的情况下,进行着对话。看在旁人眼里,可能会觉得这是一幅奇妙的光景。
当沃鲁姆从塞拉耶佛化为墓碑的曲轮中爬出来的时候,他四处焚烧已经就寝的四国同盟的阵地。其中也包括菲利乌斯王国军队。
「并没有直接交锋,只是被你烧毁了扎营的曲轮营地而已。」
〈即使有当时的幸存者,也不足为奇。〉 他小心翼翼地眯起眼睛,将意图不明的朱斯坦收进了视野。
「就算叫你们等一下也不会听吧,所以至少让我们带路!! 」
当我们倾尽全力爬回到王都之后,国家发生了大暴——不,应该说是国家引发了那场大暴走。菲利乌斯国王因为失去了他的弟弟,陷入了疯狂。尽管如此,作为近卫队的一员,当时我依然打算成为国王的、国家的剑和盾。」
通往矿山街的桥梁之所以没有崩塌,应该归功于参与修建的矿山技术人员吧。被踩得坚实的街道上留下了一些可能是泥石流的痕迹,居民们正忙于着手清理。
「我不是要贬低你,但我觉得你与其说是骑士,不如说是一个老练的步兵。」
沃鲁姆则是转移到了室外的警戒工作。一般来说,从事矿业的魔法持有者很多,所以不需要他在清洗器具或止血烧灼等方面出风头。
无论是笼罩在身上的氛围,还是寄宿在眼中的眼神,都让朱斯坦确信烧毁塞拉耶佛要塞的骑士和沃鲁姆是同一个人。
一股呛鼻的腥臭泥土味充斥着整个镇子。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沃鲁姆感到失望。他原本以为会被骂得狗血淋头,结果却被对方冷落了。
「那张面具真吓人。一开始我还怀疑是不是当年的那个人呢——啊,是本人没错啊。」
「多亏如此,我才勉强保住了守护长的职位。」
沃鲁姆并不是唯一一个惊慌失措的人,负责护卫的朱斯坦也从马鞍上跳下来。
「骑士殿下是偷懒了吗?」
「吉德雷师傅,这边。」
「但是,当王都即将陷落之际,我所做的事情却是逃跑,只把部下和他们的家人捡起来,然后逃走了。在意识到国家即将要灭亡的时候,我的决心就崩溃了。多么廉价的决心啊,真是让人笑不出来。」
「结果,在靠近塞尔塔附近前,我们就遭遇了意外,所有的部下、连同整首船一起失去了。我真的如字面上的漂流到了半岛,之后就变成了一个空壳了,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干劲。就在我的伤口开始腐烂的时候,我遇到了彩音大人。
「看起来好像是。」
「真的吗?太好了,太好了。」
最终,发出的只是一声叹息。
「羡慕啊。我倒不是想要什么回报,但彩音大人一听说帝国的骑士要回来,她就一直在谈论你的往事,所以心里稍微痛快了些。」
虽然夹杂着苦笑,沃鲁姆还是第一次和菲利乌斯兵一起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