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3026 字
身体沉重得像铅块一样。
渴望氧气的血液在肺部流动,与呼气混合后,变成一股苦涩之感涌上口腔。即便如此,彩音还是继续奔跑着。
〈如果在这种地方停下来,我就无法面对那些送我离开的人了。〉 对于无能为力的自己,唯一能做的事就只有逃跑。
「呼、呼……哈、哈……」
不适合少女体格的盔甲随意地晃动,搅动着她的内脏。那种感觉就像酩酊大醉一般,连内脏深处都感到不舒服。
〈不敢相信,只不过跑这么一点路,我居然就累得发出声音了。〉 彩音感到自我厌恶之余,赞美的话语也同时浮现。
〈在战场上作战的他们,穿着这么重的东西居然还能自在地行动。〉 少女的脑袋不停转动,在缺氧的状态下,让她的思绪滑向负面。
〈他们——她现在怎么样了?结果会怎样?〉 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彩音专注地盯着在眼前晃动的臀部。
〈现在,我必须专注于跑步才行。〉
脉搏、呼吸都变得紊乱。
〈不要去想。〉
否定与肯定,彩音不断自问自答。
〈如果不去想任何事,让意识放飞,感觉似乎就能稍微轻松一点。〉 然而,这份轻松也突然宣告结束。
「是吗?事情不会那么顺利,呢。」
之前一直没有说过话的莫里茨,自嘲地嘀咕了一句。
彩音按照指示,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跑着。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征兆。联络员将手转向腰部,瞬间拔刀一闪而过。
从树荫下传来一声呻吟,克雷斯特士兵倒了下来。
「是敌兵,有人逃出来了!」
「做得真够彻底的呢,他们竟然连这种地方都布下了网?」
搭档的另一名士兵挡在前方,封锁了他们的去路。克雷斯特王国军似乎打算不让任何人从治疗所逃走。
〈我该怎么跟帮助过自己、送自己离开的大家解释才好呢?〉
这时从少女背后传来一阵血腥的风,而且这股血腥味还带着浓厚的死亡气息。
斧枪纵横划过的身体喷涌出血液,散落的内脏在地面上绽放出一朵朵血肉之花。鬼脸被降临的红雨染成了朱红色,它嘎嘎作响,如同干枯了一样吸吮着朱色。
三名士兵正盯着彩音。他们身穿少女非常熟悉而看惯的盔甲,那是利哈森的骑士和他的侍从们。
「咕,这家伙……。」
一把魔力环绕的斧头挥舞,将举起的剑劈成两半,然后连同头盔将骑士的身体劈成两半。与第一击不同,这一击的声音凛然而清澈,甚至带有一种美感。
面临死亡威胁的逼近,令她浑身瑟瑟发抖。平衡感因为陷入绝境而失常,仿佛脚下变成泥沼一样,连后退一步都做不到。
利哈森的骑士表情突然一变,大声咆哮。
突然间,一声突兀而刺耳的声音响起,使得他们原本激战中的时间一瞬间停止下来。
「……这是什么,小丫头。妳是这么想早点死吗?」
彩音一度拔腿狂奔,但听到熟悉声音的呻吟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利哈森的骑士和他的侍从,正合适当我的对手!」
「……不行,可是,明明知道不行的。」
「妳不拔剑吗? 剑可不是装饰品啊。」
〈我真的做了。〉
最终,彩音还是没能拔出剑。
跑了几步之后,彩音最终停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去摸向地面,只是像梦游般把抓在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小石头以连虫子都杀不了的气势,划出一条抛物线飞出去。
「你就在那里看着彩音死去吧。」
莫里茨以疲惫的身躯不顾一切地全力以赴,就像即将燃烧殆尽的蜡烛一样。鲜血从他的四肢滴落,隔着胸甲胸口受到猛击。看得出来他撑不了多久了。
自己做了愚蠢的事,少女非常清楚这一点。她知道凭自己渺小的身躯,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即便如此,彩音还是无法抛弃眼前即将被杀的人。
「是老手,不要掉以轻心。」
「唉,他们是活鸣子吗?」
「先带彩音大人走,这点伤算不了什么。」
被泼了冷水的骑士狠狠地瞪视着下手的人。慢了一拍的随从们终于反应过来,而且他们认出了少女的真实身份。
「我正好跑得有点累了,请您先走吧。只有三个人左右,我会把他们踢散给您看的。」
彩音试图抓住身上防身用的剑,但手却像穿过空气般似的摸空了。
「啊!」
「啊哈哈,打、打中了。」
利哈森骑士因为冲击而向后倒去,而从马背上跳下的男人,以最上段的姿势向骑士逼近。
经过几番剑戟之后,两人继续跨过由联络员处理完毕的尸体。乍看之下,甚至让人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牺牲。但实际上,这些阻碍行动非常有效。
骑士脸上浮现出一副嗜虐的笑容,缓缓地向少女靠近。
「别被他分散注意力,先杀了这个。」
「来吧!!呜、呜——呜呜呜!!? 」
「不要害怕,我们一齐去讨伐他!」
「彩音,你没事吧!? 」
「那真是意想不到的侥幸啊,本来就这样直接逃跑就好了。」
无论手上沾了多少血,对彩音来说,那都是无可替代的救赎之手。她没有任何理由犹豫。
避开致命伤的莫里茨向帝国骑士喊道。
呐喊后,男人的背影渐渐远去。这是为了不给彩音烦恼的时间,同时也是为她创造逃跑的先机。
可能是绝境中激发的潜能0;火事场の底力1;,又或者是疲劳使力量恰到好处地消失吧,总之能够命中可说堪称奇迹。一股难以形容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同时,闯祸的后悔也随之而来。
「彩音大人,您在做什么!」
彩音从未有过投掷的经验。如果非要找一个接近的经验,顶多是体育测验中的手球投掷之类的东西,而且她那次投掷也是用尽全力将球砸向地面的暴投。
莫里茨为了保住少女的性命,试图阻挠骑士,但侍从们不允许他这么做。
「有骑兵来了,只有单骑!」
剑光划过,与少女背后悄然伸出的一道影子交错。在头顶上碰撞的两把武器,像是撕裂空气一样发出激烈声响,震得彩音的耳膜发痛。
「算了吧,妳就这样死去吧。」
「呃、呜、呜呜呜。」
话说到一半,沃鲁姆皱着眉头看着他伸出的手臂,又把手缩了回去。接着他尝试用衣服擦掉沾满鲜血的手,但彩音却强硬地握住他缩回去的手臂。难得地,帝国骑士罕见的狼狈不堪,而鬼面具也不满地颤抖着。
受伤的联络员被抛在一边,侍从们向男人发起了挑战。他们的步伐整齐、剑法一致,即使是对武术一窍不通的彩音,也能感受到他们日积月累的努力。
这是一幅血腥、凄惨的景象,但彩音却难以置信地感到安心。
〈难道是死神来亲自见证我的死亡吗?〉 即便如此,彩音还是因为恐惧而无法回头。
经过重复两次无效的摸空后,彩音艰难地握住了剑柄。但剑身却卡在鞘里,始终无法拔出来,只能尴尬地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如同拉动一根红线一样,鲜血的痕迹在空中画出一道道轨迹。一个人的颈动脉被枝刃割破,另一个人被枪尖贯穿眼窝。最终,尸体堆积如山,连用双手的指头去数也显得多余。
「有另一个人,要逃跑了!」
〈又是那副表情。〉 彩音想要开口,但联络员发出怒吼和压迫感将她的话语淹没了。
然而,这种像演武般的缜密合作却在一个随意的刺击下,让人目瞪口呆地崩溃了。而原本偏离了半步的差距不仅无法修正,反而被斧枪的介入搅得更加混乱。
汉塞尔克的骑士——沃鲁姆摘下面具跑了过来。他见少女瘫软在地的样子,大概是误认为她是受伤了吧。彩音连忙点头,表示自己安然无恙。
「请等一下,那个人,她是彩音啊!」
「你有没有受伤——」
骑士看起来很无奈地说道。
「是、是汉塞尔克的骑士。他真的是人吗!! ?」
「……有没有哪里被割伤?」
〈在这个阴森悲惨的战场上,他仍不忘擦拭着被弄脏的双手,表现出对他人的关心。〉 在连价值观和主义都已被扭曲的战火中,沃鲁姆一定是这样不断地挣扎,努力保持着自我。
「沃鲁姆、先生,沃鲁姆先生!」
「怎么了,哪里疼吗?」
〈正因为如此,对他来说,这句话一定会成为咒语般的束缚。〉 即使如此,彩音还是向骑士恳求。
「求求你,救救大家!」
「好!」
对于少女的恳切愿望,骑士没有一丝算计与犹豫,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