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2840 字
就像迷失在看不到尽头的洞穴里一样,视野变得很狭窄。
混乱的呼吸,心脏的声音变得无比喧闹,思绪也被战斗的喧嚣声扰乱了。尽管眼前有需要集中精力的敌人,但作为指挥官的职责并不允许他单纯的专注在其中。
〈在情况错综复杂的战场上,狭窄的视角根本是不可接受的。〉 失去了地形这个安宁的摇篮和守护者,夹板般的困境压迫着莫依斯的思考。
「两边要保持适当的距离,注意肩膀的宽度!」
虽然训练兵中队已经摆脱了战斗处女的身份,但他们仍然是一支训练程度较低的部队。担任教导角色的父母正忙着应付利哈森的骑士和他的随从。负责填补防线缺口的守护长正在与敌方猛将展开火花四溅的殊死搏斗,那个场面几乎像是一场决斗。
在战场上,完全的一对一决斗是不可能的。自然而然地,无论敌我双方都会试图插手或干扰。而他们的结果就是周围散落的肉块。
那些踏入他们的战场的人,不分敌我都落得尸横遍野的下场。现在,已经没有人愿意积极介入他们两人的世界了。相反,如果想要间接地帮忙的话,直接埋葬眼前的敌人反而更有效果。
「啊,嗯,我们要在平场和土垒的边界上——快拦住敌人。不要让友军背后受刺!! 」
当莫依斯指挥下的队伍在平场布阵时,敌军突破了友军的小队,并占领了土垒左翼的顶端。前排小队的士兵遭遇了全面崩溃,他们被刀剑或钝器捕获,一个接一个地被杀死。
如果现在马上跑去救人的话,良心可能会稍微好过一些,但在混战的尽头,等待他们的将是两败具伤。如果那样的话,战线就会很容易决堤了。
在莫依斯眼前的场景,一个梅亚德士兵被从肩膀砍到腰部,另一个士兵则被长矛刺穿背部,倒在地上。
「从队伍的空隙中穿过,加入到最后一排去!」
在焦急得令人苦闷的情况下,莫依斯尽可能地大喊。至于被凶刃的驱赶下而逃窜的士兵有多少人听懂了他的话,那是无法确定的。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本能地避开了竖起的长矛和横队。另一方面,菲利乌斯的士兵则痴迷地追击着敌人,直到对手消失在人海中后,他们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困境。
「呜,快退回——呃啊。」
一齐振下的枪尖猛烈地击中了菲利乌斯士兵的全身,使得他们的盔甲变形,骨头发出嘎嘎声。即使有人能承受一击,只要用长矛反复击打两次、三次,最后就会被钉在地上,再也无法站起来。
然而,这样轻率的人只是极少数。大多数的剩余敌人并未突出战线,而是像是要对抗莫依斯的队伍一样用长矛和盾牌形成了铁壁,慢慢地沿着土垒下来。他们的动作很缓慢,甚至让人觉得迟钝。
加上前排的败残士兵,莫依斯指挥下的兵员约有七十人。他们必须用这个数字来守住左翼。
「保持步调一致,把长矛挺出去! 记住和两旁的同伴呼吸一致,这跟你们之前的下击不一样啊!」
实战,而且还是在平地上形成枪阵,对于莫依斯小队的每个人来说都是第一次。以部队为单位来说,他们显得很笨拙,与理想中的阵形也相去甚远。
「继续跟着小队长大人战斗!」
一声特别响亮的垂死惨叫成为一种引子,让莫依斯从过度集中的状态中回过神来。他的魔力膜松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割伤的皮肤开始渗血,上臂和脸颊传来尖锐的疼痛。
他狠狠咬紧牙关,牙齿都几乎快咬碎了。
莫依斯发出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咆哮,猛力地刺下去。残忍的感觉从枪柄处传递过来,超过了童年时刻在心中的创伤,带来了更多的厌恶和拒绝。
「呜呃,啊啊——」
困惑的克雷斯特人因为糟糕的立足点而无法站稳,从而错过了要害。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及时挡住了从头顶上方逼近的剑。面对马上以盾牌护身的敌兵,莫依斯立刻从上方砍下了反击的剑身。他感觉到盾牌被撬开,肉体被撕裂。
在他左右两旁,尽管疲态尽显,却仍挥舞着长矛的士兵名叫加斯顿、埃弗拉克。他们吃过同一锅饭,从他们的出身到食物的喜好,莫依斯都了若指掌。其他的小队成员也一样。
「呼、哈、啊、啊!」
「呃——呜呜!」
「去死吧!! 」
莫依斯之前一直要求两翼配合步调,结果自己却做出这种行为。但即使如此,莫依斯还是指挥官中的一员。他不会放弃微小的主导权,眼睁睁地看着敌人混乱的战列逐渐整顿好秩序。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 」
他用肩膀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望向染成朱红色的剑身。
克雷斯特士兵因为痛苦而喘息、连长矛也丢掉了,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莫依斯的眼中。他那张稚嫩的脸庞、僵硬的表情背后透露出的畏惧、赤裸裸的情感,都通过视觉传达给了莫依斯。
「敌人的主力正在被教导长他们阻挡!! 不要输给那些凑数的士兵!」
仿佛在对抗汹涌的水流一样,莫依斯向前跨了一步。
但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他看着那名士兵,那名连痛苦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来、以带着水汽的呼吸在血中窒息的士兵。
莫依斯刺穿了铁制荆棘,用矛尖抓住了敌兵的肩膀。即使隔着防具,即使再不喜欢,他也能从手上感受到里面的肉质。
〈感触简直就像把柴火干净地劈开一样的。〉 莫依斯不知不觉间击打出节奏,对着眼前的人砍下去。一次又一次地,挥剑多到数不尽。
挣扎着的莫依斯用矛尖用力地敲碎了从第二排换上来的士兵头侧。刚才还充满敌意的眼睛失去了颜色,疯狂地转动。越过两具重叠的尸体影子,更多的士兵与刺突一起冲了过来。
〈我甚至不记得有多少人的血染在剑上。〉 这时他突然察觉到。自己之前苦恼不已的颤抖和僵硬都消失了。
尽管如此,对于麾下士兵来说,指挥官的虚张声势还是能发挥强心针的作用。
莫依斯克服了过去的记忆。那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用更强烈的刺激掩盖过去而已。
〈虽然是用不足的氧气挤出来的声音,但只要不发抖就好了。〉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充其量只是看起来有劲儿而已。
莫依斯并不是那么纯真无邪的,不会不知道,如果自己把长矛拧进毫无防备的喉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他幼年时的事故记忆,像是要爆炸一样压迫着他的大脑。
额头感觉很热,前后感觉变得模糊,他漂浮的身体几乎在战场上溺水了。
〈自己竟然如此沉迷于一直避之不及的杀戮。〉 如果告诉帝国骑士,他会苦笑吗?
两个集团仿佛融为一体地激烈碰撞,突出的铁制尖刺像荆棘一样缠绕在一起,枪尖为了争夺位置而敲出刺耳的噪音。莫依斯本人也不例外。正因为是指挥官,所以在这种困境必须身先士卒,否则士兵们就不会行动。挥舞的长矛相互摩擦,互相弹拨。
「攻击!!」
「不要乱了阵脚,快填补缺口!」
〈只要自己犹豫了一下,与我一起同甘共苦的他们就会死去。〉
听到加斯顿和埃弗拉克鬼气逼人的怒吼,他慌忙地确认了战列,发现己方正以自己为中心,将敌人压制住。
莫依斯还来不及思考,脚就已经先动了起来。他仿佛把整个身体都投掷出去一样把长矛插了进去。矛刃从下颚进入,滑顺地深入,直到最后被坚硬如岩石的头盖骨挡住。
莫依斯把断裂的矛杆扔向一旁,拔出长剑。
「把那家伙给我停下来,啊!」
从死角伸出的突刺没有给莫依斯任何回避的机会。一瞬间,他无法呼吸,肋骨传来一阵钝痛。被刺中的长矛虽然击中了他的躯干,但是却滑向他的腋下,只削掉了铠甲。
「别让他孤立无援!」
「什么——」
片刻之后,爆裂的木片在虚空中飞舞。这不是外来的攻击,而因为他粗暴的用力地使用,导致长矛从枪头的根部、护口部分断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