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話

貝爾加納大迷宮的第三十六層，是矮人也不敢輕易涉足的深層，也是通往底部的第一步。

深層保持着莊嚴的靜謐，彷彿把人拒於門外一樣。傳到沃魯姆耳膜裏的，只有微弱的呼吸聲、不規則地踏在石板路上的腳步聲。

沃魯姆的視線朝着通道盡頭延伸的黑暗環顧着，目光滑過地面、牆壁和天花板，最後專注地檢視前方行進的哈利是否有任何異常。在沃魯姆身後，有小隊成員尤娜、瑪麗安特，而梅麗爾繼續負責後方。

在隊伍中，沃魯姆的作用是輔助先行一步的哈利。他既是防禦牆，又是連接前後方的紐帶，需要具備靈活的行動能力。

與之前的通道相比，第三十六層的通道高度和寬度都到了不必要的程度。即使獨眼巨人0;サイクロプス1;並排在一起行走，也能悠然自得地轉動吧。因此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需要立體的警戒。

當一行人嚴肅謹慎地深入迷宮時，先行的哈利舉起了拳頭。面對警戒的手勢，短短的隊伍一下子停止了動作，每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雖然很微弱，但沃魯姆的耳朵也捕捉到了，聽起來像是彈性很好的皮球彈跳聲音。當然，迷宮裏不會有喜歡玩皮球小孩子。

砰，砰，沉悶的聲音越來越響，帶着明確的指向性向小隊逼近。

「完全被抓住了，準備戰鬥，要來了。」

小隊的首領梅麗爾下達了命令。

戰鬥已經被判斷爲無法迴避，他們每個人都各自恢復自己的呼吸，開始準備。

沃魯姆提煉出魔力，尤娜把箭放在弦上。七體魔物以飛一般的速度在通道上逼近。

「奇美拉0;キマイラ1;三，刻耳柏洛斯0;ケルベロス1;四！【希臘神話中看守冥界入口的惡犬，也常稱爲地獄三頭犬】」

哈利按種類報告魔物。

沃魯姆有過與狼0;ウルフ1;和雙頭狼0;オルトロス1;的戰鬥經驗，但與牠們相比，三頭犬的體型更巨大。牠們之間的差距就像小狼和成狼那麼大。

至於並排奔跑的奇美拉，比刻耳柏洛斯還要大一圈。獅子的頭部長着山羊的下半身、從尾骶骨開始長出了一條滑溜溜的大蛇。一羣異形氣勢洶洶地要向小隊展示獠牙。

沃魯姆把具現的火球打進了魔物羣的中心。七隻魔物都擁有輕快的雙腿，但已經來不及迴避了。

〈只要有數只被擊傷的話，戰鬥就會取得優勢。〉 本來沃魯姆是這麼想的，但三隻奇美拉鼓起了腮幫子，噴出了熊熊火焰。

蒼炎與紅蓮交織在一起，熾熱灼燒着皮膚。原本被昏暗支配的通道被火焰照亮，更加凸顯出魔物的身影。

「被抵消了?! 牠們從左右兩邊來了!! 」

沃魯姆以踏出的腳爲軸心，用斧槍猛烈地砸向牠。水平進入的斧頭砍下兩首的顎部以上的部份。隨着發出混雜着水分的聲音，頭部在地上滾動，然後靜止下來。

原本應該傾瀉而下的毒液蒸發，已經沒有任何可以阻擋他了。就像死神揮動鐮刀一樣，沃魯姆用從枝刃延伸出來的鉤爪狀刀刃，砍下了大蛇的頭。

「沃魯姆，尤娜，那邊就拜託了。」

然而，這種抵抗也直到尤娜用短劍刺進獅子的眼窩爲止，一直穿透到底部的劍身成爲決定性因素，奇美拉終於結束了牠的生命。

奇美拉失去了對下半身的控制，姿勢亂成一團。即便如此，牠仍然沒有斷氣，奇美拉的頑強甚至讓沃魯姆感到感動。

尤娜曾自誇說她的近身戰鬥力也很強，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如果是在其他小隊的話，甚至連前衛都能擔任吧。

尤娜懊惱地脫口而出。雖然距離也可能有所影響，但是除了厚重的筋骨密度之外，奇美拉的身體還被濃密的魔力薄膜覆蓋着。即使受到同族的火焰攻擊，效果也很微弱。可恨的是，牠對於沃魯姆的火屬性魔法也同樣有效。

配合時機，沃魯姆想將斧槍敲下來，但奇美拉的後腿肌肉像隆起一般繃緊，然後突然釋放力量。

牠的一個頭不見了，前臂的一部分像枯木一樣折曲着。剩下的兩個頭髮現沃魯姆的接近，吠叫起來。

梅麗爾與瑪麗安特和哈利一起，與一隻奇美拉、四隻刻耳柏洛斯進入戰鬥。由於梅麗爾放出的風屬性魔法，使洶湧的火焰更加瘋狂地舞動。

正確理解了意圖的瑪麗安特高舉錘矛，限制了刻耳柏洛斯的前進道路。沃魯姆順利地與地獄犬刻耳柏洛斯相遇。

他側開上半身，避開了橫向伸出的利爪。活用了體格差的突進仍在持續着，不過，那個動作與剛纔相比更緩慢。

由於轉過身來，牠的大腿和胯骨都被箭射中了，但奇美拉還是把下巴伸向沃魯姆，似乎在說這是小事一樁，一邊流着口水一邊想要咬破沃魯姆的喉嚨。

「《爆裂》!! 」

「有人受傷了嗎？」

尤娜單手握着弓，用短劍與對手進行搏鬥。令人驚訝的是，從尾部伸出來的大蛇被斬落，並被仔細地刺死了。

大蛇張開大口，情急之下吐出毒液，但瞬間形成的火焰保護了沃魯姆。

〈收尾工作至少應該和尤娜一起完成。〉 趕來的沃魯姆舉起斧槍，瑪麗安特用視線回應。

沃魯姆立刻加入尤娜的戰鬥中。

一邊撫平周圍的火焰，一邊撕下魔力膜。沃魯姆拔出已經完成了使命的斧槍，但奇美拉依然沒有停止動作。雖然獅子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生機，但是從尾巴長出的大蛇卻抬起鐮刀形的脖子，怒視着沃魯姆。

連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另一隻奇美拉繞到沃魯姆側面，爪子從沃魯姆的頭頂敲了下來。

最後剩下的奇美拉也已經沉默了。在梅麗爾、哈利、尤娜的猛攻下，牠根本無法抵擋。比起交往不久的沃魯姆，三人對彼此的手法瞭若指掌。即使不打招呼，不用眼神說話，身體也會自然地活動，並選擇最好的方案來發揮彼此作用。

無需多話。他們就這樣往前走，熱鬧的攻防戰還在繼續。就在這時，一隻被冰柱貫穿身體、在空中奄奄一息的刻耳柏洛斯，飛進了沃魯姆的視野。

沃魯姆一腳踢向地面，同時使用了風屬性魔法，一下子加速了他的身體。獅子的下巴只咬住了空氣。

他與原地打滾的奇美拉拉開距離，將意識轉向被丟下的合成獸。

巨匠是用怎樣的手法和工具創造了藝術，它們詳細傳達了出來。

「沃魯姆，去你那邊了。」

〈這應該是尤娜有勝算的行動吧。〉 沃魯姆相信他的同伴，回到了他未完成的工作。

「還有蛇頭，啊？」

動作雖然不如獅子頭那般靈活，但其膂力絕對不可小覷。半身死亡的合成獸、殘存的奇美拉，沃魯姆猶豫着能否同時對付牠們。不過，這個問題在尤娜的呼籲下解決了。

被火焰阻止了火球的沃魯姆，向同伴發出警告。爲了躲避蔓延的火焰浪潮，魔物分成了左右兩邊。

奇美拉成功躲避了斧槍的一擊，側身跳到了一旁。沃魯姆用眼睛追蹤着展現出從側面旋轉動作的合成獸。

沃魯姆用腳跟踢起石突，將槍柄夾在腋下，然後以全身之力將斧槍一扭。奇美拉被切斷到一半的一隻胳膊再也支撐不住了，啪的一聲，肌肉纖維斷裂了。

「喫這個！！」

這並不需要多大的力量。畢竟，砍下手腕的力量是由合成獸產生出來的。

〈半吊子的抵抗一點意義也沒有。〉 沃魯姆做好了心理準備，用鞋底和地面固定住石突，讓斧槍的尖端豎立起來。

在失去了前臂的尖端後，奇美拉被自身的負重摺騰。三條不習慣的腿無法阻止沃魯姆。看到時機的沃魯姆，向尾巴大蛇逼近。

「下一個。」

看起來像是常人難以理解的前衛藝術作品。

沃魯姆觀察着分開戰鬥的三個人的外貌。從外表上看，上面有一些污漬，但並沒有受傷。即便如此，也不能盲目樂觀。沃魯姆不是治療魔術師，不可能連內出血和防具的內側都能判別出來。

離開之際，他用枝刃伸出的鉤爪撫摸着剩下的一隻胳膊。雖然不能像第一隻胳膊那樣切斷，但它的效果足以減慢移動速度。

「好硬啊！」

一隻被扯斷的胳膊掉落在石板路上，奇美拉發出了像玻璃摩擦聲一樣令人不快的尖叫聲。

雖然沃魯姆是考慮到與巨大的身體相稱的間隙才逃跑的，但是從尾巴上伸出來的大蛇卻看穿了他的前進路線，刺出了毒牙。

「沒有追加的魔物嗎？」

突然開始的宴會，因主辦者的退場而落下了帷幕。在探索周圍的沃魯姆身邊，小隊的成員聚集在一起。

與尤娜相對的另一隻奇美拉，也將目標轉移到了沃魯姆身上。

「嗯。」

合成獸的巨大身軀顫抖着停止了動作，並倒在了地上。被斬下的大蛇頭顱發出嘶嘶的、漏氣的威嚇聲，但由於被沃魯姆的石突刺中而陷入了沉默。

〈不是很痛嗎？〉 沃魯姆從那個聲音中找到了滿足感。

飛奔而來的奇美拉膨脹着牠的喉嚨，像吐出嘔吐一樣噴出火焰。

「來這裏，你這個混蛋!! 」

「好像是，非常安靜。」

這兩隻奇美拉幸運地成了沃魯姆和尤娜的份額。即使想要拒絕也不行，梅麗爾那邊以更多的魔物爲對手，所以也不能抱怨。

衝擊立刻降臨了。手臂在力量下嘎吱作響，繼續保持着槍柄。刀身嵌入了奇米拉的前腕骨，切開了骨頭，撕裂了肉。

箭從繃緊的弦上射出，穿過火的波浪，到達了奇美拉的軀幹。只不過奇美拉搖晃一下身體，隨着身體的顫抖，咬入其中的箭頭便掉了出來。

從腹部發出聲音，沃魯姆邀請了魔物。也許是因爲他文雅的談吐所致吧，在上段架勢手持斧槍的沃魯姆的下方，奇美拉擺出一副要衝向他的姿態。

雖然已經削弱了，但奇異的奇美拉仍然擁有充分的戰鬥力。不管是爪子也好，不整齊的獠牙也好，還是大蛇的毒牙也好，如果被正面擊中，形勢就會一舉傾斜。

從死角悄悄靠近的沃魯姆，用他舉在頂端的斧槍砍下來。被注入了魔力的強擊，一下子就切斷了牠的脊柱和肩膀。

由於考慮到另一個奇美拉的存在，他不能太長時間只關注一個奇美拉。

在腰袋裏的鬼面具，像一個迫不及待要玩遊樂設施的幼兒一樣躁動着。難得和麪具意見一致的沃魯姆，毫不猶豫地跳入了火焰中。

尤娜的尖叫聲響徹耳畔。這是相當強勁的火焰，但對於身披鬼火的沃魯姆來說，還是不夠熱烈。張着大嘴的奇美拉稍微遲疑地感到不尋常，但爲時已晚。

尤娜跑向失去一隻胳膊的奇美拉，向牠射出一支又一支箭。瞄準非常準確，四肢的關節部變得就像靶子一樣。

被石突0;槍柄末端安裝的鐵器1;狠狠砸中的蛇頭全身不停的扭動着，在虛空中灑下毒液。

在變成展示場的通道上，有像打鼴鼠一樣頭部被壓扁的刻耳柏洛斯坐鎮。而另一隻刻耳柏洛斯，則關係很好地將三個脖子的剖面暴露在大氣下。

得到了對氣息敏感的梅麗爾的認可，沃魯姆終於呼出了一口氣。

「嗯，沒什麼大事。」

〈用火來一決勝負，真是有膽量。〉 沃魯姆的嘴角上揚。

現在剩下的素材只有兩具，而且幾乎都已經準備完畢。

「躲開，沃魯姆！ ？」

由於無法抓住沃魯姆，合成獸瘋狂地揮舞着四肢。而沃魯姆則用斧槍在身體的不同角落刻下傷痕，他削去牠肩膀上的肉，讓斧頭咬入牠的膝蓋，又槍尖剜穿牠的側腹。最後，他看清忍不住揮下的爪子的軌跡，一刀將其斬斷。

槍尖撬開柔軟的上齶，刀刃直達頭部。沃魯姆用腰支撐着的斧槍，左右前後地來回操縱着，輕輕地攪動着牠的大腦。

「幹掉那邊，我來爭取時間。」

原來如此，沃魯姆恍然大悟。恐怕尾巴上的大蛇扮演輔助大腦的作用已經成熟，不過似乎還不習慣掌握身體的主導權。

「我也沒事。」

「這邊應該沒問題吧……硬要說的話，沃魯姆跳入火焰的時候是最危險的吧。」

「你看到了嗎？」

就像惡作劇被人看到了一樣，一股羞恥感向沃魯姆襲來。

「因爲是尤娜在喊，當然要看啊。」

「如果要耍雜技的話，你能不能提前說一聲？這對心臟不好哦。」

被梅麗爾和瑪麗安特訓斥後的，沃魯姆坦率地承認了錯誤。

「不好意思，我沒想到大家都喜歡街頭藝人的火舞表演。」

「有誰不喜歡呢。下次表演一定要讓大家看看。」

無處可逃的沃魯姆聳了聳肩。如果是眼前的成員的話，真的可能會被逼着認真做。對於繼續着悠閒對話的各位，瑪麗安特宣告結束了。

「聊天也到這裏吧。」

「三十六階層以後，雖說魔物的出現數量很少，但我們說得太多了。」

「那個情報，是從喝醉了的矮人那裏用酒得到的吧？」

覺得不可靠的瑪麗安特搖了搖頭。

能靠酒釣到的魚，想必都是些廉價的傢伙吧。

話雖如此，沃魯姆還是在表面上「啊啊」了一聲。雖說是一羣不會說謊的傢伙，但是醉醺醺的矮人的話，能相信到什麼程度呢？

「就算魔物出現的數量很少，也不會改變這是一個刺激的地方。」

兼具敏捷和強韌，即使掉下一個頭也不會死，會吐出火焰，甚至吐出毒液。這樣的魔物會一羣羣地徘徊着。

難怪以稱霸爲目標的冒險者越來越少了，連沃魯姆也驚呆了。

「如果覺得害怕，你會想回頭嗎？」

聽了沃魯姆輕描淡寫的話，梅麗爾滿意地點點頭。

沃魯姆說要治癒違背常理、腐爛的眼睛。如果在這種程度上發出聲音的話，不可能到達被稱爲祕寶的真紅草那裏。幸運的是，這裏聚集了以底部爲目標的五個奇怪的人。

沃魯姆將每個人都盡收眼底。

「好不容易纔看到底部，我們五個人都來這裏了，不會事到如今纔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