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话 奥尔泽利卡山坡之战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4418 字
一条两端广阔而茂密不平地蔓延着的下坡路,从坡底传来人们的嘈杂声正逐渐靠近。聚集在隘口上的士兵们,努力用淡然的心态来消解日益高涨的不安,静静地等待着。
「变得越来越吵杂了。」
当沃鲁姆对不速之客发出牢骚时,身为中队核心的夫妻俩也表示同意。
「终于来了,这些人真是不擅长掩饰自己的气息呢。」
「他们可能也没打算隐藏吧。」
面对即将展开的冲突,帝国骑士进行了最后的确认。
「省着火属性魔法的发射,这样真的好吗?」
「那帮家伙和魔物不同,他们不会傻到一开始就发动总攻击的。」
「先是探寻弱点部位的威力侦察,吗?」
如果是魔物群的话,那么只需要一直猎杀到牠们后继无力就可以了。但是,这次的对手是有智慧的人类,半吊子的攻击只会引来对方的对策。火力只有在适当的时间、适当的地点,才能发挥最大的效果。不过既然对方会主动送上门来,沃鲁姆只需要等待那一刻到来就好。
「如果他们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的话,那就毫不犹豫地轰飞他们吧。不需要等我们的信号。」
「嗯,知道了。我也去开始就位,让我们互相努力吧。」
与持有者的同意相反,被吊挂在腰间的鬼面具震颤不已,仿佛在说「真是场闹剧。」。
〈现在还不需要早早暴露自己的底牌。〉 沃鲁姆混在负责位置的左翼士兵中,瞪着眼下的地方。
宣告攻势的鼓声在奥尔泽利卡坡响起。
一种令人怀念也令人厌恶的紧张感掠过背脊,他用细微的呼吸控制着激动的心跳。不久之后,从转角的彼端像黑色尘埃一样的人影接踵而至,眨眼间化为一支军势。
「只需要把爬上土垒的敌兵推下去就行了。不要贪心!! 」
教导长的助手兼小队长——莫依斯,大声地对麾下的士兵发出指示。虽然对方都是人类,但可能是由于身负统领下属的职责,所以他的声音显得很坚定。
担任先锋的克雷斯特王国军民兵团带着竹束和各种遮蔽物,慢慢地上坡。
在树荫下被遮挡的阳光使得土壤显得阴暗,如果快步前进很可能会发生踩踏事件。在魔领的生存竞争中胜出的家伙们都明白这一点,他们毫无疑问是在战场上接受过洗礼的那一类。
「没扎到肚子上,你运气真好呢。」
即使一开始就受挫的训练兵们,也慢慢地适应了魔法和投射物飞来飞去的环境。伤患不断减少的同时,他们也努力迎击进攻方。
民兵团的训练程度从整齐的步伐和有序的战列就可以看出来。如果他们是由担任指挥官与军官的克雷斯特王国军正规兵以怒吼声统率的话,还可以稍微轻松一些,但看来是没办法了。
「什、什么! ?」
「把他带走。告诉治疗魔术师,他的眼皮虽然被烧掉了,但眼睛没事。」
「放箭!」
「咦?啊!」
除非伤势非常严重,否则就由配置在奥尔泽利卡山坡的治疗魔术师负责。虽然很难说是最优秀的治疗魔法师,疤痕也会留下,但是第二天就能让士兵回到战场上。
虽然反应稍微慢了一点,加斯顿匆忙地举起长矛砸过去,然而老练的民兵轻松地用盾牌弹开挥下来的长矛。
被烧伤了脸的士兵在地上翻滚着,发出惨叫。
「又不是医务兵,我到底在干什么嘛?真是的。」
莫依斯敏锐地找到了成为攻势跳板的地方,命令弓箭手攻击。作为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队长,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达到了合格水准。
「啊,啊,是、是!」
尽管看起来相当壮观,也有几个战果可以用肉眼确认,但是,敌军的阵列并没有减缓速度。民兵们冷静地填补出现空隙的前列,朝着阻挡去路的土垒前进。
许多举着盾牌的敌人已经到达了土垒的边缘。训练兵们抱着像婴儿一样大小的小岩石扔下去,还有招待客人的热粥也泼洒出去。杂乱的植物与碎麦含有淀粉质的粘性,能够很容易地渗透到衣服和护具里。除了铺上魔力膜的人和拥有火属性的人之外,其他人无不发出了欢喜的声音。
「遵、遵命!! 」
「别高兴得太早,回礼马上要来了!」
「各自自由射击,注意与两侧的碰触!」
随之而来的是冲击,火焰与尘埃四处飞舞。代替城垛堆积起来的土堆被炸开了。
「弓箭上的箭头0;肠缲の镞1;是你一个人能拔出来吗?用火钳把它拔出来吧。因为血会流出来的,记得用布塞进伤口。」
「来了,来了!」
沃鲁姆蹲下身子,像对待不听话的小孩一样用膝盖压住受伤的士兵,并检查了他的伤势。以脸颊为中心的半张脸虽然烧伤的面积很大,但是感觉器依然健全。虽然多少会留下疤痕,不过并非致命伤。
穿破土垒外法和长矛的民兵们勇敢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打头阵的的组别总是伴随着奖赏,不容许别人抢走属于自己的奖励,他们大喊着,气势高昂。
随着教导长的吆喝,绷得紧紧的弦也同时弹了出来。虽然大部分的箭都被敌人架起的遮蔽物挡住,但还是有几支箭从缝隙中穿过,用惨叫声报告了自己的战果。
帝国骑士用微笑庆祝他的好运,但是新兵的表情却更加抽搐了。他慌慌张张地走下平场,去寻找火钳。
比弓箭手慢一步的投掷手们转动吊索,伴随着破风声投射出小石头。高处的力量转化为冲击力和破坏力,小石头发出钝重的断裂声深入到敌人的伫列之中。有几道防护墙受到了损伤,而被运气抛弃的人则当场倒地。
目送埃弗拉克抓住伤兵的肩膀沿着土垒内侧下去,沃鲁姆意识再次回到正面。除了魔导兵之外,敌人的弓箭手也开始反击了。之前大概是考虑地形的高低差,防止无谓地浪费箭矢。
在隘口和平场之后的地方,有一个收容士兵和物资的土坛状曲轮,里面有治疗魔术师待命。沃鲁姆命令在马踏第二排待命的埃弗拉克把伤患送过去,但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答覆。
按照事先规定的有效射程,魔导兵按开始投射火力。敌人的队伍就像被看不见的巨人握住了一样,崩溃了,土垒上传出欢呼声。然而,影响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么大,崩溃的缺口很快就被填补。
如果彩音在这里的话,就能立刻让伤患回到前线。但是泽雷维斯六口全都受到了攻击,不仅让防守方的士兵分散了,同时也迫使野战医院只能设置在六口的中间位置。
「我们是第一个达阵啊!」
「啊、呜、呜啊! ?」
「哈……啊哈哈,是、是吗?」
「冷静下来,别乱动,你不会死的。」
对于经常受伤的汉塞尔克士兵来说,急救只是小菜一碟,根本不需要费心。帝国骑士认为,这种模仿治疗魔法师的事情也是现场教育的一部分。
沃鲁姆用手腕一拧,搅拌了一下民兵的体内,然后斧枪柄夹在腋下,重重地顶了回去。达到四十五度的斜坡,能高效率地让名为人类的障碍物滑落。被卷入的后续士兵发出不知是悲鸣还是怒吼的声音,一同滚下了斜坡去。
「把爬上来的家伙确实地杀掉。然后,重复这个动作。」
沃鲁姆拍打着危险的新兵的背部,以弥补他们的不足。
在约吉姆的命令下,箭矢和石头接连不断地沿着坡道射去。
「不要用半吊子的打法。要么用腰力刺击,要么就从最上段猛击下来。」
妨碍敌军潜入失败,敌兵突破阻碍正要砍向慌乱的加斯顿。就在这时,一支斧枪穿过人群中的空隙刺入他的侧腹。
「没有混乱吗?」
「是土属性魔法,瞄准那里。别让他们制做立足点!! 」
尽管帝国骑士的再三叮嘱没有人回应,但众人却如同仰赖一般地听从命令。由于敌方在隘口上的土属性魔法持有者紧贴,使得土垒的倾斜变得平缓,逐渐形成立足点。此外,还有几个梯子也被挂了上去。
沃鲁姆傻眼地说。
〈如果没有魔法和技能,也许自己就是这样的角色了。〉 不过这是根本不存在的IF,他把它从脑子里赶走。
作为轻装步兵、魔导兵的经验敲响了警钟。沃鲁姆发出提醒后不久,敌军的伫列中央发出了淡淡的光。那是魔导兵投射魔法的前兆,同时也是警告。
「别发呆了,这种场面很快就会变得司空见惯。习惯它,明白了吗?」
「啊、嘎啊——!? 啊、啊!」
尽管对加斯顿的指导不够充分,沃鲁姆还是赶去填补其他新兵们失误所造成的缺口。不能依赖魔法使他感到挫折感。然而,他仍然不能在此时打出王牌。毕竟敌人可没有弱小到,仅靠一个帝国骑士就能赢得战争的地步。
焦急的新兵们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命令,帝国骑士则盯着坐落在坡道中间的岩石。当先头部队已经通过,即将到达队伍的一半时,像雷鸣一样的号令响起。
沃鲁姆抓住了僵硬士兵的衣领,揉搓着他的头盔命令道。
「不要过度窥视,否则会被从下面突袭和正面投掷的东西击中,你们想要被砸烂头吗! ?」
「埃弗拉克,带他到后面的土坛去。」
沃鲁姆一边走在兵列的后面,一边向全体士兵喊话。
带有倒钩的箭矢一个人是拔不出来的。而且一旦刺入腹部,就会把肠子拽出来,因此称为肠缲。在战乱当作平常事的北部诸国,战争这种家传绝艺不仅仅属于汉塞尔克帝国的。
虽然地形差的优势令土垒占上风,但刚才还乐观的氛围已经烟消云散。受土弹直接击中的人会从马踏被轰飞到平场上。还有另外一个人为了拔出扎进肩膀的箭,痛得半死地抓住箭矢。
〈时间宝贵啊。〉 沃鲁姆直接伸出了手。
「代替倒下的人,不要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
随着新手小队长的口号,负责将伤患转移到后方的埃弗拉克跳了进来。就在他正要把视线转向其他人的时候,两个敌兵冲上斜坡,瞄准了一直在呼喊的莫依斯。
「莫依斯!!」
敌兵从举起的盾牌下伸出剑尖,对此,莫依斯则用手中的长矛轻轻地刺了两下。长矛挡开对方锐利的双刃刺袭,然后矛尖穿过防护装备打到对方的躯干部位。
两个敌兵的身影从土垒上消失了,两声咒骂像二重奏一样从土垒的底部响起。
〈也许那对夫妇的担心是杞人忧天,只有过度保护才是事实。〉 发出多余担忧的沃鲁姆低声咕哝道。
「守护长,我平安无事。」
「是啊,一看就知道。」
这样的攻守交错持续了大约半刻钟,突然间撤退的鼓声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直进攻的克雷斯特王国军开始像潮水一样后撤。留下的只有那些滚落在山坡上新鲜的尸体。
「到此为止,不要再追击了!! 轻伤者要清洗伤口并用布覆盖起来。偷懒的话伤口会溃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你们几个,跟约西姆下去回收箭矢。」
听到这接连响起的声音,沃鲁姆确认教导长还活着之后,呼出了一直憋着的一口气。
〈成功地将攻击弹回去了,作为第一天来说还不错。〉 不过这种暂时的安心,只持续到他看到横躺在土垒上的尸体为止。
虽然受伤者众多,但死者却很少。尽管如此,堆积的尸体仍然溢出一只手的数量。有一个新兵在摇晃他那不动的战友,只是茫然地看着虚空的眼睛,没有说出任何话的嘴巴,无声地传达出许多事情。
「喂,笨蛋,你为什么要死!!」
〈没有哭喊着叫唤治疗魔术师,而是接受死亡吗。〉 这种军人的精神,让沃鲁姆对他的适应力给予高度的评价,但之后他又咬紧了嘴唇。
作为数字来说虽然很小,但是,和他确实说过话的家伙们都死了。
〈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吗。〉 又向前走了一步,自己渺小的人性再被战场这块污泥所稀释。
「……不要倾斜,不要倾斜。不要让心偏离。保持自我。」
他像是在胡言乱语一样,强烈地嘱咐自己。帝国骑士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他轻轻地脱下闷热的颅盔,搔了搔头皮。
〈如果我使出全力,是否就能防止死者出现?他们是否就能免于一死?〉 想到这里,他打断了自己的思绪。
这是毫无意义的逃避。
他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是照顾那些活着的人。还有,把死去的人的记忆烙印在心中。虽说是混浊的眼睛,但也不能从现实中移开。
因为战争才刚刚开始。
〈不要被困住。如果太早暴露手牌,结果会有更多的人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