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话 无名老树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4036 字
雅鲁克领,一个连接塞尔塔与莱兴之间的中继地。
这片地区曾隶属于旧菲利乌斯王国,一直被视为莱兴地域的附属品。如果说它有什么作用的话,顶多就是一条运送矿石的路线。而在这里,由埃斯基什堡所坚守的古道由于其不便之处,所以它的价值最低。
因此,被安排在这里的守将也不是什么有前途的将领,这个位置有一半的价值在于它是一个可以赶走麻烦人物的闲职,这已经是几乎半公开的秘密。
在这样的堡垒里,长年来一直担任不断温暖守将椅子的职务,是身居百人长之位的拉图。
此人虽然诚实正直,但却认真得令人发指、几乎到有些愚笨的地步,并且缺乏组织性的政治敏感。一旦加入他的麾下,就会觉得他很烦人而麻烦。
对于不太熟悉他的士兵来说,他是一个不懂得放松的闷热上司。
他经常以练兵为由,然后士兵们穿着全副武装在小路上跑步,并时常命令他们进行堡垒的改建工程,这都是重体力劳动。更糟糕的是,拉图总是主动上阵指挥。按照士兵的说法,他们被少数受到他的言行所感化的同好会成员二十四小时监视,根本没办法偷懒。
虽然他希望能在战场上尽情地挥洒自己的生命,但是汉塞尔克帝国、甚至连大暴走都忘记了埃斯基什堡的存在。
不知道战争,不知道现实,只有块头特别巨大的笨蛋老人。这就是对守将拉图的评价。
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拉图盯着一张破旧的地图。
稀有的通讯魔道具只配备在重要的据点,埃斯基什堡只能依靠快马和狼烟传递消息。自从从莱兴那里得知汉塞尔克帝国的骑士出发的消息后,就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后续的报告。
「你们在哪里,你们要走哪条路?」
地图上的注释和标记都是拉图亲手写的。堡垒周围的情况是他一边兼顾跑步一边测量的,可以说他比故乡还要了解这个地方。
「要么已经通过了吗? 要么已经被其他的部队……老夫又被时代抛弃了吗?」
拉图不是被征召的民兵,而是自愿从军的常备兵。志向的根源是源于村里的长老给他讲的英雄传说。虽然在同龄的人中颇不受欢迎,但年幼的百人长却是一字一句地背诵下来。
「皱纹又增加了吗?」
只要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拉图就能看到无法隐藏的衰老证据。不仅仅是皱纹,手臂和腿部的肌肉也开始衰退。到了中年之后的几年,他虽然穿着铠甲在兽道绕圈奔跑以此来保持体力,不过那也是杯水车薪。在逼近的衰老面前,身体始终处于劣势。
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的职责是保护民众的财产和生命。这座堡垒远离战乱,正是他尽职尽责的证据。尽管拉图这样告诉自己,但心底的火焰却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旺盛。
被时代遗忘的堡垒与老将。虽说是因为渴望战场而志愿成为军人,但这样下去,却只能躺在床上迎接衰老。这是多么的讽刺啊。若再补充一点,他还因为被安置在这样的环境而感到悲叹,心灵也变得脆弱。
「老家伙,不要让自己的憧憬被夺走。」
「拉图守将,《鬼火》使者会从这里经过吗?」
清晰的视野前方,帝国骑士依然伫立着。
拉图抓住因受惊而动摇的十人长的肩膀,以接吻般的距离说出这句话。
「战斗的声音!? 」
「如果拉图大人是老树的话,那我们就是新芽了。」
「拉图大人,在那边,那个就是《鬼火》使者!! 」
在最上段架起的碎金棒上闪耀着魔力。从尖端到握柄,全部由钢铁打造的棒子,将拉图的臂力与魔力毫不保留地传递出去。爆炸的火球被《强撃》压制住。火焰像是避开拉图一样,从两侧逸出。
「唔! 竟然让敌人偷袭了,这是怎么回事!」
「塞恩,罗德里格,跟上老夫的步伐!」
对部下的呼喊引起了帝国骑士的注意,他认出了拉图。投射过来的眼神,隐藏在鬼面具底下的杀意,都在告诉拉图一行人已经投身于战场。
「哦哦,真是多么的不祥,又多么的美丽啊。」
碎金棒曾经数以百万次地挥舞在空中,因为他只能在虚空中挥舞。直到今天,他迎来了初阵。
「要来了,躲到我背后!」
「正因为是一个被人遗忘的堡垒,老夫才坚信他们一定会来。」
拉图亲手训练的老兵张开魔力膜,向帝国骑士发起挑战。锋利的枪尖交错,正争夺着立足之地。在第三次交锋时,斧枪的斧头突然扭转,弹开了枪尖。
「拉、拉图大人呢?」
「古斯塔夫,你冲得太快了。」
「烧毁塞拉耶佛的帝国骑士据说能够操纵苍焰,但他究竟是怎样的男人呢?」
来自上级指挥官千人长的命令是,把民兵分散到甚至连兽道都要布置。
两人立刻绕到拉图身后,不久后,释放出来的火球极其凶猛。那是由一流魔导兵施展的攻击魔法,没有魔力膜的杂兵如十人小队等,根本无法抵挡。
「居然斩断了?! 」
「老夫,跟空心的老树没什么两样,都是老朽的木头。」
虽然他希望他们能得到回报,但另一方面,考虑到邻近堡垒的村落和像婴儿一样的民兵,和平才是最理想的。
原本不是在枪的距离内,但他透过巧妙的运用身体完成了那个。在这个名为战场的修炼场中,他累积了无数尸体,获得了这种技巧。古斯塔夫是以生命为赌注,将这些技能引出来了。每个人都会说,那才是一位骑士。
「那个是,古斯塔夫吗?」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啊。」
「深呼吸,你去集结民兵,阻止火势蔓延到村庄!! 」
「可是,居然要把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民兵分散运用。在本领的千人长大人到底在想什么?」
「他可能只是想早点发现敌人吧。」
「老夫要去消灭恶鬼0;鬼退治1;!! 走吧!」
兵营陷入火海中,士兵们迷失了方向,不知所措地四处乱窜。不顾炙热的空气,拉图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喝斥。
《鬼火》使者微倾身躯,扭动腰部,并将手肘弯曲捞起斧枪。充满魔力的斧头劈断了部下从腰部到肩膀的一切。
城内的钟声响起,警告着敌人的来袭。然而,被热浪烧得通红的城内,已经雄辩地告诉了他们敌人袭击的消息。
「比拉图大人还壮吗?」
将椅子踢飞,争先恐后地离开指挥场的将士们,看到的是监视塔和弓箭手被爆炸炸成了碎片。被苍炎所包围的残骸漫天飞舞,洒落在地面上,连时间也仿佛减慢了流逝一般。
「在那种距离放出《强击》,真是难以置信。」
「能够张开魔力膜的人,就跟上随老夫吧! 你们是为了什么而备战的,你们是自愿踏入战场的吧。去履行自身的使命啊!」
听到指挥官的断言,让士兵们的脸色恢复了正常。所谓的指挥官,是不能把自己的不安说出口的。这一次,这次一定要——这种决心甚至体现在他们身上的装备上。除了清洗身体时外,驻扎在指挥部的人们都一直穿着装备,就连睡觉时也不摘下。
「古斯塔夫,你在冥府看着吧!」
「对方可是那个《鬼火》使者啊。」
士兵们抬头,就像在眺望山峦一样看着拉图。为了掩饰害羞,老将摇了摇头回答。
〈我必须回应才行。〉 拉图紧紧握住手中的碎金棒。
「呜、哦、哦、哦!! 」
推着十人长的后背,拉图直接奔向苍炎翻腾的热风中心。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期待着收获祭的少年一样。
习惯被看穿,陷入绝境的古斯塔夫瞬间移开上身,枪尖被巧妙地躲过了。然而,从斧矛侧面伸出的枝刃,划破了他的脖子。
与拉图相比,那人矮了一个半头。并非传闻中的巨人般,只是平均体型的身躯。然而,他那基于实战的一举一动,却让所有看到的人都联想到死亡。尤其是那股盘旋着的苍之炎,他独自一人把战场带到埃斯基什堡。
《鬼火》使者将拉图视为敌人,并赐予他祝贺之炮。
指挥场响起了一阵轻微的笑声。虽然对战场抱有强烈的憧憬,但这种气氛也不坏。
在像喷泉一样流出的血液和生命中,古斯塔夫发出带有浊音的咆哮,企图抓住对方。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几乎贴在一起。然而,拉图预料中的抱住对方的动作并没有发生。
不安地询问的是一个和他共事多年的老兵。在指挥室里聚集的将士们,都是堡垒中仰慕拉图的奇特之人。虽然有不同大小的差异,但他们都在为未曾见过的战场而磨砺自己的牙齿。
所谓的狂乱就是这样,最近刚补充进来的十人长语无伦次地跑了进来。由于突然袭击,他甚至连防具都没有来得及穿上,暴露出令人羞愧的丑态。现在他看来就像一个试图紧紧抓住大树的孩子一样。
勇敢的古斯塔夫应该会借着诱火,毫不犹豫地抵达冥府吧。正因为如此,他不能在已经平安到达冥府的部下面前表现出不体面的样子。
「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看穿了他的习惯吗!」
渴望战场是愚蠢、自私又罪孽深重,拉图是有自觉的。然而,他那对英雄故事的憧憬永远不会变淡。对于只能忠实遵从命令的拉图来说,能做的就是假设即将到来的威胁,并做好准备。
「这怎么可能。」
为了警告自己,他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前往指挥室。里面的士兵们用敬礼的方式迎接他。拉图以回礼回应后,催促他们坐下。
「守将,是鬼火使者啊,鬼火使者来了!! 」
〈老夫是个愚蠢的家伙,但或许在死之前,还是能够容忍一些平稳的生活吧。〉 与这种平静的心情相反,拉图听到了微弱的异响,立刻站了起来。迟了一步的士兵也跟着起身。
「是不是像鬼一样的彪形大汉?」
「混蛋,居然偷跑!」
《鬼火》使者的魔力提升了,仿佛要握手一般伸出了手臂。但这并不是友谊的标志,而是魔导兵特有的架势。
如果就增加人手,碰到敌人的机会也就多了,这个道理没错。但是拉图也担心,这些像婴儿一样的士兵,恐怕还没来得及发出哭声之前就会被杀死。说心里话,他更希望民兵能集中防守堡垒。但作为军人,命令是绝对的。
「这就是,战场吗?」
老树像在品尝一样地嘀咕。
势头增强的热风,穿过魔力膜夺走了粘膜的水分。凄惨的苍炎,蹂躙了应该守护的一切。即使如此,从身体深处蔓延、流动在身体里的背德感,让拉图的脊髄发麻。
无论是侵蚀魔力膜的苍炎,还是刺痛肌肤的杀气,虽然难以承认,但他却感到乐在其中。无聊比痛苦更痛苦。因此,拉图以欢喜的心情接受了苍炎。
获得了互相厮杀的资格,拉图把深深插入大地的棍棒的尖端举起,抖落粘在钉子上的泥土。
〈这是时隔五十多年的盛大舞台,老夫绝不能容忍被泥土弄脏。〉 拉图举起碎金棒,宣告道。
「听好了,帝国的骑士啊。吾名为拉图,乃是掌管这座要塞的守将,来吧,让吾等堂堂正正地交锋吧!! 」
热浪使衰老的身体沸腾起来。即使在幅员辽阔的北方诸国,也没有比这更值得自豪的对手。与老迈的巨躯相反,他的内心却回到了少年时代。在憧憬面前,甚至连自称的第一人称都改变了。
拉图口中念出英雄故事的一节,像个男孩一样激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