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4105 字
在这个阴森的战场上,埃斯基什堡的守将拉图对帝国骑士露出笑容。就像在酒馆里与老朋友比酒量时那样的轻松笑容。
〈若果是虚张声势的话,那他真是一个了不起的演员,但如果是真情流露,那么就是与生具来的素质。〉
像沃鲁姆这样的人,只能告诉自己正因为身处困境才要强颜欢笑,或者不得不在士兵面前露出牙齿、硬装笑脸。这种能够适应战乱的感性,让他有些羡慕。
身为士兵的理性,大声呐喊着要他抛弃那些毫无意义的伤感。越是身处困境时,越是要简单地思考。
〈要做的就只有打败眼前的猛将。〉 帝国骑士仿佛要掩盖感情似的戴上了面具,然后宣布。
「你这棵想渴望死亡的老树啊,我就如你所愿,把你送去冥府。」
「这句话,老夫等很久了!」
拉图兴高采烈地回应帝国骑士的杀意宣言,沃鲁姆便在最上段发起斩击。两人扭曲道理的《强击》相互碰撞,附着的魔力彼此吞噬并狂暴地肆虐。
沃鲁姆趁着拉图与他拉开距离时,想趁机砍断他的五指,但粗犷的碎金棒却与外观相反,动作出乎意料地灵巧。它拨开了逼近手边的枝刃,转过来进行反击。
这位老将拥有巨大的身躯,他们体格之间差距非常显著。他一个混合刺击和打击的突刺,就相当于一记向下挥砍。
「嘘、喝!! 」
沃鲁姆看清碎金棒随着吆喝声声而来的轨迹,迅速将姿势倾向左侧。他突出左肩,原本正面的身体变成侧身。紧接着,挥动的碎金棒像是如影随形一样划来。虽说是没有灌注腰力的一击,但它仍具有充分的品质和冲击来牵制对手。
沃鲁姆让斧枪的柄滑动,将握持位置极端地转向最前端,然后毫不犹豫地迈步前进。他的姿态压得很低,连地面都感觉近在咫尺。
镶有钉子的前端掠过他的脸庞。不过鬼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情绪激动地享受着惊险刺激的过山车。
〈他的脖子距离太遥远,而且警戒心很强。〉 这不是可以一击就能解决的对手。沃鲁姆像使用手斧一样,将斧头重重地敲进对方的膝盖后方。
从感受到的触感,帝国骑士意识到自己失败了。拉图没有采取回避动作,而是旋转脚轴,用护胫挡住了攻击。
「呼呜呜呜呜,嗯唔!! 」
剧烈的疼痛让拉图忍不住发出呻吟。打算重新调整位置的沃鲁姆趁机发动刺击,同时后退。他一次又一次上下散射出刺击,但都被对手用柄部挡住了。
当他刺出斧枪探测距离时,眼睛突然映出一批人像雪崩一样涌来。
与莫依斯替换的小队的一部分人,他们一边与敌人厮杀着一边朝这边移动。对拉图来说这也不是无关紧要的事。一位好不容易砍倒敌人的梅亚德兵,从背后瞄准了老将。
「……罗德里格。」
〈观望或停滞只会加速死亡。〉 只有先下手为强,才能争取到主动权。
「这是献给你的祭品,我会为你照亮通往冥府的道路。」
帝国骑士默默地看着沉入地面的老将。他已经意识朦胧,对现状的认识也模糊了。
「帮助拉图大人,讨伐帝国的骑士!! 」
老将既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受到鼓舞的杂兵们试图从旁攻击帝国骑士。有两名敌兵试图从后方包围的,也有两名敌兵选择与拉图并肩作战。
得手了,沃鲁姆得到了这样的确信,但老树却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
「真是多余的照顾啊啊啊!」
跟在后面的同伴从喉咙处绽放出红色的玫瑰,令身体僵硬的士兵反应慢了。沃鲁姆用枝刃缠绕在毫无防备的肩膀上,并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肩胛骨被削着的士兵,随着拉引发出悲惨的尖叫声。
「对、对不起,罗德,我输了。是、是角吗? 角吗? 又学、学到了,下次我会防、防,呼、呼……」
「好吧,听老夫说……老夫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虽然每一个都伴随着惨痛的代价。不过与老迈了的身躯相反,心中却燃起了强烈的憧憬之火,而能平息这股火焰的人就是你。
没有回答,老将带着笑容离去了。
从埃斯基什堡而来、信奉拉图的雅鲁克领兵,即使失去了一半的四肢仍不减其气概。他用剩下的手脚拼命挣扎着、试图报一箭之仇的样子,绝对不能说是徒劳无功的挣扎。
「在这种混乱的战局中,压制帝国骑士是利哈森副团长所授予给老夫的命令。在这种战况下,你是无法使用《鬼火》的,即使暂时击退了敌人,也会把整个守备队烧成灰烬。」
修练与实战所留下的无数伤痕,化为沉重的重量压在沃鲁姆身上。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在战场上培养的经验法则告诉他,在下一招中将能决出胜负。
通过碎金棒的离心力旋转的老将,他的侧脸映入沃鲁姆眼中。拉图的一只眼,即使只是在视线的边缘,但确实在盯着自己。就在枪尖食入皮肤的瞬间,连同手臂一起震开的冲击窜过全身。
与刚才正好相反,拉图带着人马想要一决胜负。但是,在战乱之中幸存了下来,并为成了轻装步兵的一员,沃鲁姆早已学会了对付多数敌人时的恶毒手法。
然而,这种情况并不会一直持续下去。在分开之际,双方的身体互相撞击,拉开了距离。两人并没留有观察情势的余裕,彼此是为了确保施展必杀攻击的距离。
没有任何预兆,沃鲁姆跳向侧面,握紧石突挥舞着斧枪。原本以为自己在距离之外的克雷斯特士兵,脖子「啪」的一声裂开了。
拉图一脸严肃地下达命令,身上散发出不容分说的威严。尽管内心的纠葛在表情上清晰可见,但那个被称为罗德里格的下士官,还是朝着莫依斯负责的左翼方向消失了。
「这是战场! 在战场上,即使是以多打少,也不算卑鄙!」
「所以你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吗?」
察觉到身后有人偷袭,拉图转身的同时抡起了碎金棒。梅亚德兵别说是剑了,连上半身都像是气球一样爆开飞走。然而在可怜友兵洒落的血雾中,枪尖逼近对方的颈部。
「嘶啊——」
「刚才那一下,真是吓得老夫胆战心惊啊。」
双方各自在上段中踏出脚步,准备给对方一记致命的一击。
「啊,你,你是把角、角砍断了吗??」
士兵的身体被火球在零距离击中时,简直如字面所述四散开来。苍炎照亮了黎明,显露出土垒的悲惨景象。透过火焰的缝隙向前方眺望,爆炸和人类的碎片如雨点般落下,逼入近距离的克雷斯特兵们像是线被剪断一样倒下。
「别开玩笑了。」
在这场混战之中,拼死一战的两人看起来就像是满身破绽。这是左右战况的绝佳机会,令士兵们侵犯了不可侵犯的领域。
「……请务必取得胜利!」
在战火纷飞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什么荣誉的一对一决斗。沃鲁姆也没有任何犹豫,随机应变的配合即兴的偷袭,小小地放出一个刺击。
「哈哈哈! 没想到你还有王牌!」
大局还没有决定。在数量上占优的克雷斯特王国军队仍然保持着优势。但是老将的死也不是没有影响的。
当一把散发着苍炎的剑尖指向前方时,一根沉重的碎金棒则支配了上方的空间。
「什么! ?」
「啊、啊——啊! ?」
那既像是恭维话,又像是忏悔的语气喃喃自语,成为士兵临死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沃鲁姆将揉在受伤士兵背上的魔力炼化为耀眼的苍炎。
剑尖在空中画出了一道苍色的弧线,双方互相碰撞。手上传来连骨头都发麻的感觉,但是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发生相互僵持的情况。
正如曾经的分队员所惧怕的那样,这确实是一张充满诅咒的面具。
〈我与无数人厮杀过,但是没想到在战场上竟然会有人笑着死去——〉
「连我一起杀了吧!」
在那样的他们之间,有一道影子在蠢动。强韧的魔力膜甚至连《鬼火》都能承受。这种程度的攻击不足以杀死他。
拉近后沃鲁姆放开握着斧枪的手,紧紧抓住士兵的脖子,再从侧面踢断他的膝盖。
「罗德里格,不要管老夫了。你们集中力量攻向右翼,讨伐指挥官吧。就算你们以数量压迫,只会害士兵们白白送死。」
沃鲁姆一边随手烧掉克雷斯特兵,拉图也会在梅亚德兵烦扰时用铁块扫除他们。不过连妨碍也成为了余兴节目,将横枪干涉都纳入的死斗,其剑戟的激烈程度更上一层楼。
剑与碎金棒摩擦发出磨损的声音。在厮杀之后诞生的声音虽然不规则,却如音色一般萦绕在耳边。攻击的节奏加快,通过化解攻击而产生的节奏强弱演出多样的音调。宛如是战场上的乐器一般。
「……嗯,下次你应该会防住的。」
除了《强击》之外,还有厚实的魔力膜与超越常人的身体能力。要是对方转移到防守上的话,要打破并不容易。但为了完成对训练兵中队的救援,沃鲁姆必须打败这位老将。因此,他没有闲工夫陪这位老人悠哉地聊天。
「这既不是可以一笑置之的战况,你也不是可以嘲笑的对手。」
他们加大了攻击的比重,降低了闪避和防御。当碎金棒推开铁甲并给予对方沉重的打击时,燃烧着火焰之剑也砍中了老将的侧腹。
除了他指挥下的雅鲁克领兵陷入混乱之外,目睹了这场惨烈死斗的克雷斯特兵,他们也产生某种疑虑。在这奥尔泽利卡坡上,究竟有谁能够讨伐帝国骑士,又有谁能与之交锋呢?
两人不顾一切地、不留余地以武展开了激烈的交锋。并非出于利益一致。他们各自背负着不同的事情和信念,迫使两人迅速分出胜负。
明明已经发挥了自己所积累的一切,老夫也可以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了。但是,等到了这把年纪老夫才发现,自己似乎有点贪心。老夫、老夫啊,想要超越帝国骑士。你会笑老夫愚蠢吗?」
切开了护甲和魔力膜,长剑从拉图的锁骨一路烧裂到腰骨。老将倒下去的时候,血液不断地从他身上流出来。
那种东西甚至不能称之为示弱。他们本来就处于劣势,而增援小队剩下的士兵在目睹两名同袍的凄惨死状后,没有人再敢向老将发动攻击。
〈真是了不起的技艺。〉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老将在完全背对沃鲁姆的情况下甩下碎金棒,用握柄击打了枪头。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交锋,与老将一起渡过了数十年的碎金棒也无法逃避岁月的侵蚀。剑身切断了伤痕累累的前端,直接滑过碎金棒。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听到以前的碰撞声中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异音,让拉图的脸扭曲了。剑身并没有从旁擦过去,但即便如此还是砍了他。
在老将死去的半刻之后,奥尔泽利卡山坡上伴随着大量的死者的激烈战斗,随着日出一同结束。
「……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本应是胜利者的沃鲁姆的脸始终扭曲着。相反,鬼面具却像在特等席上欣赏完一场好戏一样,代替掌声,轻轻地捏住他的脸,啜饮着溅在脸上的鲜血。
拉图一边如此宣言,一边用碎金棒击碎了另一个试图再次袭击他的梅亚德士兵。
这番话是是内心的吐露,还是重新的宣战呢?尽管是一个消耗严重的老朽之身,但他的斗志却一点也没有衰退。
一名同样在埃斯基什堡的下士官,从土垒的顶端喊道。
〈这已经是致命的伤势,连彩音都救不了他了。〉
沃鲁姆没有再使用展示过多次的斧枪,取而代之的是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帝国骑士将魔力注入剑身,剑身上燃烧起苍蓝之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