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话

作为侯爵家的一员出生的特里奥·波尔吉亚，是一个深知自己角色的男人。

现任的当家，特里奥的父亲、以及下一任当家，他的兄长们，他们都拥有与之相称的智慧、品格和健康。所以侯爵家的三儿子特里奥就只是他们的备用零件。

不过特里奥也接受了侯爵家应有的教育，并掌握了礼仪。如果父亲隐居后哥哥当上了家主的宝座，作为支撑家族的一员，他就会被期待着发挥作用。将来，要么把迷宫都市周边外缘的领地交给他打理，要么与周边贵族联姻，加强彼此间的联系。

话虽如此，凡事总有个万一。在学习作为当家必要的知识和举止训练上，特里奥从不松懈。

不过现在既不是战乱时期，他也没有想要篡夺权力的野心。首先，他本来就没有足够的权力、资金和兵力来策划阴谋，甚至连可以称为派系的东西都很稀薄。所以只是徒劳的锻炼和积累知识。即便如此，这仍然没能阻止特里奥。

然而，哥哥既优秀又健康，而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仍然在舞台上活跃，加上既不是战时又不是继承人，那么做没用的事有什么意义呢？

大家一定很惊讶，认为他只要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就行了。实际上，特里奥从父亲和兄长的臣子那里听到过类似的对话。

愤怒和耻辱的感觉是有的。但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感想实在太准确了，甚至令特里奥产生放弃的想法。如果干脆忘记身份，走去挑战迷宫的话，也许多少能够转移注意力。

尽管如此，与生具来的性格还是让他无法舍弃这个角色。

即使每天抱着焦躁和放弃，日子也只能平静地过着，人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拥有得天独厚的身份的特里奥，即使唉声叹气，也只能成为一种可耻、奢侈的烦恼。

窗外，城市的喧嚣若隐若现，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这是统一战争后，首次举行了庆祝贝尔加纳出身的制霸者仪式。

即使是在迷宫都市的历史上，这也是一件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情。

通过制霸者的武威，证明迷宫深层的稀有资源触手可及，迷宫都市应该会获得更进一步的发展吧。而作为制霸者的三魔击所带回的情报，可能会在未来催生出第二、第三个制霸者。

特里奥的目光落在正在读的书上。

这是一本追溯至群岛诸国获得迷宫城市之前的历史书。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迷宫都市创造出新的历史时，特里奥却把目光投向了古老的历史。

迷宫都市给人们带来了繁荣，但同时又带来了无尽的战乱。其中最大规模的战斗应该是发生在一个世纪前的统一战争，多达数十个的国家和共同体相互争斗，最终分裂成以三大国为核心的势力范围。

根据一项估计，在整个统一战争中，全体士兵的战死者高达五十万之多。如果再包括市民在内的话，人数究竟会增加到多少呢？甚至连学者之间的意见也出现很大的分歧。

仅仅在激战区的贝尔加纳，据说就有超过十万的士兵曝尸沙场。激化的原因虽然众说纷纭，但有一种说法是，死灵魔术师的名门、当时贝尔加纳的统治者——根道尔家族不顾形式的抵抗，煽动了两军的残暴性。

虽然是一个难以置信的故事，但据说他们可以将人转变为爆炸物，然后瞄准指挥官和关键地点，还将被遗弃的尸体变成不死生物，并把魔物嵌入自己部队的士兵身体中。这些邪恶的行为不但遭到了谴责，同时令士兵内心中的憎恨和恐惧逐渐增长，最终导致了他们屠杀敌兵和平民，但也有人在为这些行为辩护，强调其合理性。

对于什么是正确的答案，特里奥并不清楚。就算是所属同一个共同体，价值观和观点也各不相同。而这本历史书，也不过是胜利者——群岛诸国的学者所写。

通信员从椅子上转过身来，抬头仰望着特里奥，仿佛像依靠着他一样。不仅仅是通信人员。幸存下来的士兵和士官，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特里奥。这是对肩负重任的人投来的目光，那种沉重让人感到寒意。

他坐在安乐椅上，叹了口气。

「给我联系公会分部举行的典礼现场。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必须马上返回城堡并接管指挥，我们需要立即共享情报。」

但当特里奥看到这条一直很严谨的走廊时，他顿时哑口无言。

以白色为基调的走廊被不均匀地涂满了深红色。四处散落的东西，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的某种东西。虽然也有些人保持着相对完整的形态，却没有一个还有气息。

一成不变的室内，看腻了的天花板。在阅读书籍、与学者交谈的过程中，特里奥的一天又以惯性生活的方式结束了。

「发生什么事了?! 」

同事们纷纷爆炸，指挥场半毁等，在日常的训练中这是意料之外的情况。但即使如此，如果因为是出乎预料的事情就不行动的话，那么作为士兵又有什么用呢？

〈这不是普通的事情。〉

「是的，这里是本城指挥场，是的，这里也发生了同样的爆炸。能确认的上层指挥人员吗？特里奥殿下已经赶到了指挥场……咦，怎么可能？」

对于那些很少有机会接触到书籍的居民来说，他们甚至已经忘记了那场可怕的战争。如果有人还记得的话，亦只有专门研究历史的学者和当事人们。能够拥有从外部而来的观点，并对历史有着深入了解，特里奥只是一个例外而已。

「行会分部周边的部队全部委托给爱德华多千人长。在保护重要人物的同时，一旦部队集结完毕，就立即开始清剿敌军。我们要掌握城内的控制权，同时加紧与健在的部队联络。除了通信员之外只留下两个人，其余的人去集合部队!! 还有，不要忘记向边境和周边地区请求支援。」

「父亲大人和兄长大人——死了？」

「通信人员还有人吗？」

随着牙齿的敲响、呼吸变得混乱的通信员告诉特里奥。

毫无疑问，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虽然很可怕，但恕我冒昧直言。参加典礼的侯爵殿下已经去世了。以嫡子为首的波尔吉亚家的其他成员也被人肉炸弹炸死了。」

特里奥紧握着对方的双肩，并俯身凝视着对方的脸。幸运的是，自己的手没有发抖。

在室内活着的人，一只手就够数了。

「我、我不知道，他是突然爆炸的。我刚注意到那个人，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那是狩猎时肢解猎物时所散发的内脏气味。〉

即使在城市中防护最严密的主城指挥场里，也处于这种状态。城市虽然因举行仪式而加强了安全措施，但还是聚集了很多重要人士。

「……是死灵魔术式的人体炸弹。」

特里奥拿起靠在墙上的剑，像要砸开一般打开通往走廊的门。他的目标是指挥场，那里是将领和士官们常驻的地方。

通信员的动作缓慢而不顺畅。

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户射进来，特里奥感到微微的睡意，但强烈的爆炸声和悲鸣让他的意识瞬间急剧加速。

特里奥向如梦游般站着不动的士兵喊道。士兵像是刚从梦中醒来一样，结结巴巴地回答。

在自己房间里腐烂的日子，在毫无预兆、毫无考虑的情况下，就这样结束了。

特里奥的视线望向他的房间外，注视着蔓延开来的贫民窟。家族的其他成员对此漠不关心。

如果参加仪式的父亲、兄长以及其他血亲全部死亡，那么波尔吉亚家族的继承权就会一下子落在特里奥身上。

带有银饰的大门从内侧被损坏了。特里奥将手中的剑扭进碎裂的缝隙中，撬开了门。一股令人鼻子弯曲的刺鼻恶臭，仿佛为了寻找去处地涌出来。

对「人的爆炸」这个单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特里奥意识到它的真面目。

「啊，只剩我一个。」

他穿过好几条走廊，从陷入狂乱状态的佣人身边溜过。随着接近目的地，鼻子里传来一股令人想到酸味的恶臭。

感到头晕目眩，特里奥拼命忍耐着。资讯的含义越是渗透到他的大脑中，情况的艰巨性就越是压在他身上。

他像滑行一样转过弯角。

特里奥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下定决心迈出了脚步。当他每走一步时，都有粘稠的液体粘在他的鞋底。

在过去的历史面前，特里奥漂浮在思考的海洋中，但他领悟到这些都是徒劳的。没有力量的人无法选择城市的未来，也无法改变。特里奥只不过是个旁观者。

指挥场的情况比走廊上还要惨烈。许多陷入血泊中的死者尸体都有部分缺失，他们要么是立即死亡，要么是因大量失血而死。另一方面，即使是那些外表上只受了轻伤的人，也痛苦地蜷缩着身体、瞳孔放大并最终停止呼吸。如果仔细观察，可以看到染血的金属碎片里混着白色的碎片。

「你要保持气力，提起精神。通信员只有你一个。」

那个被鼓励的通信员摇摇晃晃地走到座位上，开始操作。一旦从事作业之后，他的动作就迅速起来。

作为一个凡夫俗子，他能做的事情可能是有限的。尽管如此，特里奥还是继承了自己的使命，履行了他作为预备角色的矜持。

在通往指挥场的走廊上，总是有四名以上的士兵护卫。他们的防具被精心打理，保持一丝不苟的整洁，配合擦拭得亮光可鉴的大理石地板，使指挥场酝酿出一种无法轻易进出的宁静氛围。

「城市的重要设施也遭受了类似的破坏，而且，从城市中未经确认的地下掩体中出现了亡灵大军和武装势力。虽然有幸存的千人长爱德华多在现场担任指挥，但很难掌握整体情况。他正向特里奥殿下请求今后的方针。」

听到连特里奥自己都惊讶的声音，士兵们从室内跑了出去。

一个只在历史上被讲述过的事件，现在就在他眼前发生。一种不祥的预感在特里奥心中挥之不去。

一次、两次呼出气息，调整好呼吸后，特里奥下达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