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4231 字
沃鲁姆那天也从早上就开始在酒馆的一角坐下,一个劲地大口喝酒。直到酩酊大醉之前,不停在胃里注入酒精,也在不致于饿死的程度上吃了点饭。
已经重复了一年。身心慢慢地腐烂。在喝酒的时候,可以模糊现实、模糊自我厌恶、模糊关于祖国的忌讳记忆。沃鲁姆所依靠的对象并不是神之类的旁观主义者,而是让他意识朦胧的酒和香烟。
桌子上摆满了酒瓶。不知道是在喝完第几瓶蒸馏酒的时候,眼睛突然模糊起来。不协调的感觉让他皱起眉头,捂住了眼皮,但非但没有止住,反而变成了疼痛。
「呜、呜`啊啊。」
终于,灼烧般的疼痛袭击了双眼。
「啊,啊,眼睛、啊!」
紧握着的桌子边缘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剧烈地吐出一口气。就像被滚烫的五寸钉搅动眼球一样难以忍受的疼痛,还有剧痛也唤醒了过去的记忆。
〈我过去也经历过同样的痛苦,那个令人厌恶的丹杜古城的记忆。〉 一直视而不见的《大暴走》惨剧在脑海中掠过。
「喂,没事吧?」
因为是早上,店内没有其他客人的痕迹,老板甘古特慌忙的从厨房跑出来叫住了他。
「没问题——呃!!」
沃鲁姆不想让他花费多余的时间,但甘古特否认了这一点。
「怎么看都没事,眼睛疼吗?」
老板偶然窥见沃鲁姆的眼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反射在玻璃杯上的瞳孔,就像过去的战场上一样竖着收缩,也像生物一样随心所欲地晃动着。
「现、现在你最好就去教会的治疗院,让治疗魔术师给你看一下。」
作为老板的甘古特,像哄一样的方式对沃鲁姆说。虽然只交往了一年,但能看得出甘古特很照顾人,是出于善意的。
「啊,嗯,我知道了。地点在…哪里?」
沃鲁姆的行动范围很小,在过去的一年里,他只来往于床铺大小的矮小出租房、购买生活必需品的杂货店,以及供人大口喝酒的酒馆之间来回。
〈我不知道治疗院在哪?〉
「在大街上,往市中心方向走就能看到,是一座醒目的彩蓝色玻璃建筑物。」
「首先,不可能还活着。是不是适应了?不,我不认为这种充血、流出魔力和鲜血的状态是完全适应的。既然出现排斥反应,应该用不了一天就会死了。竟然勉强把它驯服……」
〈应该是接待处吧,至少比闷闷不乐的中年男性来得好看。〉
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察觉到的治疗魔术师轻轻叹了口气,沮丧地说。
推开门,令人阴郁又耀眼的太阳迎接沃鲁姆。光天化日之下,而且是走在大街上,这是什么时候以来的事了,在记忆中搜寻却找不到答案。
〈也许需要听取不同专家的意见,但正好没有几个治疗魔术师。〉 沃鲁姆盯着治疗魔术师,表露出不信任感。
「哪一只?让我看看!」
沃鲁姆拖着脚步,把目光转向女人。
「这难道是,魔眼吗?你做了什么,你到底?」
「哈—哈—,好—远啊。」
「战争中…失去了双眼…大鬼之王…我移植了那双眼睛。」
〈到这种时候还想依赖酒,酒并不是万能的灵丹妙药啊。〉
我在摇晃的视野中前进。有些年头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吱声。
「啊啊,疼得像要融化一样。」
「我的眼睛好疼。」
天花板上呈圆顶状的布满了彩色玻璃。如果纯粹是欣赏建筑物的话,应该会有人发出感叹的声音吧。但现在的沃鲁姆,只觉得那是一个让刺眼的光射进来的照明设备。隔着柜台坐着一位年轻女性。
沃鲁姆苦恼地叹了口气,想要伸手去拿腰间的扁平小酒瓶,却又慌忙停止下来。
「没有办法吗?」
「在战争中死了。」
「吓,啊……」
「那么,能治好吗?」
「如果有那位在的话,就能控制住症状,说不定还能实现适应……」
治愈沃鲁姆的少女在丹杜古去世了。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她来到彼岸,被邀请去了冥府。
「一个人没问题吗?」
两个人中的一个啪嗒啪嗒地消失在里面。沃鲁姆深深地坐在看到的椅子上,把背托付给它。疼痛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沃鲁姆诚实地回答。
简直就像变成了吸血鬼一样,眼球拒绝了耀眼的阳光。路过的行人都避开脚步蹒跚、活死人0;アンデッド1;般的步伐前进的沃鲁姆。
如果眼睛的疼痛没有断断续续地涌来,是一座沃鲁姆连靠都不会靠近的建筑物。治疗院用地内建有战死者的无缘墓地0;没有亲人凭吊的死者的墓地1;和铜像。穿过装饰华丽的大门,推开建筑物的门扉。
「谢谢…你!」
目瞪口呆的治疗魔术师,像失去了语言一样沉默,开始了深思。
沃鲁姆开了一个久违的玩笑,脸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但老板的脸却开始抽搐起来。
「请,老师正在等您。」
「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医院……治疗院只有一个人就行了。」
治疗魔术师微微颤抖,然后挤出一句话。
不到一公里的路,感觉却像万里长城一样长。他一边调整着紊乱的呼吸,一边不时把手搭在民宅和围墙上前进。
沃鲁姆坐在他指着的椅子上回答。
「战争吗?我很想见见能移植魔眼的治疗魔术师,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眼睛、是眼睛啊,现在,向老师确认一下。」
〈这是对病人的良好关怀呢。〉 沃鲁姆自嘲说。
正如酒馆老板甘古特所说,治疗院从远处也能辨别出来。这是一座以白色为基调的建筑物,为了吸收阳光,大量使用蓝色的彩色玻璃。
「请坐那儿吧,我听说你的眼睛好像被烧灼了一样,并发出疼痛。」
前倾的治疗魔术师窥视着眼睛。与年龄相应地松弛和布满皱纹的皮肤格外显眼。
治疗魔术师潜入思考的海洋,一去不复返。沃鲁姆心急如焚的寻求结论。
他能感觉到接待小姐屏住了呼吸。
「啊,冷静点,对我来说也要这样。那个移植魔眼的治疗魔术师怎么了?」
治疗魔术师用手做了一个小小的祈祷动作。
接待处的女性问沃鲁姆。
「那个,由我来做?根本不可能。」
在背后接受着接待小姐的注视下,沃鲁姆走进了被引导的房间。房间里挤满了旧书、瓶装标本、药草和用途不明的液体。治疗魔术师像被夹在中间一样坐镇其间。
「如果你急于得出结论的话,我会很困扰。即使是这样,我已经治愈别人、甚至被人称为老练的程度。」
「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大鬼王的眼睛?哪能有那种荒唐事?」
「哦,唔,唔。」
〈看起来有那么渗人吗?——。〉
沃鲁姆原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很长很长的回答,但治疗魔术师简短明确地表示不能治疗。
对于沃鲁姆略带自嘲的放弃言词,治疗魔术师似乎表示了反对。
「然后呢,你有多少钱?」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就无法生存下去。离开丹杜古城和汉塞尔克的时候,从现世不需要的人那里回收了物资和贵重物品。沃鲁姆从魔法袋里取出装满硬币的袋子,把它摊开在桌子上。
「吓了我一跳,意外地比我想像的要多呢。」
数了数金币和魔法银币后,他离开座位,打开锁得严严实实的架子。里面塞满了可疑的物品,甚至还有像毒沼一样浑浊的液体和发出七彩光泽的软膏。
「唔,在哪里?啊,就是这个。」
治疗魔术师取出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瓶子。
「那是什么?」
「这是眼药水哦。虽然不能说连海德拉0;ヒュドラ1;【希腊传说中的九头大蛇】的毒都没问题,但大部分的毒都能中和,甚至能治愈轻度的缺损。是印有大森林同盟标志的正规产品。」
「多少钱?」
「差不多这样。」
一袋可以维持20年廉价酒的硬币袋。这些可以一直喝下去的硬币,正从硬币袋中被一个接一个地拔出来。
「开玩笑的吧?」
「我没有乘虚而入啊。现在我只是在欣赏已故治疗魔术师的手艺和魔眼的半适合者,并打折而已。在其他城市,连一整袋硬币都买不到。」
「……我相信你。请你想办法缓解疼痛吧。」
治疗魔术师分为小瓶后,将液体滴在沃鲁姆的眼睛上。让沃鲁姆如此苦恼的烧灼和疼痛,像谎言一样消失了。
「老实说,之前我一直在怀疑。」
也许是附带的效果,但是连浑浊的思维也恢复了平静。
「这是精灵制造的药品,当然很有效果。问题是这不是根本性的治疗。」
「不可能那么方便,是吗,这个世界?」
「……这么问的话,说明你有什么东西吧。虽然不知道你是佣兵还是冒险者,但是被称为上位的魔法和技能有可能会使其恶化。虽然因为职业的关系,也有无法避免的时候,但是请做好心理准备使用。」
「放心吧,我已经没时间自暴自弃的喝酒了,谢谢你的诊断。」
「有什么问题吗?」
是能治万病,连残缺都能治愈的至高之品。但无论哪一种都买不到,听了也没用。」
也就是神话中出现的东西。
「真耀眼啊。」
「还有被称为治愈的三秘宝,是著名的奇迹般的结晶。
「一周一次,眼药水应该可以维持一年左右,但如果症状恶化的话,就会变得更短。强大魔力的消耗会给眼睛带来负担,请控制使用。」
沃鲁姆微微一笑,离开了房间。接待小姐远远地窥探着沃鲁姆的情况。沃鲁姆微微低下头,接待小姐用僵硬的笑容回答。
在世界树的树液中提炼出的精灵妙药、
失去祖国之后,过着十分自甘堕落的生活。毫无疑问,这是最后的机会。今后该如何生活,有必要认真考虑。
「到什么程度?」
「还有一点,作为治疗魔术师,我也喜欢喝酒,但你的酒精超标了,体臭就是酒精本身,要适可而止。」
沃鲁姆沦为残兵败将,堕落在落魄的酒鬼生活,进行鬼火的大范围攻击与他无缘。如果在街上使用,不知道会有多少市民化为灰烬。
制作者和产地都不知道的『生命之水』。
「三大国的大森林同盟或许有更有效的药品,但那个国家的商品流通量极低,在这个城市应该买不到吧。之后还有……」
也许是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被修整过,到处都长满了青苔。沃鲁姆拿出扁平小酒瓶,摇晃着确认里面的东西。当他打开盖子时,浓郁的酒精飘向空中,刺激着鼻腔。
铜像一言不发,酒瓶里面的东西倒落下来了。这是一种表明决心的诀别。
「没有其他根治的方法了吗?」
「给无名的先人,我请客。」
〈暂时不需要酒。〉 撒完的沃鲁姆静静地走了起来。
讽刺的是,被告知身患绝症的现在更能看清周围。透过彩色玻璃,挂着蓝色的光射入室内。
从迷宫都市的深层主出现的真红草、
一旦被要求自发性地、自由地生活,沃鲁姆就顿时变得不自由了。抛弃颓废的生活,即使不愿意也要向前走。
「请保重身体。」
放眼治疗院内,矗立着一座陈旧的慰灵碑。旁边有士兵和魔物相互交错的铜像,是为了颂扬过去在群岛诸国中,因削减魔领而殉职的士兵。
〈真是讽刺。〉
〈现实中,为了维持现状已经竭尽全力,一年的眼药水就消耗了我大半的钱。〉 如果得不到同等的眼药水,眼睛就会再次失去光。
打动沉溺于烟酒的沃鲁姆的,并不是爱情、友情、祖国这些悦耳的东西,而是难以忍受的魔眼之苦。对自己的轻浮依然感到噁心。外面阳光灿烂,人们忙忙碌碌地在大街上穿梭。
甚至可以治愈残缺和万病,但就连王族和大贵族也无法获得。
像被浓雾笼罩一样混浊的意识,被药物吹散了。
「是吗?」
「嗯,我会做好心理准备再用的。」
根据本来的性格和军队生活,可以说他很擅长忠实地完成被交给的任务和工作。即使那是不合理的难题也能集中注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