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话
《浑浊双眼所求为何》 · トルトネン · 5516 字
「这座山坡,真是阴森得让人打从心底发毛。」
棕色的森林土壤湿漉漉的,仿佛像一直在吸食鲜血以的。自从围绕塞尔塔半岛的冲突发生以来,奥尔泽利卡山坡上的血迹都从未干过,待在这样的地方,也难怪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帕拉姆斯特是克雷斯特王国军的首席百人长,作为指挥官,他负责管理由菲利乌斯民兵组成的兵团。考虑到现状中大部分军官都是克雷斯特王国系,菲利乌斯系出身的人能晋升到统率五个百人长的阶级,实属相当罕见的例子。
帕拉姆斯特的军旅生涯很长,他也是如今为数不多的经历过艾登堡决战的指挥官。
在全军崩溃的情况下,菲利乌斯损失了许多将兵。他的同期和上级也不例外,大部分人要么被杀,要么就是沦为俘虏。正因为有这样的经历,所以他对于来自汉塞尔克帝国军迫近本土的威胁,比任何人都要敏感一倍。
「这里是连大暴走都能挡下的天险之地,想要突破并不容易。但是,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我们在这个连支城都不算的前哨阵地不能再停滞不前。」
帕拉姆斯特一度停下他的话语,向在场的百人长们传达了危机感。攻占塞尔塔六口是克雷斯特王国军的当务之急,但是在掌握隘口的防御状况的过程中,一个队的兵力已经消耗殆尽。
「正如你们所知,正面是利用山脊建造的土垒,右手边是几乎等同悬崖的陡坡。左手边的山脊虽然高低差较小,但是山脊的末端被削去了一部分,形成了又一个峭壁。」
没有人反对首席百人长的说法,这是每个队都付出了牺牲才确认的事实。
「幸好并非只有坏消息,也有好消息。守住这个奥尔泽利卡山坡的梅亚德公国军主要是新兵。比起其他的攻击口,这里要好得多。甚至可以说我们很幸运。」
尽管也有鼓舞因为回想起痛苦经验而愁眉苦脸的军官的意图,但这句话大体上是事实。在其他的六口,有几个百人队已经从名册上完全消失了。考虑到这一点,奥尔泽利卡方面的伤亡人数可以说是较少的。
「骑士团长大人给了我们鼓励,说他对奥尔泽利卡的攻击口寄予了厚望。我们必须回应这一期待。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发动大规模的攻势。我想听听各位坦诚的意见。」
「右手边是断崖,但如果是身手轻盈的士兵和具有风属性的士兵的话,那么左手边的峭壁是可以攀登上去的。」
除了帕拉姆斯特,兵团中最资深的百人长率先提出了建议。这是为了让其他人不会感到畏缩。
「这是个不错的方案,但之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能让宝贵的魔法持有者去冒险攻坚而消耗掉。应该让他们专注于吸引敌人注意力的角色。」
「经过数日的进攻,在土垒前已经完成了绕道0;仕寄り道1;和筑山的设置。突入的援护任务就交给我们吧。」
0;绕道是指在地上挖掘的坑道,可以让士兵更安全地逼近攻击目标,如果说战壕是防守用,那么绕道就是进攻用1;
0;筑山是指人造的假山,如果作为军事用途,通常形式为地下基地,可作为储备仓库亦可设置发射口,也可以作为防御工事1;
「一旦用力硬推的话,受伤的人肯定无法与以往相比。虽然治疗魔术师的数量不够,但我们会确保充分准备好烙铁与敷布等物品。」
众人热烈讨论,计划的调整也进行得很顺利。帕拉姆斯特看准了议题已经讲完的时机,决定开始总结。
「让开,我们要一鼓作气突破!」
仿照之前的战斗,向土垒靠近的士兵们被箭矢和石头砸下来,攻击魔法把血肉溅得到处都是。
即使在白天也很昏暗的斜坡上,行进的军队有一部分脱离队伍。他们悄悄地离开道路,在崎岖不平的地形中艰难前行,朝着断崖走去。
一阵刺耳的撞击声响起,仿佛是用筛子把小石子不停搅动起来的声音。那是双方争夺枪尖位置的碰撞声。挤过去的锐枪撕裂了盔甲,削去身上的肉。一名梅亚德兵的脚踝被刺穿,从马踏上摔了下来,他的下场十分凄惨。
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在他的敌人帕拉姆斯特的眼中看来,新兵实在是太悠闲了。他应该立即挥舞着剑或者乞求饶命才对。杀气腾腾的克雷斯特民兵们的手速非常快。
经过仔细的磨合,帕拉姆斯特下达了攻略隘口的命令。
帕拉姆斯特大脑的血管像激流一样流动,思考急速运转。
「退后!退后!」
「啊啊啊啊啊!」
「什么? 从哪里来的!? 」
「住手! 啊、啊嘎!」
「又是那个男人。说什么加拉海角的汉塞尔克部队,真是无处不在的麻烦家伙。」
帕拉姆斯特不由得想起了艾登堡。连同马防栅栏一起越过山丘的轻装步兵、呼啸而来的苍炎、人马一体的骑兵部队——记忆不知不觉敲响了警钟。
到目前为止,菲利乌斯难民得到了克雷斯特王国提供的食物和住所,尽管算不上充足,但至少是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生存环境。虽然是兼顾了增加兵力和开垦农地于一体的计策性救济,那是一个就连小孩子都知道的公开秘密。
「是来自筑山的攻击,不要只顾着正下方! 挡住从暗道绕过来的后续部队!」
直属部队向着与敌人交战而疲惫不堪的友军喊道。
虽然战列在某些地方扭曲了,但整体依然健在。在处于劣势的地方,克雷斯特士兵的尸体堆积如山,甚至几乎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适度的紧张产生能适当的专注,情况还不错。〉
〈那不是荒芜的魔领,而是农田。〉
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出于算计的情义,在权衡利弊之后他们也打算尽到责任。在这里聚集的人,多半都是这么想的吧。
他想起了过去战场时的窝囊感,对敌人的憎恶让他咬牙切齿。但不知为何,帕拉姆斯特无法抹去旧日的记忆。
一个老练的敌方下士官握住了慌乱的士兵的缰绳。虽然混在梅亚德兵之中,但他明显是汉塞尔克帝国军的士官。
新兵因为摔落的冲击而发出呻吟声。
〈话虽如此,为什么整体还没有崩溃呢?〉 仔细观察土方工事的帕拉姆斯特,没有错过混在杂兵长矛之间的精确枪刺。
帕拉姆斯特有意识地转换思维。
帕拉姆斯特麾下的士兵们在削减魔领的过程中受到了血的洗礼,并把经验转化为自信。而且除了沿途的掠夺之外,他们还得到在攻陷塞尔塔后能得到肥沃土地的承诺。
「土垒被突破了。撤退到曲轮去——!! 」
「啧,真是顽强。」
许多人抵达土垒后,就一手拿着盾牌一手爬上凹凸不平的斜坡。
〈除了几个小规模阵地外,只要突破曲轮,就可以直接攻击支城。这样一来,帕拉姆斯特民兵团在赚取必要的功劳之后,应该会被命令在后方重新编制吧。〉
梅亚德兵被随手乱刺一通,很快就失去了原形。帕拉姆斯特并没未长时间注视这种常见的情况。他们在正上方的竞争逐渐拉近距离,有些地方甚至演变成以剑展开的白刃战。
斧枪如同在缓慢移动的长矛间隙之中闪过,纵横无阻地摇晃着。每一次晃动,鲜血便在空中飞舞。
壮年前后的女指挥官堪称隘口的最大威胁。她拥有远超常人的臂力与强化肉体的《技能》,是足以让士兵胆寒的货色。此外,她即使在混战中也能发出响亮的声音,给敌人带来恐惧,并给同伴带来安心。这也是土垒之所以能被大部分都是新兵的部队防御得如此之好的原因之一。
找到了突破口,作为指挥官的帕拉姆斯特从筑山上跳下来,命令着直属的部队。这是他作为决定性一击而保留的预备部队,百人队随时都做好了突击的准备。
在他想要找出原因之前,多年担任指挥官的战场经验让他察觉到土垒上的异变。
「另外还有几个动作矫健的士官,用数量优势来击杀他们吧。还有其他意见吗?……从现在开始,发动攻击攻破奥尔泽利卡隘口。」
「瞄准敌人左翼与中央部之间的空隙。帕拉姆斯特百人队,全员突击!! 」
聚集的士兵们的眼睛都充满了血丝,反覆的呼吸声证明他们正在平复狂跳的心跳。
「这就是只知道打仗的汉塞尔克人啊……不过,这种程度的投射物是阻止不了我们的。」
〈该死!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汉塞尔克兵,你必须抛弃自己的懦弱。〉
「哇,啊啊啊啊,啊! ?」
〈在荒芜的土地产生收获之前,想必会有许多旧菲利乌斯人死去吧。〉 是坐视不管,还是从邻国夺取土地和粮食,这是一个抉择。
一阵阵战斗呐喊声从左侧的峭壁传来了,之前分离出来的轻装部队开始向侧翼发起攻击。少到只能称为小部队的人数不可能造成决定性的打击。尽管如此,还是有一部分人员被分出来应对新出现的敌人。
帕拉姆斯特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敬礼完毕后,百人长们各自向自己率领的队伍走去。简单的军事会议结束后的一刻,总共六百名士兵向着奥尔泽利卡的坡道前进。
对于拥有作用于身体的《刚力》与《金刚》技能的指挥官横冲直撞,他是可以理解的。即使在军事会议上,他们也优先派遣了消耗较少的部队来压制。
接到指示的弓箭手们,向从绕道和盾牌后方探出身体的士兵们射箭,使他们在到达土垒之前就被迫消耗。
〈成功打通了缺口。要先整顿好乱散的士兵,再分阶段地攻击曲轮吗?〉 帕拉姆斯特犹豫不决,但本以为已经摆脱了的公都记忆,却又在他脑海中闪过。
「魔道兵要节制攻击,以免波及自己人。接下来就是单纯的靠力量压制!! 不要输给新兵们!」
帕拉姆斯特的号令被百人长重复,传遍到整个战场。太鼓手在鼓面上敲打着鼓槌震动着空气,并推动着冲锋的士兵们的背部。
先前聚集在土垒上的士兵们一溜烟地避开了。保持着箭头队形的百人队冲上斜面,以数量的优势斩杀新兵们。
「目前最优先的是魔法兵和指挥官。尤其要小心那个中年女人。那家伙能徒手打碎盔甲,开膛破肚。」
「不管是对是错,都必须拿下来。」
「全体人员,冲啊啊啊啊!」
「……敌人,已经不是当年的汉塞尔克了。它只是残骸,一个残存的锋芒而已。你到底在想什么?」
「别挡在百人长帕拉姆斯特前面,继续前进!」
马踏被部分控制的敌人迅速做出了反应。当他们已经无法堵住突破口时,就有条不紊地从平场撤退到土坛状的曲轮上。
「快、快往旁边闪开,会被踩扁的!」
不过民兵团也不是只会挨打的。他们铲平不平整的地面,用砍伐来的木材和剩余的土壤堆起攻城阵地——筑山。厚厚的泥土甚至可以抵挡住攻击魔法的直击,而在隘口所堆积的土砂高度,甚至能让士兵可以朝土垒直接射击。
〈敌人崩溃了。现在正是追击、扩大战果的绝好机会。〉
「敌人已经崩溃了,一鼓作气连曲轮都推进去吧!」
〈即使不能完全占领曲轮,也能杀死相当数量的敌兵。〉 回应帕拉姆斯特号召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越过内法。
敌方的女指挥官混在殿后军之中,命令最后一批人撤退。锤矛挡开了剑,被挥出的拳头碰触到的先锋,就像熟透的果实一样爆裂开来。但是,大势已定。
来不及逃跑的梅亚德兵在徒劳的抵抗中,从四面八方被长枪刺穿,另一个人在逃跑时被箭射中背后,摔倒在地。
跟在他们的后面,一个跌倒的新兵被挥下长剑。这是完全崩溃的一方所遭受的命运——本应如此。
「斧枪……」
仿佛要将大气割裂一般,带着魔力的刀刃使克雷斯特兵哭别了半个身体。血迹描绘出半圆形的轨迹,手握着斧枪的汉塞尔克士兵非但没有逃跑,反而挡在了前面。
「滚开啊啊啊啊啊!! 」
后面的两个民兵毫不畏惧地扑上去,从头顶挥下的击打和瞄准下腹部的突刺。虽然只是普通士兵,但他们之间的配合非常出色。当帕拉姆斯特确信枪尖抓住他的头部时,就像抓住雾气一样,长枪穿了过去。
使用脚底擦地的技巧移开半个身位,汉塞尔克人然后用斧头将刺来的枪打落在地,接着沿着长枪挥动斧枪。喉咙被劈开,枪兵在飞溅的血液中沉没。
「小心侧面!! 」
等剩下的民兵重新摆好架势时,汉塞尔克兵却弯着身子挥舞着斧枪。听见帕拉姆斯特的呼喊让他反应过来,民兵迅速架出长枪来阻挡攻击,但沉重的斧头一口气连同枪柄将头颈一起砍下。随着倒下的躯体,头颅一起滚落到地上。
「快点退后!! 」
跌在地上的新兵踉跄地爬起来,不敢回头地逃走。
战场上一片骚乱,但此刻这个角落却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尽管展示出了高超的枪术,但男人的身形和装备却非常普通,就像随处可见的东西一样。这种差异,反而突显出男人的异质性。
帕拉姆斯特感到一股压力。记忆中的汉塞尔克军变得庞大,并向他呈现出那样的幻影。事实上,即使亲眼目睹了那惊人的表现,他救下的新兵、甚至混在殿后军的指挥官也不回头看一眼,不顾一切地冲向曲轮。
〈身强力壮的弃子,所谓的同盟军终究只是这样的东西。〉 勇敢又善良的人们一个个死去,在艾登堡也是如此。
「十人长,压杀他!」
帕拉姆斯特用平淡的语气下令。
〈啊,该死,敌人的指挥官和新兵没有抛弃这个男人。他们是在逃跑,是逃离这个帝国骑士。〉
「是、是《鬼火》! 退后!」
帕拉姆斯特之所以能够在艾登堡幸存下来,是因为与生具来的冷静和身为指挥官的慎重。
《鬼火》在奥尔泽利卡的土地上起舞,被照亮的鬼笑了起来。
「我不会说这是白费力气。你至少救了几个新兵。」
「我、我、我中计了、啊啊、啊啊——」
〈我在哪里出错了? 我为什么,没有想起来。在那座山丘上烧死了精锐的近卫兵,烧死了聪明的温斯顿王弟殿下,那个人的脸。〉
「可恶,可恶——堵住了,动不了——!」
「首席百人长,什么——呜啊! ?」
混在杂兵中的男人身上,披上了足以震动大气的魔力膜,以及鬼之面具。
随着枪阵渐渐逼近,男人悠闲地在腰间的袋子里摸索着。
伸长的长矛明明只剩下一点点距离了,却又无可奈何地遥远。冲进去的十人组被热风吞噬,烧成焦炭。
判断对方是一个威胁,于是帕拉姆斯特给他送上最大的恭维。随着十人长的口号,长矛的墙壁就形成了。
为了不让随行的部下听到,首席百人长以听不见的音量低语。
〈你要放弃吗——〉 帕拉姆斯特不禁有些失望。尽管他失去了兴趣,还是想看看男人的末路,然而下一刻,他全身冒出了冷汗。
士兵们被长官的尖叫声吓了一跳,虽然为时已晚,但他们还是明白了。视野中展开的颜色是宛如天空般清澈的蓝色。然而,他们已经无能为力了。
〈在之前的战斗中,他有很多使用的机会。为什么是现在——不,是因为现在吗。〉 帕拉姆斯特后悔地咬着嘴唇。
《冥府的诱火》,是在战场上绝对不能被诱惑的灯火。以土垒为隔断的平场上,苍炎卷起漩涡,将众人吞没。通往冥府的大门在尖叫声中,打开了它的颚门。
〈他把新兵当作活饵,这家伙一直在等待,等待密集的军队越过土垒。〉
「杀了他! ——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