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前方亮起的光芒
《歡迎來到實力至上主義的教室》 · 衣笠彰梧 · 5426 字
將近晚上九點的這個時段,外面會吹起相當冰冷的寒風。
雖然設置在階梯各處的燈發出淡淡的光芒照亮腳邊,但是因爲也在下雪,很難說安全受到充分保障。
爲了避免摔倒,我一邊踩踏雪地,一邊沿着好幾十階的階梯往上爬。
應該沒什麼人這麼特立獨行,挑在這種時間過來這種地方吧。
在連自己呼出的氣都看不見的黑暗當中往前進,抵達較爲寬敞的高臺。
在打造成木造露臺的那個地方……找到一個嬌小的背影。
正在注視景色嗎?由於夜色昏暗,那個背影看起來異常悲傷。
周遭當然沒有其他人的身影。
據說喫飯時還有看到她的身影,不知是從何時開始待在這種地方的?
因爲風聲很大,對方似乎沒注意到我正在靠近。
爲了儘可能不要嚇到她,我用力踩踏地面。
或許是聲音微弱地傳到耳邊,我在她做出反應時開口搭話:
「可以站在妳旁邊嗎?」
「咦──綾、綾小路同學?」
「真巧啊。」
「真、真巧、呢。」
一之瀨一臉尷尬地將視線轉向夜景。
「抱歉,其實不是巧合。網倉她們說沒看到妳,正亂成一團。她說她們打算一起聊天聊到熄燈時間,想要找妳加入。」
「是這樣嗎?怎、怎麼辦,引起騷動了嗎?」
「稍微呢。總之我先傳個訊息給她,這麼一來網倉也能放心吧。」
如此說道的我決定坐在通往旅館的階梯。
轉頭看了一下,一之瀨的背影跟我發現她在這裏時毫無改變。
她沒有開口說因爲不想讓人擔心所以要回去,表示內心有什麼想法吧。
似乎是難以忍受兩人獨處的沉默,或是認爲無可奈何,已經看開了。
「謝謝你這麼擔心。可是輕井澤同學要是知道你跟我兩個人在這種地方獨處,她會很傷心唷。因爲我絕對不能接受這種事。」
「是嗎……如果你不知道,就別放在心上。可能是我聽錯了吧。」
爲求保險起見,我也稍微追問一下比較好吧。
「沒關係。這裏還算是旅館的範圍,妳也並非違反門禁時間。校方允許我們進入後院的時間是到晚上九點,如果會在那之前返回旅館,要待在哪都是個人的自由。」
我刻意跟White Room切割,讓她感覺好像有其他不同的祕密。
真的是一段什麼事都沒發生的安靜時光。
「我實在無法把現在的妳一個人留在這裏自己回去啊。下去的時候特別危險。」
一之瀨發出彷彿事不關己的低喃,然而沒有要聽從忠告的樣子。
我傳送已經找到一之瀨,還有我們會在九點前回去,所以不用擔心的訊息給網倉。送出訊息後,網倉很快就已讀了。
「是在無人島考試時,聽到當時的代理理事長與司馬老師在說話。雖然能清楚聽見的部分很少,但是聽到他們想讓綾小路同學退學這件事,還有White Room這個詞。我十分好奇,也試着上網搜尋,也沒查到疑似相關的資料,果然是聽錯了嗎?」
「好冷啊。」
她只是一直注視着景色,看也不看我這邊。
只不過我不認爲坂柳會輕易說出這種事。
如果只是水溢出來還算好的。
至於她是否完全相信我的回答,感覺有些難以判斷。
如果一之瀨沒有老實地回答,只要停止追問就好。
即使隔着手套,一旦寒風吹來就會感受道刺骨的疼痛。
然而一方面也是因爲我跟惠在交往,一之瀨似乎一直把疑問藏在心裏。
如此說道的一之瀨待在寒冷的天空下,忽然不再開口。
「也是呢……」
「我在這裏等妳。」
這也是她一直很想問的事吧。
對於我的這番話,一之瀨沒有任何回應。
「你知道……White Room嗎?」
知道一之瀨人在哪裏後,網倉傳了兩個感到安心的貼圖給我。
然後過不了多久,幾乎沒有雪花飄落了。
一之瀨受到侵蝕的感情,就我所見已經來到相當危險的階段。
雖然教育旅行是一段快樂的時光,但是無論如何都必須跟許多學生一起共有時間。
「不過老師們爲什麼企圖讓你退學呢?已經沒事了嗎?」
就在我往前踏出一步時,只停了一瞬間的雪花再次飄落。
「我想妳應該也很清楚,在這裏待太久會感冒喔。」
「謝謝你,路上小心唷。」
一之瀨應該很想趕我走吧,既然沒有強制力,她也只能放棄。
「嗯……謝謝你。」
那樣會影響到我的計劃。
「嗯。」
「那我回去了。只不過記得要在九點前回來。門會上鎖喔。」
畢竟最近因爲班級之間的合作,各班領袖們有時也有親密的交流。
就算她從那邊記住White Room這個關鍵字,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一之瀨跟剛纔一樣再次簡潔回答,她果然還是不肯將視線從景色上面移開。
「畢竟我們在教育旅行是同個小組嘛。經常需要互相聯絡。」
「是什麼時候呢……大概五分鐘前吧。」
「這可難說,至少我對類似的關鍵字沒有任何頭緒。」
爲了讓她覺得我完全沒聽過那個詞彙,我選擇從這裏切入。
一之瀨好像是在無人島考試時,受到月城那邊的人威脅。
「我的事情跟綾小路同學沒有關係吧。爲什麼……要等我?」
「對不起。我可能待在這裏三、四十分鐘了。」
「我不是很懂妳在說什麼。」
如果她甚至自己上網搜尋過了,應該也對記憶的正確性感到半信半疑吧。
一之瀨用如果在想事情,感覺就會漏聽的音量輕聲低喃:
「……爲什麼?」
「對、對不起唷。」
「無論是誰都會有想獨處的時候。就這層意義來說,我應該也很礙事就是了。」
就連這種時候都在顧慮別人,實在很像一之瀨的作風。
她只是一直注視夜景。
她的班級不該在現在這個瞬間沒落。
「嗯。」
直到我上來爲止,甚至沒有任何確切的證據顯示一之瀨就在這裏。
與其說是在教育旅行發生了什麼,更像是日積月累的壓力。
「的確,如果被惠看到,她八成會誤會吧。」
那也是一之瀨班的末日。他們前往A班的道路將被封閉。
儘管我試着這麼詢問,一之瀨仍然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隨便閒聊喔?」
委婉的拒絕。主張她沒有尋求說話對象,催促我趕緊離開。
我隨口搪塞過去。現在沒有任何應該親口告訴她的話。
爲何會從一之瀨口中冒出White Room這個詞呢?
坂柳的身影瞬間浮現腦中。
「……嗯,很冷呢。」
這樣比她一直保持沉默到剩餘時間結束要好得多。
然後「呼」的一聲吐出白色的氣息。
「你跟小麻子……交換聯絡方式了嗎?」
既然如此──
原本心想這種狀況會出現怎樣的閒聊,卻冒出一個與腦中浮現的幾種可能性都截然不同,令人大感意外的詞彙。
她的背影變得相當嬌小又脆弱。
「到底是爲什麼呢。」
「我想也是。因爲一時找不到妳走上階梯時的腳印。」
這並不是沒有人會過來這裏的問題吧。
假如她是幾分鐘前過來的,即使是在黑暗當中,也能清楚看到腳印吧。
「我現在……想要一個人獨處吧。」
「那件事解決了。雖然不能說出詳情,但是沒有問題。」
或者這番發言可能只是不想讓我接近而已。
如果她無論如何都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這裏。
接下來的幾分鐘。
比剛纔雪停之前更加猛烈的風雪回來了。
「天曉得。」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這裏的?」
也能讓我暫時忘記冰雪襲向屁股的冰冷吧。
雖然大概猜得到,還是要聽聽她本人的說法才能知道答案。
要是裂痕繼續擴大,導致杯子整個碎裂,或許就無法恢復原狀。
出現裂痕的杯子已經來到不斷累堆的水即將溢出的階段。
「妳在哪裏聽到那個詞的?」
下個不停的雪慢慢變小,然而寒風依然強勁。
「其實我一直有一件事想問綾小路同學。」
在此時掉頭就走很簡單。不過這是一個分歧點。
「我要說句不解風情的話。妳一個人注視夜景,究竟在想些什麼?」
最後一次看到剛入學時那個活潑的一之瀨帆波的身影,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即便她這麼回答,不知是否覺得會被我識破,立刻一臉尷尬地訂正。
只不過這應該只是暫時的吧。根據天氣預報,應該很快就會有強烈的暴風雪來襲。
於是我離開她的身旁,背對着她。
「她收到了。總之這下子騷動應該就會平息。」
「妳真的不要緊吧?」
因爲White Room的內情如果泄漏給外面的人知道,之後會比較麻煩。
「這樣呀……」
或許是我回答不能說,讓她內心稍微有些疙瘩吧。
究竟是不能告訴任何人,還是不能告訴一之瀨呢?這會讓這句話的解釋產生很大的變化。
可以看出她因爲自己或許沒被當成共有祕密的對象,因此大受打擊。
再繼續談論這些話題對一之瀨也沒有好處,所以這次換我提出話題。
「我也有問題要問妳。我知道的一之瀨不是會在這種地方孤獨地瑟瑟發抖的傢伙。而是被同伴圍繞,與同伴一同歡笑,互相鼓勵的學生。」
我蘊含着「妳打算在這裏待到什麼時候」的含意詢問。
「我充分享受旅行,樂在其中唷。」
「剛纔看到妳的側臉時,看起來不像是樂在其中啊。很難想像那是會在只有快樂回憶的教育旅行當中流露的表情。」
即使是這樣的互動,對現在的一之瀨而言也是必要的吧。
將她原本想深藏在心底,無法告訴任何人的部分暴露出來。
身爲班級領袖一直承受沉重壓力的一之瀨一直揹負的事物。
「你無論如何都打算在那邊等嗎?」
「沒錯,要下去時跟妳一起下去。」
「……這樣呀。那麼至少過來這邊吧。屁股會着涼唷。」
「真是太感謝這樣的邀請了。我的屁股差點就要凍僵了。」
我急忙起身拍掉沾在屁股上的冰雪,走回一之瀨身旁。
側眼看着一之瀨的側臉,還是跟剛纔一樣沒變。
我剛纔用手機確認時間時,大概是八點四十分。把回去的時間也算進去,大約剩下十分鐘可以在這裏逗留。
我拉近與一之瀨的距離,從忍受悲傷的一之瀨背後伸手。
一之瀨拚命壓抑從喉嚨深處──不,是從內心深處溢出的話語。
「贏不了,是嗎?妳不是打算用最真實的自己毫不猶豫向前衝嗎?」
服毒的效果比預料的時間更快顯現,開始遍佈她的全身。
「覺得難受時就哭出來吧。覺得痛苦時可以求救。無論是誰都有脆弱的一面。」
在遙遠的大地一邊注視雪花紛飛的夜景。
「好不甘心、呀……」
她對我的愛慕之情,以及輕井澤惠的存在。
「妳不是還有想要的東西嗎?」
也看不見她身爲學生會成員,今後會有怎樣的下場。
我抱着奉陪到底的打算,決定等待一之瀨的反應。
如果這是她自己一個人的問題,只管沮喪就行了。
我用指尖擦拭她滑過臉頰的淚水,發現她的臉頰已冰冷到彷彿快要凍結。
她隱藏的潛力已經完全消聲匿跡。

照理來說一之瀨應該更加睿智且聰明。
「是呀,沒錯。但是……付出的努力得不到成果。我們班確實離A班越來越遠。無論由誰來看,這都是顯而易見的事。」
「這是在爲了什麼事賠罪?」
無論是堀北或龍園,還有走在前頭的坂柳,都不會爲她停下腳步。
「假如我能像坂柳同學那樣指揮同班同學,能像龍園同學那樣充滿力量領導大家,能像堀北同學那樣與人合作……我就是忍不住會這麼想。」
「然而都是因爲我這麼做──」
作爲一個學生的生死,決定其時間與地點的人是妳也不是妳。
在約定之時到來前,她真的能在沒有任何援助的狀況下跨越難關嗎?
那樣還太快了。
導致班級一直向下沉淪,找不到往上浮的契機。
一之瀨咬緊開始變得蒼白的嘴脣,將話語吞進肚裏。
「就憑我的做法……已經贏不了任何班級。我一直在思考這些事。」
「……不行。我想要的東西已經……」
八成是意料之外的淚水滑落一之瀨的臉頰。
雖然她的身體試圖往反方向逃走,但是力量十分虛弱。
「唔!綾、綾小路、同學?」
「……可、可是……」
雖然神崎和姬野已開始行動,還是應該認爲同伴的成長來不及補救。
儘管如此,一之瀨原本應該不打算肯定,不過還是微微點頭。
這一天,我們在寒冷的天空下互相依偎,感受彼此的溫度。
但是率領班級的一之瀨不允許垂頭喪氣。
「即使要改變自己也一樣?」
掙扎、折磨,然後在原地倒下,這是種難以承受的痛苦吧。
「那種事總會有辦法──我是這麼認爲的。」
只要溫柔告訴她沒有必要繼續加油,她就能從重責大任當中獲得解脫。
一之瀨正在追求變化。那麼做正確與否是其次,她正拚了命想突破僵局。原本這邊還不是我應該伸出援手的場面。
儘管有些吞吞吐吐,一之瀨還是編織出話語。
前途茫茫。四面楚歌。如墜五里霧中。
「如果能贏……那樣也無所謂。」
如果一之瀨想默默待到時間到,那樣也不錯吧。
「有很多、很多事情……就算我像這樣哭泣,明明也只會讓你感到困擾而已……」
不過,一之瀨會在此同時失去雙腳。
自己的弱小無力。
顫抖的聲音強烈述說她的懊悔。
「妳這是在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自己就只是自己,無法變成其他人。」
此刻一之瀨的內心因爲受挫,已經快要氣餒。
即使知道,有時還是必須說出來。
「可是──」
每當寒風吹起,冰雪便跟着飛舞。
不,現在這種狀況不該帶入我一廂情願的想法。
然後將手放在她的右肩上,將她攬到自己身邊。
無比致命的弱點。
反倒像是要將一切都交給我似的放鬆力量,委身於我。
過於脆弱的內心。
「妳認爲原因出在妳的想法嗎?」
我不會允許妳壞掉。
不過自從我在無人島聽到一之瀨的告白後,發生了幾件對我而言也是出乎意料的事,這是造成一之瀨衰弱至此的最主要原因。
「對不起喔,綾小路同學……」
「如果妳無法鼓起勇氣踏出那一步,我也可以幫妳。」
「已經得不到了──嗎?」
「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嗯,是呀。我現在……想要那種得不到的東西。」
妳倒下是再之後一點的事。直到學年末測驗將二年級生的命運劃分開來那時爲止,不能讓妳停下腳步。
因爲一之瀨這麼想,纔會發生這種現象。
她早已沒有力氣逃走。
班級的失敗都是自己的責任。
就算我不這麼說,她也知道這種事。
距離與一之瀨的約定之時還有三個月以上。
那化爲強烈的罪惡感,襲向一之瀨。
在這種狀況下經過幾十秒時,一之瀨張開嘴巴。白色氣息「呼」的一聲在空中消散。
「好不甘心……我好不甘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