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青梅竹馬

――勇者一行無人缺席，在王都受到了盛大的歡迎。爲了一睹拯救世界的英雄們的面容，各地的人們紛紛聚集而來，大街上彷彿被人羣擠得水泄不通。

我和阿露諾魯特、梅露徹蒂斯小姐以及盧斯圖之民等幾人匆忙返回王都，但在與盧卡修他們見面之前，我便被身爲王屬調合師助手的職責纏身。當整個王都爲讚頌勇者一行而舉辦盛宴時，我們全員都在全力調配恢復藥。

說實話，沒能參加那場持續了約七天、不分晝夜的祭典，我心裏有些遺憾。但與遊戲不同，打倒魔王並不意味着迎來結局。相反，今後的人生還很長。作爲王屬調合師助手，我必須爲世界的復興盡力。

懷着這份決心持續調合——直到祭典告一段落，調合工作也稍有餘裕時，我終於在王城的陽臺上與盧卡修他們重逢。

祭典的餘韻尚未消散，即便夜已深沉，街上仍傳來歡快的音樂。選擇陽臺作爲重逢之地，或許是盧卡修他們的一片心意，想讓我們多少感受一下祭典的氛圍吧。

「盧卡修！大家！」

「勞拉！」

盧卡修走在最前面，艾爾維拉、瑪爾塔、尤利烏斯、迪奧娜、維克依次走出陽臺。他們中無人受重傷，只是看起來有些疲憊，許是因爲作爲祭典主角被四處帶着走動的緣故。

艾爾維拉朝在我身後待命的阿露諾魯特喊着「哥哥！」跑了過去。我不由得目光追隨着她的背影，只見她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哥哥。

――啊，太好了。能守護好從艾爾維拉那裏託付給我的阿露諾魯特。

見證完科洛兄妹感動的重逢後，我與盧卡修再次正面相對。抬頭望去，他似乎愈發健壯了，面對這位完成了勇者使命的青梅竹馬，我的心被滿滿的感慨填滿。

「謝謝你，真的……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淚水差點奪眶而出，我低下頭，不想讓他看見我哭的樣子。

盧卡修他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魔王被封印，阿露諾魯特也醒來了，簡直是大團圓。這一切都是因爲他們賭上性命與魔王對抗――

低頭的視野中，一隻手突然握住了我的。我猛地抬起頭，眼角滑落一滴淚。瞬間，我被溫柔地擁入懷中。

「該說謝謝的是我，勞拉。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嗯，嗯。我不住點頭，用淚水打溼他的衣襟，分享着重逢的喜悅。感受到身旁傳來的體溫，我的淚腺徹底失控了。

忽然，擁抱鬆開了。盧卡修的目光轉向我身後。我回頭一看，阿露諾魯特正神情嚴肅地站在那裏。

――他說過醒來後要揍盧卡修一頓的。

我悄悄離開盧卡修身邊。這樣一來，青梅竹馬與前輩便對視了幾秒――接着盧卡修邁開大步，徑直走向阿露諾魯特。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就着那股氣勢，一拳打在了阿露諾魯特的右臉上。

他伸出右手。我用雙手握住那隻寬大有力的手。

「大家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尤利烏斯向盧卡修伸出右手。青梅竹馬握住他的手，重重地點頭說「一定」。

與尤利烏斯握手後，盧卡修將目光轉向維克。

善後結束後，迪奧娜會像之前說的那樣去旅行嗎？我正想着作爲朋友想定期見面，卻被問到「勞拉呢？」

「迪奧娜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啊，真好啊。這就是所謂的男子漢友情吧。初次見面時還那麼不合拍的兩人，如今竟能這樣緊緊相擁，確認彼此的平安。他們的友情一定會延續下去的。

盧卡修似乎也這麼想，青梅竹馬感慨地說。

師徒關係——或許又有些不同，但對盧卡修來說，與維克的緣分定是難得的。

盧卡修哽住了。溫柔如他，被道歉後便無法再繼續責備。只見他眼中的怒火明顯消退下去。

「唔」

阿露諾魯特毫無抵抗，正面捱了這一拳，當場摔倒在地。我拼命忍住想衝過去的衝動，看着事態發展。

盧卡修吼道。阿露諾魯特捂着右臉站了起來。

「我想去尋寶旅行呢」

第一個回答的是瑪爾塔。

「小姑娘，今後還得麻煩你多多關照，就拜託你了」

「沒錯！本職就是尋寶獵人！跟着盧卡修卻沒找到寶藏，我可不服氣呢～」

阿露諾魯特似乎明白這一點，被打後毫無怨言，反而彎下腰近九十度道歉。

氣喘吁吁的他，想必一直擔心着阿露諾魯特。即便在與魔王對峙時，也始終掛念着他吧。

――被魔物蹂躪的尤利烏斯的故鄉。那是魔王留下的巨大創傷。他暫時回去，是要祭奠重要的人吧。

即便曾經離散，共度的時光也不會消失。勇者一行將以特別的羈絆相伴一生。所以盧卡修和尤利烏斯也一定會重逢，在未來的某日懷念此刻。

「……是啊，想先回去一趟，好好祭奠他們。當初是被魔物追趕着離開村子的，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別說這種肉麻話了。我還有很多不足，是你們讓我意識到的，謝謝」

「說到底還不是你自作主張決定、自顧自行動，一直讓我們擔心的錯！」

「啊……讓你擔心了，抱歉」

有維克在真是太好了。他在勇者一行中的地位一定非常重要。我從心底這麼想着。

「只打一拳根本不夠！你這傢伙裝什麼酷！」

「要是沒有維克先生，真的――」

忽然，我注意到迪奧娜在離夥伴們稍遠的地方微笑着，似乎不想打擾。我不由得走近搭話。

這是作爲希瓦利亞騎士團團長的職責吧，但他究竟何時才能休息呢？我想象着如果是自己處於他的立場會怎樣，不禁有些恍惚。而當事人卻依舊掛着豪爽的笑容。

「……還活着」

趁着盧卡修語塞，阿露諾魯特——雖未必是有意的——繼續說道。

作爲騎士團長的維克，今後我大概還會經常見到他。正想着，我不由得凝視他的側臉，他卻突然將視線投向了我。

「……這是對老實道歉的人說的話嗎？」

「明明是你擅自跟來的吧」

維克與我握手後，用同一隻手粗魯地揉了揉盧卡修的頭。盧卡修驚訝地「哇」了一聲，臉頰微紅，卻沒有甩開那隻手。

「以後再見吧」

「謝謝你」

在變得沉重的氣氛中，尤利烏斯獨自爽朗地笑了。那笑容不像是強顏歡笑。

正如她所說，盧斯圖之民大概也會忙於善後。艾莉絲也會忙起來，或許沒時間調配藥劑了。到時候我得作爲前輩好好協助她。我欠她和巴吉里奧先生的情。

「維克先生會在王都待一陣子嗎？」

「不，我打算去各地巡視被魔物襲擊的地方。短期內怕是回不來。」

想起遊戲中瑪爾塔也是這樣回答的。在遊戲結局裏，描繪着她再次作爲尋寶獵人踏上旅途的模樣。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阿露諾魯特睜圓了眼，顯出抗拒之意，但當聽到盧卡修低語的那句話時，他動作一滯。

「接下來」——也就是打倒魔王、慶賀祭典結束之後的事吧。在「Last Brave」中，夥伴們各自的「之後」以一幅畫呈現，在結局中播放。雖未明說，但看來有人會繼續旅行，也有人會回到故鄉。

「尤利烏斯回故鄉？」

「隨時奉陪」

尤利烏斯從旁吐槽道。瑪爾塔鼓着腮幫子，一副不服氣的樣子。

――在這件事上，阿露諾魯特完全理虧。他雖有些不服氣，卻還是再次說了聲「對不起」。於是盧卡修像剛纔抱我那樣，也抱住了阿露諾魯特。

「還有不少善後工作，估計會忙一陣子。」

盧卡修的低語讓阿露諾魯特僵住了片刻，隨後他緩緩地、回抱住了對方。

盧卡修終於提高聲音，氣鼓鼓地瞪着阿露諾魯特。阿露諾魯特似乎也覺得有些過分，抬起低下的頭，眼角微微上挑。

夥伴們也都用溫暖的目光注視着兩人的擁抱。或許察覺到了這目光，又或許是感到不好意思，兩人無言地鬆開擁抱。盧卡修環視同伴們的臉，打破了這略帶溼潤的氣氛。

眼看要吵起來，盧卡修立刻插話。

「下次再陪我練劍吧」

「突然這麼老實，我都不好發火了！」

「說起來瑪爾塔，你是尋寶獵人對吧」

「我大概會忙着調合師的工作。要是來王都，記得叫我，我們一起喝茶吧」

雖然一起旅行很難，但一起喝茶隨時都可以。我希望能與迪奧娜保持友誼。在她開始自己的人生時，我想成爲能幫助她的人。

迪奧娜睜圓了眼，隨即重重地點頭。

「好！」

「啊，等等，也帶上我嘛～！」

瑪爾塔立刻摟住我和迪奧娜的肩膀加入話題。迪奧娜元氣十足地回答「當然」。

肯定會是很愉快的茶會吧。說不定還能聽她講這次旅行的故事。這麼想着，我盤算着要在王都找一家能讓迪奧娜和瑪爾塔都喜歡上的店――這時，背後突然受到衝擊。

回頭一看，艾爾維拉正緊緊抱着我。

「……艾爾維拉？」

「謝謝你」

她輕聲說出的感謝讓我心裏一暖。

艾爾維拉的魔法一定發揮了大作用吧。真想看看她施法的樣子。等安定下來，一定要聽她講講。

我輕輕掰開她環在我腰間的手，與她面對面。

「艾爾維拉要和梅露徹蒂斯小姐回村子嗎？」

「得重建村子纔行」

「是啊，說得對」

精靈族的村子也被魔物襲擊了。英格麗特小姐她們和我們同時離開盧斯圖之民的城鎮，現在應該已經在着手重建了吧。

正想着可能有一陣子見不到艾爾維拉，她卻突然低語。

「等安定下來，我想研究精靈」

「研究精靈大人？」

「我會再來找你的」

「吶，勞拉。我安定下來後，想一個人去旅行。」

「不久前的我，只顧着不被你拋下；魔王出現後，又只顧着打倒魔王……從未想過自己想做什麼、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但我不可能阻止他。

「所以在出發前，想把牽掛都斷了。」

我不假思索地答應了，明一定會幫忙的。

被精靈救了的艾爾維拉，爲了報恩而學習精靈。說不定她的研究，對未來與魔王的戰鬥也有幫助。這次勝利離不開聖劍，更離不開精靈大人們的幫助。

「我也想回艾梅村一趟。稍微休息一下。」

脫口而出的話是我真心實意的。

這個世界的勇者是盧卡修，真是太好了。我曾無數次這麼想，此刻再次深深體會。

艾爾維拉透露的未來夢想出乎我的意料。

「因爲她們救了我，想報答恩情。我覺得她們是更應該被好好祭祀的存在。」

盧卡修拼命完成了賦予他的使命。這很了不起，但的確，或許不能說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

別說「稍微」，就算在家閒晃幾年也沒人會生氣吧。但我知道，盧卡修回村後一定會幫村裏人做各種事。這幅畫面浮現在我眼前。

艾爾維拉正是被這樣被遺忘的精靈芳塔普涅救了一命。或許因此，她對人們的精靈信仰有所感觸。

「知道了」

「哈哈！看你那喫驚的表情！」

確實，有的精靈在祭壇受祀，但前代水之精靈芳塔普涅卻被遺忘，連名字都從地名中消失了。即便如此，她們仍給予人們愛。爲何待遇差異如此之大不得而知，或許有些地方並未好好傳承精靈的信仰。

「嗯。自我探索的旅行。」

「盧卡……」

「旅行？」

總之得說點什麼，我開口時，太過直白的心情溜了出來。

是的，他這麼說。

「……真棒」

――牽掛？

她抬眼望着驚呆的我，繼續說。

盧卡修直起身，從欄杆上離開。他正視着我，說。

我走近，在他身旁並肩而立。他瞥了我一眼，隨即帶着欣喜的表情俯瞰街上的燈火。

「嗯」

「勞拉，你曾是我的初戀。」

聽到我的附和，艾爾維拉開心地靦腆一笑。

我大概露出了蠢相，盧卡修捧腹大笑。

艾爾維拉眯起眼，這次正面抱住了我。我回抱住這個比我矮一些的溫暖身軀，感慨比起初次見面時，她對我敞開了不少心扉。

盧卡修手肘撐在陽臺欄杆上，看着我。撐手肘的姿勢讓他自然地弓着背，視線比平時更近。

溫柔地眯起眼，笑着。

盧卡修苦笑着繼續。

說實話，我很寂寞。盧卡修的旅行一定會很長。等我成爲正式王屬調合師，會比現在更忙；爲了實現指導各地調合師的夢想，也必須四處奔走。能見面的時間恐怕會更少。所以，我很寂寞。

自我探索的旅行。青梅竹馬口中說出的詞讓我歪着頭。

「我還想請明一起幫忙，勞拉你也幫我問問好嗎？」

他接下來的旅程，是爲了尋找自己想做什麼、該做什麼。作爲拯救世界的勇者，即便什麼都不做也能安穩度日，但他似乎沒有這樣的想法，這也很像盧卡修。

「去各地走走，離開奧斯托利亞國，遇見各種各樣的人……不管花幾年，都想找到自己能做到的事、想做的事。」

――盧卡修說的是「曾是」初戀。過去式。也就是說，他已經斬斷了那份感情。

艾爾維拉似乎有些害羞，像逃跑似的離開了。望着她的背影，我想她一定會成長爲出色的女性。

――從這裏俯瞰的光景，是他們守護下來的。

「Last Brave」的勇者在後續畫面中也是踏上旅途的模樣。所以雖有預感，但――

她走進室內，與哥哥一同離去。風「呼」地吹過，有些涼。再待下去要着涼了。

「因、因爲，我真的很喫驚啊……」

「嗯，我等你」

「我就知道。嗯，能看到你這表情，滿足了。」

周圍的夥伴們也都說着「冷起來了」，陸續回到室內。我也準備跟上，卻發現人羣中不見盧卡修的身影，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他用指尖擦去笑出的眼淚，仰望星空。側臉是釋然的、明朗的表情。

只見青梅竹馬獨自站在陽臺邊，眺望着城下的景色。

幾秒鐘內，我沒能消化這句話，反應慢了半拍。

――初戀？……我？盧卡修的初戀？

「當然！」

「我也會在善後結束後回去一趟，幫我轉告一聲」

或許他比我自己更瞭解我的心。瞭解我未曾察覺、早已向他傾斜的心意。

盧卡修仰望着星空說。

「旅行歸來時，我要成爲一個讓你覺得『放跑的魚真大啊』的男人。」

「……嗯」

盧卡修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出色。不能在近處見證他的成長固然寂寞――但這次，我也必須學會告別青梅竹馬。

我們的路將分岔。像從前那樣弄髒衣服在山裏玩耍的日子，不會再有了。但這並非悲傷之事。與盧卡修共度的日子會永遠支撐着我，即便長久不得相見，重逢時也一定能變回無可替代的青梅竹馬。

「我會從旅途寄信給你」

「可能收不到回信哦」

「大概吧。我沒打算停下腳步。」

盧卡修笑着，眼中毫無迷茫。

忽然，我被他一把拽過去，雙臂將他抱起。我驚呼着慌亂掙扎，他又笑出了聲。

「勞拉！我引以爲傲的青梅竹馬！」

――引以爲傲的，青梅竹馬。

啊，是啊。對我來說，你也是――

「盧卡修，我引以爲傲的，青梅竹馬。」

盧卡修笑了。我也笑了。

比誰都溫柔的盧卡修。我遲鈍、笨拙、不機靈，或許也曾傷害過他。但他依然這樣對我笑。

我曾詛咒命運，拼命想要逃離。至今仍記得那些日子。但現在，我能從心底說。

作爲勇者大人的——盧卡修的青梅竹馬降生於世，是我人生中最大的幸運。

若他願如此，我便作爲勇者大人的青梅竹馬度過一生。爲了不愧於他口中「引以爲傲的青梅竹馬」，我會努力過好每一天。

願盧卡修此後的旅途，充滿幸福與祝福。

「我走了，勞拉」

「路上小心，盧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