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使命
《因爲轉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馬的敗犬女主角,所以要轉職成爲藥劑師》 · 日峯 · 3709 字
——爲思念師父而流的淚,最終成了讓我懷抱堅定決意的契機。
我蹲下身,慢慢抬起一直低着的頭。艾莉絲和巴吉里奧先生立刻湊過來,探頭看我的臉。他們的手依舊溫柔,搭在我的肩和背上。
「勞拉,沒事吧?」
聽到艾莉絲擔憂的聲音,我點了點頭。眼淚雖已止住,眼睛大概還紅着腫着吧。說起來也夠狼狽的,哭成那樣,臉上肯定糊滿了眼淚、鼻涕和其他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用口袋裏常備的手帕做了點應急處理,擦了擦臉。然後輕輕抬頭看向那兩位溫柔接納了我這丟人前輩的後輩,開口說道:
「嗯,已經沒事了。……那個,呃,關於這次的事……」
艾莉絲多少知道些,但巴吉里奧先生對自壞病完全不瞭解。就算他知道,像這次這種私事,我也不好直白地說出來。
正支吾着,巴吉里奧先生立刻幫我解了圍:
「不用勉強說出來的。只要勞拉小姐說沒事,我們就……對吧,艾莉絲小姐?」
聽了溫和的巴吉里奧先生的話,艾莉絲也用力點了點頭。
在他們看來,從採藥回來發現前輩突然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這情況該有多讓人困惑啊,可他們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陪着我。我打心底感激能有這樣溫柔的後輩。
「勞拉……回家嗎?」
艾莉絲怯生生地問。想起她剛纔對哭個不停的我說的那句話,她大概是擔心我被萊茵哈特先生他們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沒事,一起回去吧。」
我微微一笑。艾莉絲緊繃的表情緩和下來,牽住了我的手。
被艾莉絲拉着回到家裏,萊茵哈特先生似乎一直在等我,就在門口附近站着。艾莉絲不安地抬頭看我,我對她回以微笑。然後我輪流看了看巴吉里奧先生和艾莉絲,請求道:
「請先去裏面等着。」
巴吉里奧先生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立刻點頭答應,艾莉絲卻一臉不滿。
巴吉里奧先生苦笑着像是在訓誡年紀小的同期,半強迫地拉着她的手,兩人朝裏面走去。
和萊茵哈特先生獨處的走廊裏,沉默了一會兒。我想着總得爲剛纔突然跑出去道歉,便走上幾步:
聽到「創世神」這個宏大的詞,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所以勇者力量以何種形式傳承給下一任勇者,詳情不得而知——是像我這樣有前世的轉世者,還是附身於被認爲適合成爲勇者的人身上。
我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是——銀髮少女迪奧娜。
面對仍不肯罷休的迪奧娜,我重新考慮:或許該按她說的,由我來提問,多少減輕她的罪惡感。
爲了掩飾羞赧,我開口道:
「我知道,錯的只有魔王一人,其他人都有各自的苦衷。」
我才明白她表情的含義——她以爲我睡不着,是因爲還惦記着今天那些事。
***
萊茵哈特先生毫不迴避,直直盯着我。那表情像已做好了覺悟——他大概在考慮我會不會拒絕合作吧。
「是的。但我們的祖先沒能完全獲得創世神分給勇者的力量。祖先雖是優秀的隨從,卻不是勇者。所以勇者的力量和我們的光之力是不同的。」
我絕不讓艾爾維拉死。爲此,萊茵哈特先生他們——也就是盧斯圖之民的力量,確實是必需的。
說起來,初次見面時迪奧娜說過,她曾在遠處觀察我。也就是說,她對我至今的言行多少有所瞭解。想到她可能也看到了我丟人的樣子,臉頰更紅了。
迪奧娜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她蒼白的臉色,我微笑着想讓她多少安心些。
她帶着柔和的微笑這麼說,我羞赧地低下頭。
我猜大概是後者,但「Last Brave」裏也從未描寫盧卡修有前世記憶,事實尚未明瞭。
聽了迪奧娜的話,我苦笑一下,微微垂下視線。看來萊茵哈特先生他們對白天的事很重視。
我故意用開玩笑的笑臉這麼說,像是要給她拒絕的餘地,可迪奧娜沒露出一絲笑容。她點點頭,在我坐的椅子對面坐下。
「啊……這麼晚打擾你不好意思。有點渴了。」
我反射性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剛問出口,迪奧娜就略帶拘謹地縮了縮肩膀:
我乾脆放棄,從牀上爬起來,想着擅自去一樓討點水喝。
「嗯,就是說盧斯圖之民是從創世神——最初勇者那裏分得力量的隨從的後裔,是個特別的族羣對吧?所以一直隱居生活……」
——以「我」的直率感想,這設定挺常見的。爲了不被利用力量而隱藏行蹤,前世也聽過不少。
「而且,作爲勇者大人的青梅竹馬,勞拉大人知道這些比較好。盧卡修大人似乎很依賴您呢。」
「沒、沒那回事!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突然跑出去什麼的,抱歉。」
她看起來很心痛。
她琥珀色的眼眸直直看着我,那認真的表情讓我莫名緊張起來。
「對了。那你能給我講講盧斯圖之民的事嗎?我有點好奇……當然,不行的話就算了。」
「傳說祖先,即盧斯圖之民,受創世神之命,要在暗處守護這個世界。創世神認爲勇者之力、光之力在和平年代無用,爲避免因此引發無謂爭鬥,命盧斯圖之民儘量隱藏存在。」
「萊茵哈特吩咐過,不能再對勞拉大人有任何隱瞞。」
該問什麼呢?最好是那種稍微猶豫要不要問,但其實沒越過真正不該碰的線的問題——想了一會兒,一個疑問浮現在腦海。
我長嘆一聲,把身體靠在沙發上。就在這時,有人喊
「哎,啊,迪奧娜小姐!你怎麼來了?」
我有意識地放緩語速,用平穩的語調說完。瞬間,我感覺到萊茵哈特先生肩上的力鬆了下去。
「剛纔突然跑出去,非常抱歉。」
「那個,我想問一下,跟我講這些沒關係嗎?」
「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不,該道歉的是我們。」
萊茵哈特先生深深低下頭,然後用有力的聲音說:「彼此彼此,也請您多多關照。」
「可是……。雖然這算不上什麼道歉,但如果有什麼我能回答的,儘管問吧。」
「據說盧斯圖之民的祖先,是最初勇者的隨從。最初的勇者……是那位拯救了被巨大黑暗支配的土地、在此創造生命的勇者——創世神。他將力量分給追隨自己的隨從,得到那份力量的隨從,便是盧斯圖之民的起源。」
「——勞拉大人」
「說實話,想到師父的事,我心裏確實有些疙瘩。但我想治好自壞病、幫助艾爾維拉的心意不會變……。拜託了,請協助我。」
我沒覺得自己還在糾結白天的事,其實接下來該做什麼,我心裏清楚得很。
——那天晚上,我想睡卻怎麼也睡不着,腦子清醒得很。
「我從萊茵哈特那裏聽說了您師父的事。道歉也解決不了問題,但我只能這麼做……」
我記得在「Last Brave」的設定裏,古代種自稱過「神之使者」,但應該從未出現過「創世神」這個詞,只模糊說過是長期爲勇者提供力量的一族。
我苦笑一下,迪奧娜的表情明顯陰沉下來。
「原來如此,所以盧斯圖之民都擁有和勇者力量相似的光之力啊。」
關於師父的事,我並非全都想通了。這份無可奈何、無處發泄的煩悶,恐怕永遠也不會消散吧。但盧斯圖之民,想必也一直懷着各種複雜的情感活着。
我從廚房借了個杯子喝水,卻沒立刻想回房間,便打開客廳的燈,在沙發上坐了好一會兒。
關於勇者,「Last Brave」裏說明也很少,只說有傳說當魔王覺醒臨近時,勇者便會誕生。
不明白的事有很多,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責怪盧斯圖之民、責怪迪奧娜她們是錯的,就算責怪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我不明白她爲何有這反應,正擔心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迪奧娜突然低下頭說
「沒什麼,我下來時看到這邊亮着燈……」
但有一點讓我在意:「儘量隱藏」。這話我能聽嗎?
但根據迪奧娜這次的說明,「神之使者」並非比喻,而是字面意思。以最初勇者——創世神的隨從爲祖先的盧斯圖之民,名副其實就是「神之使者」。
「是的。在設下結界的城市裏,不被任何人看見。……艾莉絲說她很少外出,也是因爲這個。」
帶我看房間的艾莉絲確實說過這話。
我想起那時她寂寞的表情。
「盧斯圖之民極少走出結界。許多人一生都在城裏度過。……只爲絕不讓血脈斷絕。」
迪奧娜壓低聲音繼續說,
「盧斯圖之民建了多個城鎮,分散族人。萬一某個據點發生意外,也能確保有幸存者。」
我忘了呼吸,專注聽着迪奧娜的話。
我不知道盧斯圖之民現在有多少人,有多少人在結界裏生活,不出門便度過一生呢。
「艾莉絲因才華被萊茵哈特發掘成爲調查員,但多數孩子最大的職責是在結界裏保護自己。……對女性而言,生育、延續血脈纔是最重要的事。」
——我覺得很像。
像那個狹小封閉的村莊,像我故鄉的艾梅村。
這世上的人們,想必都或多或少被與生俱來的職業設定束縛着。我從賦予我的職業設定中逃脫了,但盧斯圖之民做不到。因爲一旦那麼做,最壞的結果可能是世界毀滅。
眼前這纖弱少女的背上,究竟扛着多重的責任啊。
「……大家真了不起。」
「不,沒那回事。這是使命。」
迪奧娜笑着斷言這是使命,在我眼中顯得格外耀眼。
她絲毫沒想過要從使命、從賦予自己的職業設定中逃離。這對「我」,對未來的勇者來說,都是莫大的鼓舞。
——只要迪奧娜揹負着盧斯圖之民的使命,作爲這個世界的女主角存在,這個世界就會被拯救。
「作爲勇者的青梅竹馬,我真的很安心。想到這麼多爲世界着想的大家會成爲同伴……」
「請交給我們。無論發生什麼,我們盧斯圖之民都是勇者大人的同伴。」
聰慧、有力、溫柔的迪奧娜。有她在,定能支撐主人公——盧卡修。而盧卡修,也定能給活在使命中的迪奧娜,作爲普通女孩的幸福。
世界得救,爲主角與女主角奔走後迎來幸福結局。那纔是最美的。
——是啊,迪奧娜,女主角無論何時都是主人公的同伴。無論是主人公感慨人們期待沉重的夜晚,還是魔王復活的夜晚,始終如此。所以玩家纔會和主人公一樣傾心於迪奧娜。
我帶着一絲寂寥,和對肩負沉重使命的少女與勇者相遇、走向幸福的未來的期待,輕聲呢喃道。
「盧卡修,就拜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