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艾莉絲的家

——在齊克先生和萊昂先生的帶領下走進的森林十分寧靜，連魔物的腳步聲都聽不見一聲。

我們一邊閒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一邊繼續前行。就在這時，眼前茂密的樹木突然開闊開來，那一瞬間，同行的艾莉絲跑了出去。她前方站着一位紅髮男子。

「萊茵哈特！」

「真是的，你這傢伙」

跑過來的艾莉絲被一個男人抱了起來——那是萊茵哈特先生。他那懶洋洋的語氣和從前一樣，表情卻帶着幾分喜悅地舒展開來。

我不清楚艾莉絲假期具體怎麼過，但她應該不常回老家吧。雖說距離也稱不上「回老家」那麼遠。

我正微笑着旁觀這對師徒的互動，萊茵哈特先生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視線，便朝我點頭致意，緩步走來。他眼神依舊銳利，卻是個彬彬有禮的人。

「突然造訪，實在抱歉，兩位」

「不、不，是我們貿然來訪……」

我搖着頭，對他身後那座艾莉絲他們的家也難掩驚訝。

——說實話，我想象中的是師父那種山間小屋規模的房子。我只在森林裏見過師父的家，貧乏的想象力便勾勒出一座像山間小屋般小巧的屋子。可如今眼前這棟，卻是小巧整潔、甚至就算立在王都一角也毫不遜色的氣派建築。

我正呆呆地抬頭望着房子，齊克先生從身後笑着探過頭來。接着，

「請進」

他像擅長護送的英國紳士般利落地打開家門。

我和巴吉里奧先生在邀請下邁步走進屋裏。寬敞的玄關，高高的天花板。說句不客氣的話，一眼就能看出這裝修顯然花了不少錢。

或許艾莉絲是哪家的千金小姐，萊茵哈特先生他們是家庭教師？又或者過度保護的父母擔心女兒離開身邊求學，於是在王都附近的森林裏建了別墅，讓家庭教師住在那裏——無聊的妄想在腦海裏亂竄。

「哇，好寬敞啊」

「巴吉里奧，這邊這邊！」

艾莉絲歡快地拉着驚呼的巴吉里奧先生的手，啪嗒啪嗒地跑上樓梯。她的房間該在二樓吧。

我目送着兩人上樓的背影，

齊克先生說的「本地」指哪裏並不明確——是這片森林，還是他們的故鄉——我沒深問，只點點頭應下。

萊茵哈特先生的話讓我不由低下頭。被如同後輩家長般的存在如此正面感謝，我雖開心，卻更多了幾分難爲情。

萊昂先生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撓着頭，低聲嘟囔。我反射性地搖了搖頭。

初次見面那天，還有今天，他的左眼明明是「普通」的。我腦中某處雖冷靜判斷着，身體卻不自覺站起，驚呼出聲。

沒必要胡亂探尋或揭露過去。雖不至於說「只要現在好就行」，但若艾莉絲哪天願意開口，我想陪在她身邊。

這話絕非出於顧慮他們才說的。誠然，艾莉絲過於天真爛漫的言行有時會把人折騰得夠嗆，但她無疑總帶給我們驚喜與笑容。她就像可愛的妹妹。我打心底慶幸，艾莉絲和巴吉里奧先生是我最初的弟子。

但艾莉絲很親近萊茵哈特先生他們，而他們珍惜艾莉絲也是明擺着的事。我不認爲他們會傷害艾莉絲，且齊克先生的話——說她因自由言行惹來反感——也很難讓人覺得她是遭囚禁。

「喂，艾莉絲。茶都不泡就帶着老師們到處逛，像話嗎」

現在什麼都不清楚。可是，

「這是艾莉絲的房間？」

艾莉絲拉着巴吉里奧先生的手，從後門飛奔出家門。事發太突然，留下的我愕然望着他們離去的後門。

「我是真心的。我這長相或許不好懂，但之前一直讓她過拘束的日子，現在她開心得不得了」

接住我脫口而出的感想的人，也是齊克先生。

齊克先生柔和的聲音讓我不由自主回頭。他臉上浮現出溫柔兄長的神情。

然而下一秒，萊茵哈特先生左眼的紋章嗖地消失了。

她這麼說着，真心實意地笑起來。

被艾莉絲催促着踏入的房間，大概是她的臥室。用「大概」是因爲這裏和我擅自想象的「艾莉絲的房間」相差甚遠。

我微笑着向注視着我的萊昂他們低頭致意，剛踏上幾級臺階——

我還以爲會是更夢幻、更女孩子氣的房間——

我依次望向萊茵哈特先生、齊克先生、萊昂先生的臉。「Last Brave」女主角那雙同樣的琥珀色眼眸，突然垂了下去。那雙眼眸屬於萊茵哈特先生。

萊茵哈特先生直直凝視着困惑的我。——我本能地明白，自己是被誘導了，不，更坦白地說，是被算計了。他眼中浮現的紋章，大概是魔法所致。

萊茵哈特先生頓了頓，彎腰的姿勢不變，只抬起臉，用近乎仰視的目光看我。

他站起身，立在我身旁，深深低下頭。

「勞拉！勞拉也來呀！」

「對了，巴吉里奧！附近有片珍奇藥草叢生的地方，一起去看看吧！」

二樓傳來的艾莉絲的大叫聲讓我肩膀猛地一顫。既然被叫到，除了趕過去別無選擇。

——果然是被彬彬有禮的萊茵哈特先生引領，我們再次被請進客廳。採光良好的客廳裏，和艾莉絲房間一樣擺着許多花，很是華麗。

艾莉絲用有些寂寞的語氣說着，我和巴吉里奧先生不禁對視一眼。她往日活潑的笑臉收斂了，我看向她的側臉，竟顯得成熟許多。

——艾莉絲似乎被他們充分疼愛着。這事實讓我打心底高興，如同自己的事一般。

房門被敲響。緊接着，萊茵哈特先生探進頭來。

他用魔法制造幻覺，待我對幻覺做出反應後，便說「看來您果然知道」。那語氣彷彿認定我知道這紋章，而他們早已洞悉。

「……那隻眼睛上的紋章……！」

喝着紅茶，話題以鬧騰的艾莉絲爲中心展開。

「艾莉絲小姐很喜歡書呢」

我正茫然想着「是不是該跟上去」，就聽「勞拉老師」的呼喚——萊茵哈特先生叫了我的名字。我驚訝於他稱我「老師」，望向他時，他垂着眼看着茶杯開口。

「哎，等等，艾莉絲小姐！？」

「啊，咦？消失了？」

萊茵哈特先生說着抬起原本垂着的眼，看向我。他的左眼——刻着和盧卡修·卡米爾相同的紋章。

「多虧勞拉老師，那孩子好像過得自在多了。她以前總因太過自由惹來不必要的反感」

在邀請下坐上柔軟的沙發，齊克先生立刻端來紅茶。我笑着接過，被那甜美雅緻的香氣吸引，抿了一口。瞬間，口中瀰漫開輕柔、爽口且不膩人的甜味。是從未嘗過的味道。

「因爲以前很少出門，所以喜歡讀故事」

「……給勞拉老師和那邊的哥哥們添麻煩了吧。那傢伙太隨心所欲了」

「沒有的事……艾莉絲的奇思妙想總讓我受益匪淺」

陷入的沉默緊繃如弦。

「好喝……」

「多虧勞拉老師，那孩子才能這麼自在。艾莉絲寄來的信裏，也常提到勞拉老師的名字。謝謝您」

踏入房間的瞬間，四面牆壁都被直達天花板的書架覆蓋。書架之外顯眼的傢俱，不過桌椅和一張大牀罷了。但房間各處裝飾的花朵，倒沒讓人覺得太過冷清。

「現在能去好多地方啦，每天都很開心！」

「首先，爲試探般的舉動道歉。其次我保證，絕不會傷害你們」

——她說「以前很少出門」。這是那個天真爛漫的天才少女的過往中，閃過一絲陰霾的瞬間。

「沒有的事。多虧了艾莉絲小姐，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看來您果然知道這個紋章」

「用的是本地採的，有點稀罕的茶葉」

「……你們究竟是……？」

目光掃過書架上密密麻麻排列的書脊。能看到調合相關的文獻，可更多的是童話故事的標題。

面對巴吉里奧先生溫和的詢問，艾莉絲用力點頭。

「如今這個世界正逐漸被邪惡蠶食。勞拉老師也察覺到異常了吧」

將世界蠶食的邪惡。這個詞讓我確信。

——他們和「Last Brave」的女主角有關聯。

雖不知以何種形式、何種緣分相連，但他們或許也和女主角一樣是古代種。「Last Brave」裏古代種的眼眸並非全是琥珀色，但現世或許有這樣的外貌設定。

萊茵哈特先生說的「邪惡」，必定是指魔王。

「……和魔物襲擊增多有關嗎？」

我不直接切入主題，故意繞彎問。勞拉·安佩魯只是對變強的魔物感到違和，現階段還不知道魔王會復活。

對我的疑問，萊茵哈特先生痛苦地點點頭。沒等我追問表情的緣由，齊克先生便帶着笑意接話。

「勞拉老師很優秀，溝通起來省心，幫大忙了。廢話不多說，我就單刀直入吧」

齊克先生笑容未變，用清晰冷靜的聲音說道。

「這個世界，魔王即將復活。我們是自古以來就與魔王持續戰鬥的盧斯圖之民。我們接觸您，是因爲您的青梅竹馬盧卡修·卡米爾先生——是擊退魔王的勇者」

齊克先生口中蹦出的「勇者」一詞，讓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最清楚自己的青梅竹馬會成爲勇者。但除我之外，第一次有人稱他爲勇者——彷彿被當面指出，盧卡修真的命中註定要成爲勇者。

齊克先生和萊昂先生站在萊茵哈特先生兩側。他們充滿決心的眼眸與神情，瞬間與我在「Last Brave」中共同生活的女主角重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