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1：巴吉里奧先生的夢想

艾爾維拉開始來訓練後過了幾天。從那以後，便定下了由艾莉絲或巴吉里奧先生中的一人教導艾爾維拉調配，另一人由我來指導的形式。

給艾爾維拉的指導值班在上午和下午輪換，現在——下午由艾莉絲負責。

「艾爾維拉，太用力啦——」

「可就是完全攪不勻嘛！」

「真是的，你也太急了——」

艾爾維拉用力搗碎藥草時，艾莉絲在一旁笑着出聲。

從旁觀察，艾爾維拉和艾莉絲似乎有相通之處。調配與魔術，領域雖不同，兩人卻都是年少的天才。艾爾維拉自尊心強、難以接近的部分，艾莉絲也總能用天真的笑容巧妙避開。

我一邊留意着兩人宛如姐妹般的模樣，一邊在另一邊的調配臺指導巴吉里奧先生。

「——啊……」

我的耳膜捕捉到了巴吉里奧先生那聲像是不由得漏出的嘆息。湊近一看微微低着頭的他，臉色分明發青了。

「巴吉里奧先生？怎麼了嗎？」

「啊，沒、沒什麼……」

被我搭話後，巴吉里奧先生像是猛地慌了神似的掩飾着。但他很快收起笑容，用像喉嚨被堵住似的痛苦聲音說道：

「不，那個……好像搞砸了。」

巴吉里奧先生像是在自嘲般淡淡一笑。他無精打采地在手裏晃着的容器，我伸手讓他給我看了看。

觀察着據他說是「失敗品」的恢復藥，確實仔細看能發現顏色有點渾濁，但就這點程度，在王都市場上也能當商品賣吧。

聞了聞氣味，確認沒有刺激性氣味後，我把容器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瞬間嘴裏瀰漫開苦味，但這恢復藥本來就用了苦味強的藥草，看不出調配的結果讓苦味特別加重了。

就算用嚴苛的眼光看，這也不該是「失敗品」吧。

「嗯——確實有點苦，但這種藥草原本就苦味重，我覺得不至於算失敗哦？不過硬要說的話，也許是加熱的時間稍微短了點吧。」

忽然，調配臺角落裏像是被推到一邊放着的一顆紅色果實映入眼簾。那果實本身沒藥效，卻非常甜，調配時混入能多少緩解苦味，常給小孩子之類討厭苦味的人用。

我伸手抓住那顆因平時不常用而被放在角落的果實，遞給巴吉里奧先生。

巴吉里奧先生對我的話露出沉思幾秒的樣子，然後慢慢開口：

「——……今天我想到，即使我失敗了勞拉小姐也不會生氣吧。」

＊＊＊

再次被這突然拋來的話，我歪了歪頭。

沒有交談，兩人默默地繼續收拾。打破這舒適沉默的，是巴吉里奧先生怯生生、比平時更拘謹的聲音：

「但勞拉小姐不正是以實踐爲先嗎？您會準備很多參考資料，但不是坐在桌前讀，而是調配時只看要點，訓練就這樣進行着……」

「不是的！不是想抱怨……一天調配這麼多，一年前的我根本不敢相信。」

「哪裏哪裏。艾爾維拉醬來了之後，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

但是。

「母親對失敗是個很容易生氣的人。所以爲了不失敗，我光做調配的準備就能耗掉一整天，這種事常有呢。」

家人、前輩、後輩——我再次深切體會到，自己是多麼被周圍的人深深眷顧着。

我不記得跟巴吉里奧先生他們提過阿露諾魯特的事，他大概是察覺了艾爾維拉的姓氏吧。我停下手中的活點了點頭。

巴吉里奧先生那側臉投下陰影，他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我回憶起合格發表那天見到的巴吉里奧先生母親的臉。

業務結束的鐘聲一響，艾莉絲就帶着艾爾維拉去藥草園參觀，隨後飛奔出了訓練室。自從艾爾維拉來了之後，艾莉絲就格外有幹勁，訓練也比以前更努力，看來她的存在對艾莉絲是種很好的激勵。

剛纔那番話，也不可否認是出於溫柔的巴吉里奧先生的體貼。即便如此，他能好好地把話說出來，我也感激不盡。

一年前害怕失敗，調配總不順心；而現在每天都在反覆調配。

這時——

被指出「不會生氣」，我回想了這幾個月自己的態度。確實，對巴吉里奧先生和艾莉絲，我都不記得提高過嗓門。不過那是因爲兩人都很優秀。而且雖說這話有點丟人，我不擅長責備別人——不如說，我不知道正確的責備方式。

我哈哈笑着說。於是巴吉里奧先生綠色的眼眸睜得圓圓的——接着，溫柔地笑了。他像看着耀眼的東西似的眯起眼睛笑着的樣子，與我青梅竹馬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勞拉小姐，我來幫忙。」

「對、對不起。突然說這些，太唐突了。」

「有必要生氣嗎？常說『失敗是成功之母』，我認爲積累失敗的經歷也很重要。」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我愣了幾秒纔回答。

巴吉里奧先生凝視着變得乾乾淨淨的調配器具，像珍惜似的微笑。

我想起因自負而調配自毀病特效藥、喫了苦頭的那天。至今仍無法忘記那種身體內側像被灼燒般的熱度。

「所以，現在我非常開心。」

「嗯，是的。她現在好像在王城生活……我忙得沒能好好照應，抱歉。」

我想起今天巴吉里奧先生臉色發青，說搞砸了的樣子。我能推測他大概在說那時候的事，但完全不明白他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不知道哪一種指導更適合巴吉里奧先生。基於紮實知識一步一步認真調配的方法，當然也沒錯。

艾莉絲看起來就很開心，相比之下，巴吉里奧先生總是溫柔地微笑着守護着我們。乍一看他那笑容像是在接納一切，但我曾不安地想，溫柔的他是不是有什麼說不出口、只能忍耐的事。

——成績合格發表那天，巴吉里奧先生說王屬調配師是「父母的夢想」。看到那時表情陰沉的他之後，我心裏一直有股揮之不去的情緒。

「要是還介意的話……混入果實糊弄過去就行哦。」

「聽到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那個，我一直很在意……艾爾維拉醬是阿露諾魯特先生的妹妹吧？」

只是她連收拾都不做就飛奔出去，這點得提醒一下才行，我一邊窺視着艾莉絲他們用過的調配臺，一邊苦笑。我決定明天重新指導調配器具的清洗方法，一邊這麼想着，一邊開始收拾。

但現在，巴吉里奧先生笑得那麼開心、那麼幸福。我忍不住祈禱，希望有一天王屬調配師能成爲他自己的夢想。

從旁邊伸過來的是巴吉里奧先生的手。他用嫺熟的動作開始清洗調理器具。

確實，至今的訓練中，沒有過整天都是課堂學習的日子。那大概是因爲我接受過這樣的指導。我沒意識到，但原本用一整天的課堂學習結束訓練這種想法，直到現在我的腦海裏都沒有。

巴吉里奧先生的指出讓我心頭一震。

「啊，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