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關於夢的故事
《因爲轉生成了勇者青梅竹馬的敗犬女主角,所以要轉職成爲藥劑師》 · 日峯 · 3660 字
在只顧着製作解毒藥的日子裏,我總忍不住去想一件事。那就是,能否通過土壤從我們這邊攻擊魔物。
照這樣下去,在盧卡修他們回來之前,我們都只能像捉迷藏似的被動周旋。如今毒素擴散雖被延緩,但誰也說不準何時會生變。我不願總是落於下風,便在某個瞬間忽然思忖:難道不能主動干涉嗎?
我明白,與其空想這些,不如多做一份解毒藥。正因如此,我才決定在調配時,向那位爲弗拉利亞設下結界、守護我們的艾芙爾大人請教,好讓自己不再胡思亂想。
午休時分,我在投宿的旅館房間裏向艾芙爾大人搭話。
「艾芙爾大人,我想請教您一點……」
『何事』
「萊卡蘭特大人的力量能淨化污穢的土壤……也就是說,也能淨化毒素吧?」
『不錯』
我先鋪墊着,再次確認萊卡蘭特大人的能力。我本就相信他,但他那毫無猶疑的語調卻讓我格外安心。
「被毒素侵蝕的樹木也能恢復元氣嗎?」
『嗯。那傢伙向來以治理污穢土地爲樂』
以治理污穢土地爲樂——對我們人類而言,這可是天大的好事。聽艾芙爾大人的語氣,他似乎曾見過萊卡蘭特大人治理污地的樣子。
我並非懷疑萊卡蘭特大人的力量,但聽他這般斷言,確實讓人鬆了口氣。
我舒了口氣,接着拋出另一個問題。這纔是正題。
「元兇是植物型魔物,大概紮根在土裏。能用萊卡蘭特大人的力量追蹤它的根嗎?」
『追蹤來做什麼?』
「比如,先製出對魔物有效的特效藥,再請萊卡蘭特大人用力量將藥直接注入根鬚,以此消滅魔物……之類的。」
艾芙爾大人對我的問題沉默了數秒。他思索着,幾秒後坦率地低語道『說不準』。
『能否做到這般精準,不親自問過他本人可不知道。但你準備的特效藥,讓它滲入土壤該是理所當然能做到的』
原來如此,我點頭應道。我的想法似乎基本可行,但「特效藥」的開發恐怕困難重重。畢竟它必須對森林樹木無害,僅對魔物起效。
我愕然俯視阿露諾魯特。他似乎不自在,不願與我對視。
既然不該勉強問,他不說也無妨。我正想起身去煮粥,
「勞拉你也跟他說說,自我犧牲可不美。我來說他肯定不聽,所以拜託你啦——」
阿露諾魯特垂着眼,用手臂遮住臉低語。或許他纔是最膽小、最怕事的人。
若真是這樣,他今天才倒下反倒算奇蹟了。要是他早說在守夜,我們也能減少分給他的調配工作來應對。可他什麼也不說,完成每日定額就回房——現在想來,他是在房裏準備守夜的裝備吧。
「嘛,白天調配晚上守夜,這樣也是遲早的事啦」
從瑪爾塔的話裏,我窺見了那個「旅途中阿露諾魯特」的模樣。
「……你那是什麼表情」
「我早就覺得,阿露諾魯特這麼下去會短命的。動不動就護着同伴受傷,守夜也太多。雖說我纔是被救的一方,沒資格說這話啦」
「每晚」。被瑪爾塔這麼一戳,我終於忍不住大聲追問。
阿露諾魯特突然別過臉答道。這態度分明是默認了。
阿露諾魯特輕聲呢喃。
瑪爾塔從我椅後探出頭,狠狠瞪着阿露諾魯特。
「好啦好啦,打擾一下——」
我希望自幼痛苦掙扎的他,在一切結束後能過上安穩日子。明知這是我的自私,卻無法停止這份祈願。
「專注做事,或許就沒空想多餘的事了」
「我明白阿露諾魯特先生有自己的考量……但作爲我的一點意見,希望您別太勉強自己」
「難道您完全沒睡嗎!?」
艾爾維拉的自毀病剛愈,又面臨魔王的問題。對現在的他而言,也無需——不,是不願有想多餘事的時間吧。
「……爲什麼做到這地步?我雖沒立場說這話,畢竟多次受您幫助,但真的太勞累了」
「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哎——我聽說您每晚都陪希瓦利亞騎士團夜巡?」
「什麼都不做、獨自一人的時候,就會想些多餘的事。從小就這樣。若不繃緊神經,不用強硬的話語說服自己,就感覺腳下的地面隨時會崩塌」
「——那,能和我聊聊嗎」
小時候我心中暗罵他傲慢少爺時,他是否也在獨自對抗着無底的恐懼?如今亦然。
沒有阿露諾魯特,沒有他做到這一步,很多事我肯定做不到。他的過度努力也成就了諸多成果。我明白這點,卻仍忍不住想。
說是服務精神倒好聽。阿露諾魯特因這份才能被各方差遣、依賴。這或許成了他的常態,明明態度常顯傲慢,卻對自己消耗身心毫無顧忌。
「哎?」
「他因睡眠不足和過勞頭暈,差點摔倒,我就帶他來了!不好意思,你幫忙照看一下吧」
我看了眼鍾。離午休結束還有不少時間,借旅館廚房的話,應該能煮點粥。——雖然做得好不好喫另說。
不知何時轉頭看我的阿露諾魯特輕聲說。我有那麼難看嗎?
「哎?」我剛出聲,便與他目光相撞。阿露諾魯特從瑪爾塔身邊搖搖晃晃地離開,像要倒在旅館牀上似的睡了過去。他氣色極差,我看得臉色發白。這時,瑪爾塔「啪」地把手搭在我肩上。
房間只剩我們兩人,沉默蔓延開來,瑪爾塔剛纔的話在腦中盤旋。自我犧牲。對瑪爾塔形容阿露諾魯特的這個詞,我唯有點頭認同。
「哎!」我不由得叫出聲。但說實話,阿露諾魯特此前就明顯勞累過度。積勞成疾,終於撐不住了吧。
身後傳來瑪爾塔的話,我瞪圓眼睛看向阿露諾魯特。
「不用說也沒關係吧。我只是自顧自說着」
阿露諾魯特不答。或許是不想答。
我剛站起又坐回椅子上,等他繼續說。
「原料是精靈的聖水,大樹應該不會排斥……」
我正獨自喃喃自語、東想西想之際,門外傳來了瑪爾塔的聲音。我慌忙起身望向門口,只見瑪爾塔攙扶着阿露諾魯特站在那裏。
「……您晚上在守夜?」
留下這句話,瑪爾塔說「我去拿點回復藥」便離開了房間。臨走時我託她帶張便條,請她順便取些藥來。
說着,阿露諾魯特「哈」了一聲垂下眼簾。臉色蒼白。
「只是睡眠淺而已」
我把椅子拖到阿露諾魯特牀邊坐下。湊近一看,他難得露出疲憊的神情。
多麼笨拙的人啊。爲什麼——
「我最討厭這樣的自己。軟弱又可悲」
我脫口而出:
聲音比平時更小、更弱。不知爲何,躺在牀上的他顯得那麼渺小。
——我好像有點明白阿露諾魯特的意思了。若最愛的妹妹身患不知何時會奪命的重病,人怎會不被隨時可能失去她的恐懼吞噬?空閒時便會胡思亂想。阿露諾魯特大概是怕極了,纔不給自己留思考的時間。
這是我的真心話。就算對阿露諾魯特這麼說,他日後想必還是會勉強自己、消耗身心。但我不得不說。
白天調配完,夜裏趁我們睡覺時守夜?那他到底什麼時候睡覺啊!
真希望阿露諾魯特沒有那份才能。若他沒有調配天賦,沒有魔術天賦,就不會把自己逼到這般境地了吧。正因能做的事太多,折磨自己的法子也太多了。
這種時候病倒,最責怪自己的恐怕就是阿露諾魯特自己。所以我沒打算說什麼,但勞累到快倒下也太過分了。
乾脆讓勇者的力量直接滲入大地如何?那是對抗魔物的最強之力。若這太難——果然還是用驅逐艾爾維拉體內魔王時的試製品?那東西是液體,比直接用勇者力量似乎更有希望。
「爲了讓我現在不必想多餘的事」
阿露諾魯特突然的話讓我困惑。他此刻確實需要不想多餘事的時光,可我話題並不豐富,也想不出能讓他開心的對話。
「聊什麼……」
「什麼都行。愛好也好,夢也好」
說着,阿露諾魯特睜開垂着的眼,看了我一眼,卻又閉上。
愛好?說來慚愧,我沒什麼像樣的愛好。也不怎麼做夢。更沒做過值得對人講的趣夢。
我拼命搜刮話題時,「Last Brave」突然浮現在腦海。
對了,我還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前世」的事。今後也不打算說——但我大概渴望有人傾聽吧。那個自幼突然復甦、荒誕的「前世」故事。獨自揹負至今的、可能存在的那個世界。
回過神時,我的嘴已不由自主地張開。
「……我做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夢。裏面的人一樣,世界與現實很像,卻又處處不同」
沒錯,這是個關於夢的故事。年幼的我曾做過一個無比真實的夢。
「夢裏盧卡修仍是勇者,爲阻止魔王復活踏上旅途。同伴是迪奧娜、維克先生、瑪爾塔,還有……艾爾維拉。以及一個在這個世界從未見過的青年」
或許是提到艾爾維拉的名字,阿露諾魯特微微睜眼看向我。
「那個世界的我不是調合師,在艾梅村等着盧卡修歸來」
沒成爲調合師的勞拉·安佩魯。在村裏等待盧卡修歸來的悲傷少女。「我」不會再走她的路,但仍希望她能有屬於自己的幸福。
「阿露諾魯特先生在夢裏沒遇到呢……」
梅露徹蒂斯小姐、奧利弗先生、卡斯佩爾先生、切爾西、莉娜學姐,在那個世界都不存在。還有——阿露諾魯特也不在。
想到遇不到他們的世界,我由衷感到寂寞。沒有他們,如今的勞拉·安佩魯絕不會存在,也無法像現在這樣與阿露諾魯特共度片刻安寧。所以——
忽然感到視線,轉頭見阿露諾魯特正用黑眸饒有興致地看着我。我莫名羞赧,匆匆結束這個奇怪的話題。
「就是做了個怪夢而已」
他若長期缺席,調配和戰力都會成問題。爲了讓他儘快好轉,我跑向旅館廚房。
——瞬間,阿露諾魯特的話震得我耳膜發顫,不由回頭。可他並未看我,只是閉着眼。
「你要是沒當調合師,說不定也會有那樣的世界吧」
我對阿露諾魯特說「我去弄點喫的」,伸手擰門把,輕輕推開門。
可能存在的世界如山之多。但「我」選擇了這個世界。既然是自己選的路,就只能走下去。
(先恢復阿露諾魯特的體力!)
我曾數次想過,若今生的勞拉·安佩魯沒當調合師會怎樣。站在此時此地的會是別人嗎?還是展開完全不同的人生?但想也想不明白。
我佯裝微笑起身。這次一定要去煮粥。
到此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