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未來

轟隆隆——遠處傳來地鳴般的聲響，我抬起頭。

與阿露諾魯特一同進入聖域已有數日。他體內的魔王之力依舊沉寂，未曾調配試作品，我便一味地繼續擔任看守。

方纔撼動鼓膜的聲音究竟是什麼？我站起身，環顧四周。這時，厚重的石門另一側傳來了聲音。

「勞拉醬，沒事吧？」

是梅露徹蒂斯小姐。我慌忙跑向石門，應聲道。

「是的！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只是……天空中漂浮的暗雲開始劇烈翻湧了。說不定……」

梅露徹蒂斯小姐含糊其辭，但她欲言又止的話不難想象，我不由得心頭一緊。暗雲之下便是魔王。那暗雲可以說是魔王的象徵。它若開始劇烈翻湧，說不定……勇者們終於踏入了魔王的老巢，又或者已經與之對峙上了——

（盧卡修，大家……）

在這被石壁環繞的聖域中，我無法親眼看到天空，卻仍抬頭望向暗雲所在的大致方向，在胸前輕輕合掌祈禱。然後，我只是一心祈求勇者一行平安無事。

「阿露諾魯特情況如何？」

祈禱被梅露徹蒂斯小姐的問話打斷。視線先投向洞窟——從石門前方看不到阿露諾魯特的情況——然後回答。

「目前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這樣啊……那就好。」

聽到我的回答，石門另一側的梅露徹蒂斯小姐似乎鬆了口氣。

正因爲無法直接看到阿露諾魯特的情況，她的精神消耗或許更甚。若有絲毫異變，我定要立刻告知。

「梅露徹蒂斯小姐你們還好嗎？」

「我們在外面搭了帳篷，圍着篝火做飯……感覺像在露營，稍微有點開心呢。雖然不知道該不該這麼樂就是了。」

她大概是怕我擔心，特意提高了一個音調告訴我。

她的回答讓我想起從前瑪爾塔說過的話。她說旅途艱辛，能享受的地方就該盡情享受。如今身處不容半點鬆懈的境地，我才真切體會到瑪爾塔說得沒錯。

萊茵哈特先生搖搖晃晃站起身，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了。……那麼，勞拉老師，請多保重。我們在外面待命，有事隨時喚我們。」

確實，比起初次見面，他現在穿的衣服明顯華貴了。但更重要的是——對，眼下沒了黑眼圈，而且眼神似乎也沒那麼銳利了，柔和了許多。

「……該怎麼說呢，氛圍變了？」

說起來，我想起艾爾維拉的實驗後，萊茵哈特先生曾從首領哈根那裏接過全權。他現在似乎已被正式任命爲首領的輔佐官。

他是否正在變化中的盧斯圖之民的中心，過着雖辛苦卻充實的日子呢？

「快出去吧。」

「能樂的時候便盡情樂吧。」

人類並非能一直保持專注的生物，適時的喘息是必要的——爲了在緊要關頭髮揮真正的力量。

「怎、怎麼會……」

「啊，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

「晚飯就放這兒了。」

「今後也請您多多關照迪奧娜，還有艾莉絲。」

「見您好似在休息，我便兼做看守，稍稍叨擾了。」

這種時候還是安靜睡一覺爲好。我躺下身子，對像分享體溫般依偎過來的阿卡麗說：

他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聖域。目送他的背影，我回到阿露諾魯特身邊。

我也刻意提高了聲調回應。梅露徹蒂斯小姐聽了，似乎笑着點頭說「是啊」。

「艾莉絲在一切結束後，還能繼續做調藥師嗎？」

說到底，她是爲了接近我這個明確目的才成爲調藥師的孩子。目的達成，甚至魔王也被封印後，爲了延續血脈，她是否必須回到被結界環繞的村莊？

——遙遠的未來，下一位勇者出現時，已大不相同的盧斯圖之民，也會像現在一樣支持勇者吧。這讓人無比安心。

揉了揉眼睛，環顧四周——

突然，眼前的萊茵哈特先生身體一晃。我反射性地扶住他的肩膀，湊近查看。

「迪奧娜承蒙您照顧，真的非常感謝。」

萊茵哈特先生突然斂去笑容，向我深深低下頭。面對驚愕困惑的我，他開口道：

餐食和換洗衣物，都是阿卡麗從石門前端來，送進聖域的。看來在聖域附近，精靈大人們能自由移動，既然不能開門交接物品，這便成了唯一辦法。

「輔佐官……」

「啊，不！我才受您諸多關照……」

他臉色發青，額上滲着冷汗。怎麼回事——我正困惑，隨即想到這莫非就是「未經許可者的負擔」。但沒想到負擔竟如此之大。聽西耶羅大人說時，我還天真地以爲只是輕微負擔。

阿卡麗像警告般說道。她的臉不再是平日裏可愛的小狗模樣，而是透着神聖感的精靈大人面容。

看來他留下是爲了我，我不禁有些過意不去。想必我剛纔正呼呼大睡吧。實際上，此刻意識相當清醒。我說要睡一會兒，很可能已經睡了挺久。

「只要她本人願意。見識過外界的年輕人，會爲我們帶來未來的希望。」

萊茵哈特先生聞言微笑着點頭。那是兄長疼愛妹妹的模樣。

「沒弄錯，您別在意。實際上，穿的衣服也變好了……哈根吩咐我，作爲首領的輔佐官要多加留意呢。」

「早上好，勞拉老師。」

見她小腦袋「咕嚕」一點，像是在點頭，我便閉上了眼。

喫完溫熱的晚餐，睡意驟然襲來。許是精神損耗太大，總覺身體沉重。

一位朝我微笑、有着暗紅色頭髮的男子——萊茵哈特先生，驚得我猛地坐起身。他爲何會在這裏？

「謝謝您。」

「萊茵哈特先生！？」

他在石門緊閉的聖域裏，真的沒問題嗎？我當初主動承擔看守，正是因爲未經精靈允許的人類進入會有負擔。

「抱歉啊阿卡麗，我睡一會兒。有事的話能叫醒我嗎？」

獨處時，迪奧娜和艾莉絲的身影忽然浮現在腦海。她們有着同樣顏色的眼眸，是姐妹。想必是因光的魔力強弱不同，一人被賦予直接協助勇者的使命，另一人則被派去接近那位發現了可對抗魔王的精靈之力的調藥師。

「抱歉，頭暈……」

氣氛剛緩和下來，便傳來「咚」的一聲，像是有東西放在地上。那想必是爲我準備的晚餐。

我當然點頭應下，隨即又生出疑問。聽迪奧娜本人說，一切結束後仍能自由旅行，艾莉絲也能如此嗎？

忽然，意識浮上水面。與此同時，身旁察覺到有人氣息，我撐起上半身。

「初次見面時，您可邋遢多了。」

我愕然反問，萊茵哈特先生看向我身旁蜷縮着身子的阿卡麗。看來似乎是阿卡麗委託萊茵哈特先生他們，將人請了進來。——難道說，我望向石門方向，那石門卻緊閉着。

「精靈大人委託說，光的魔力減弱了，想請您重新注入力量。」

我道了歉也道了謝，萊茵哈特先生輕笑一聲。他的表情與我認識的他似乎有些不同，我不由得歪頭。

萊茵哈特先生不顧我的擔憂，繼續說道：

我曾見過她們身爲特殊一族之外的、普通少女的模樣。所以，若她們能如所願，不受使命束縛地活下去，作爲朋友，我打心底爲她們高興。想象着與周遊世界的迪奧娜定期重逢，見證艾莉絲作爲調藥師充分發揮才華、不斷成長的美好未來，疲憊的身心彷彿都恢復了活力。

「你也一定要在那個未來裏哦。」

我對沉睡的阿露諾魯特輕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