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科洛兄妹

假日的清晨，宿舍房門被敲響了。

切爾西和我對視一眼，正疑惑是誰——

「勞拉·安佩魯」

門後傳來了艾爾維拉的聲音。

切爾西歪着頭——她和艾爾維拉並無交情——卻笑着說是熟人，打開了門。門外果然站着艾爾維拉，如我們所料地抬頭望着這邊。

總之，先把艾爾維拉請進了房間。

「艾爾維拉醬，怎麼了？」

「這個，你嚐嚐看」

遞過來的是裝在容器裏的恢復藥。雖無說明，但能猜到是艾爾維拉調製的。

想着大概是讓我試味，我便湊過去喝了一口。

「……怎麼樣？」

「嗯，完美」

回答後，艾爾維拉臉上露出安心的神色。看她泛紅的臉頰，似乎很高興，卻偏要壓抑着不表露出來，這很「像她」。

我忍不住笑了，她像是有所反應，再次抬眼望過來。那雙有力的黑眸彷彿在責備我的笑意，我慌忙收住笑容，下一秒她卻說出了意想不到的話。

「今天接下來有時間嗎？如果有的話……能陪我去買東西嗎？」

——她眉尾低垂，用窺探般的上目線提出請求，叫人根本無法拒絕。我

幾乎是反射性地頷首應下。

＊＊＊

王都的假日依舊人潮湧動。爲免走散，我和艾爾維拉牽着手走在大街上。

不過，連具體目的都沒問就跑來街上。雖說她只說陪買東西，可到底……

「對了艾爾維拉醬，買什麼呀？」

被這般動人的兄妹情觸動，我怎能不幫忙。

——爲治妹妹的難症，阿露諾魯特自幼拜師成爲調藥師，至今爲止奉獻了一切。一切，都爲最愛的小妹。可結果，與他相處的時間變得極少。

次日傍晚，夕陽初斜時，宿舍房門被輕輕叩響。

「還沒決定買什麼。我問哥哥想要什麼，他總說什麼都不需要……」

話音斷了，但她大概是想用禮物表達感謝吧。真讓人心疼。

進店尋目標，因平日不買這類東西，找起來費了些功夫——牆邊一角擺着恢復藥容器。

「如果是艾爾維拉醬爲阿露諾魯特先生費心挑選的東西，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應聲是懶洋洋的「哦」，推門進去——

「那個……要不要去調藥室看看？圖書館什麼的……」

嗯。艾爾維拉輕輕卻堅定地點頭微笑。接着，她在琳琅滿目的盒子中，花了許久選出一款設計。

「我不知道哥哥喜歡什麼。他從小就不常在家……」

艾爾維拉的話讓我心頭一震。

「不知道？」

我的話讓艾爾維拉緊繃的表情漸漸緩和。但她似乎並未完全信服，我看着她抿着的可愛嘴角，說出真心話：

想到這兒，我拉着艾爾維拉出城。餘光瞥着西沉的太陽，走進旅館。正要上正樓樓梯，忽覺他們可能在討論自壞病，便把艾爾維拉暫時託付給熟識的女主人，自己上了樓。

——我知道他喚「艾爾」時聲音的溫柔，看他望向妹妹的目光的溫柔。腦海裏浮現阿露諾魯特堅決說「不能爲艾爾去死」的樣子。

「包裝紙是包恢復藥的？那用專用盒子不是更好嗎？」

艾爾維拉垂下頭。

「我和梅露找遍了，哪兒都沒有」

艾爾維拉並非懷疑哥哥的愛，可她畢竟還小，沒法用這份愛掩蓋寂寞。

「包裝紙，還有點小物件」

「這樣的話……」

——之後，爲挑和恢藥一起送的小物件，我們去了雜貨店。在店員建議下，她挑來選去，最終拿在手裏的是一支黑色鋼筆，色澤漂亮，和科洛兄妹的髮色、瞳色一樣。

不久，一座氣派豪華的大店映入眼簾。「Last Brave」在衆多工具屋中以商品最齊全著稱。

袋子裏大概是昨天備好的恢復藥和鋼筆，她去找阿露諾魯特卻撲了空。

開門一看，又是艾爾維拉，臉上帶着不安。不同的是，她懷裏抱着個大袋子。

「咦，不在」

她一定很寂寞，還拼命忍着。

艾爾維拉輕輕點頭。她垂着眼，側臉籠着深深的陰影。

「怕送他不喜歡的，被拒收會難過。所以想帶常和哥哥在一起的勞拉一起去」

「艾爾維拉醬，怎麼了？」

老實說完，艾爾維拉明顯泄了氣。我欣賞她的率真，繼續道：

在師父暫住的房門前停下，雖擔心他住久了費用高，還是敲門。

「師父，打擾了」

我對着仰望貨架的艾爾維拉說，她卻低下頭。

「哥哥不在房間……」

見我沉默，她不安地瞥我一眼。對上那雙黑眸，我回以微笑，然後說：

艾爾維拉大概不知有盒子，驚訝地睜圓眼睛，隨後慢慢點頭。我當她是同意提議，便拉着她的手朝王都引以爲傲的工具屋走去。

＊＊＊

我停下腳步蹲下，與她平視，凝視着她不安晃動的黑眸問道：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艾爾維拉深知這點，所以只是輕聲說，沒哭着抱怨。

以爲說錯話，慌忙湊近看她臉色，只見她眉尾下垂，神情悲傷又帶着不甘，用滲着懊惱的語氣說：

「好多啊」

我望着垂頭的艾爾維拉想。

「小物件？」

看來王城裏都找過了。不在城裏的話——或許在師父住的旅館？

「我……不知道」

哥哥。聽到這個詞，我隱約明白的事此刻得到了確認——她想送禮物給那個人。

「……我也說實話，不太清楚阿露諾魯特先生的喜好」

「但我知道，阿露諾魯特先生最喜歡艾爾維拉醬了」

「選喜歡的圖案就好」

「是給阿露諾魯特先生的禮物？」

「我總是給哥哥添麻煩……」

普通包裝紙防不住衝擊。雖不算特別堅固，但大店裏賣的專用盒子能貼合容器形狀。

環顧房間，不見阿露諾魯特。

正坐牀上看文獻的師父，見突然造訪的徒弟，微微睜圓眼問：

「怎麼了，勞拉」

「抱歉突然來訪。在找阿露諾魯特先生……」

「啊，剛纔還在這兒」

看來我沒猜錯，只是來晚了。

我頹然垂肩，嘆氣嘟囔：

「那我們錯過啦……」

「不，他說出去吹吹風就回，說不定還在附近閒逛呢」

師父說的「附近」，我完全摸不着頭腦，放棄在王都找他，不如在王城宿舍前守株待兔。

轉身向師父告辭，他突然問：

「聽說艾爾維拉在你那兒學調藥？」

大概是阿露諾魯特說的。我不隱瞞，點頭：

「是的。她想送哥哥恢復藥……而且，萬一自壞病復發，她懂點知識，情況或許能好轉些」

師父滿意地點點頭，或許他也這麼想過。

忽然注意到桌上堆着幾本書，只看得見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面的字像是講調藥技巧。師父現在應該不需要這個吧，我歪頭不解。

「師父最近在忙什麼？那些文獻……」

「啊，最近有個任性的小丫頭來鬧騰。彆扭得很，卻有股讓你想起從前自己的天才勁兒」

他咧嘴笑，看得我不自在。避開視線盯着文獻疊問道：

「指導那個任性的孩子？」

結束對話離開房間，回到前臺，艾爾維拉在等候室的沙發上打盹。

自壞病仍不容樂觀，又添了被魔物盯上的新問題。但看她來王都後日子還算安穩。

「之前就說別在意了」

「對、對不起。最近忙得團團轉」

師父忍俊不禁地點頭。

她又點頭——卻突然身子一歪朝我倒來。我慌忙接住，她已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擦着額頭的汗回答。他從簡短的話裏大致明白，眉頭緊鎖。

聲音有點變調，但不算不自然。他探究地盯着我，沒再追問。

思索後決定：我替她保管。

「……給你們添麻煩了，抱歉」

（艾爾維拉也長大了呢……）

感受背上的重量，像她祖母似的感慨。

但還能背動。我重整精神，拜託女主人把她的禮物裝進手提袋，拿着出了旅館。

「艾爾維拉醬在找您」

他奇怪地看着我，我笑容僵住。

「阿露諾魯特先生！」

我苦笑，放輕聲音：

想起她拼命跟艾莉絲和巴基里奧先生學的樣子，轉眼已到王城。

慌忙翻口袋，沒紙沒筆。只能託阿露諾魯特傳話。

「你和艾爾怎麼在這種地方」

「哪能那麼簡單。你近來難得露面，權當解悶罷了」

「那個，等艾爾維拉醬醒了，能告訴她行李在我這兒嗎？」

他聲音哽咽，我反射性搖頭：

「困了？」

向仍皺眉道歉的阿露諾魯特告別，正要回宿舍，忽覺臂上重量——艾爾維拉給哥哥的禮物怎麼辦？若現在騙他說「艾爾維拉醬的行李」遞過去，他可能會看到裏面。

話雖如此，他表情未展，兩人帶着沉重氣氛朝王城走去。

鬆口氣，正要道別——

自壞病暫歇，問題仍堆積如山。想到一切結束後才能悠閒，我不禁頭暈。

「下次方便的話，我想介紹後輩們給您認識」

（患難症的妹妹要去旅行，阿露諾魯特會允許嗎……）

偷瞄他臂彎裏熟睡的艾爾維拉，她安心地把臉埋在他胸前。

背後重量忽地消失。同時，鼓膜震動的是尋找之人的聲音。

有妹妹的行李，他主動保管很自然。可若看到內容，艾爾維拉會傷心。

「不！是艾爾維拉醬說想讓我保管的」

「不，沒事」

（艾爾維拉一直努力學調藥，肯定累壞了）

哈，正暗自嘆息，艾爾維拉從背上滑了一下。慌忙調整姿勢時——

嗯。艾爾維拉點頭，動作比平時慢，眼睛閉着，像要進入夢鄉。

女主人見我，瞥了眼艾爾維拉，聳肩苦笑。我慌忙跑過去，只見她——許是找哥哥累了，腦袋一點一點的。

若不再復發，或許能同行盧卡修的旅途。那是我期望的未來。可最近想到一個阻礙因素——

謝絕女主人的好意，我背起艾爾維拉。瞬間被意料之外的重量壓得哼了一聲。

和女主人對視苦笑，看來只能我揹着她回王城了。

過於保護哥哥的存在。「Last Brave」裏沒有的他，絕不會讓寶貝妹妹踏上討伐魔王的危險旅途。不，該說他反對才理所當然。

師父帶點賭氣的語氣讓我看向他。他自願來王都，也自願留下。雖非我強迫，但初衷是爲教我和阿露諾魯特自壞病。近來艾爾維拉沒復發，我卻冷落了他。

「艾爾維拉的行李？那我替她收着」

我總把她當年幼的小女孩，沒錯，可我自己也是十五歲、身體未長成的少女。這分量確實不輕。

「阿露諾魯特說了。你在忙着指導兩個後輩吧」

「在做什麼」

我回頭，見阿露諾魯特從我背上抱起了艾爾維拉。

「帶這麼小的孩子來？勞拉醬揹回王城可夠嗆」

師父大聲笑起來，我才明白是在調侃。臉微紅，重新轉向他：

對艾莉絲和巴基里奧先生來說，定是難得的經驗。

「阿露諾魯特先生好像來過，但剛出去。在王城等或許更快……先回去路上找找吧」

「那個，那我先……」

「啊，抱歉」

這是第幾次聽他道歉了？近來總被道歉，看疲憊的前輩這樣，胸口發疼。

說「別勉強」容易，可我知道他不會聽。也不好說「休息時去看看艾爾維拉醬」。

作爲後輩，我能說的只有——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隨時吩咐哦」

阿露諾魯特沒點頭，卻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