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王屬調合師見習生

——那天，我成爲了王屬調合師見習生。

「恭喜你，勞拉醬。毫無異議地合格了！」

那頭兩年未變的蓬亂頭髮，配上圓框眼鏡。那個人——卡斯佩爾先生，用充滿活力的聲音對我說道。

從那以後，兩年過去了。我14歲了。並且參加了王屬調合師見習生的考試——就在剛纔，被告知合格了。

「啊，非常感謝您……！」

「和傳聞中一樣是天才醬呢！滿分還是第一次見哦」

卡斯佩爾先生一邊在手中搖晃着我在實操考試中製作的恢復藥，一邊說道。

這兩年，我更加勤奮地學習。結果，我的腦子已經成了草藥大辭典，連獨當一面的調合師都會覺得棘手的複雜調合也能完成了。甚至得到了師父「已經沒什麼可教的了」這句最高的讚美。

所以，說實話對考試很有信心。但被告知合格時，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

離目標又近了一步。不，何止一步。感覺目標已經觸手可及了。

「師父，我通過了！」

「聽說了。恭喜你，勞拉」

「我去跟父母和盧卡報告！」

向陪我一起聽結果的師父這樣交代後，我便跑了出去。穿過庭院，奔向兩年前等待阿露諾魯特的別院塔樓。

因爲合格的話從第二天起就要住在王城，沒時間回艾梅村，所以父母和盧卡修陪我一起來了。前往考試時，父母臉色比我更蒼白，盧卡修則以比我更自信滿滿的表情爲我送行。

打開別院的門。在齊刷刷投來的目光中，我看到了熟悉的金色紋章。

「爸爸、媽媽、盧卡！我通過了！」

我跑向父母，直接撲進他們懷裏。父母大概很驚訝吧。幾秒鐘的空白後，他們便用力地緊緊抱住了我，緊得有些難受。

「恭喜！」

「你是我們驕傲的女兒，真的恭喜你」

「沒事的。又不是永別。勞拉你努力是好事，但最重要的是要珍惜自己」

盧卡修抓着我的手臂，低下頭。我也被帶動着輕輕點頭致意。

「嗯。我也會寫」

「恭喜你，勞拉」

劍拔弩張的氣氛。果然這兩個人合不來。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旁觀者都覺得他們已經到了生理上不合的程度。

面對我的話，盧卡修

「安佩魯」

「沒那回事。我也會給盧卡寫信的」

站在那裏的是阿露諾魯特·科洛，他那張完美的臉龐上，各個部分比兩年前更添了幾分完美，彷彿是神明反覆深思後安置在完美位置的傑作。

我把依舊劍拔弩張的兩人拋在一邊，回頭望向父母。然後跑過去，用雙手緊緊握住他們的手。

如果被阿露諾魯特帶去找卡斯佩爾先生，恐怕暫時見不到了。

——忽然，我與盧卡修隔着父母的肩膀對上了視線。

卡斯佩爾先生在叫你。聽到這話，我慌忙想做準備，反射性地從盧卡修身邊離開——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臂。我驚訝地看向盧卡修，他正用認真的眼神望着阿露諾魯特。

「喂」

他把視線轉向我，言簡意賅地催促道。

父親和母親，對於我這個在他們看來異想天開的夢想，沒有多問理由就支持我。說着「只要勞拉想做」，便給了我力所能及的支持。既然無法在艾梅村直接盡孝，那就成爲調合師好好賺錢，讓他們過上哪怕好一點的生活。

「謝謝，盧卡」

「勞拉的事，就拜託你了」

時隔兩年的阿露諾魯特，已長成俊美得讓人想笑出聲來的青年。他比我大兩歲，應該16歲了。但無論是面容、體態還是周身的氣質都過於精緻，就算說他已過成年——這個世界的成年是18歲——也讓人信服。

盧卡修正順利地長成我記憶中勇者大人的模樣。與兩年前相比，輪廓的柔和感消減了許多，眼尾也給人清爽的印象。適合他的形容詞不再是「可愛」，而是「漂亮」「帥氣」了。

我被那雙銳利的黑眸震懾了一瞬，但立刻回話。

最明顯的變化是，那張完美臉龐上多了副眼鏡。是學習太用功了嗎？不過那副黑色半框眼鏡更凸顯了阿露諾魯特的容貌。——簡言之，非常合適。

「卡斯佩爾先生在叫你。快過去」

父母的手撫上我的雙頰。爲了不忘這份溫暖，我垂下眼簾，輕聲呢喃「謝謝」。

盧卡修一與我對上視線，便輕輕溫柔一笑。那雙眼眸中隱約的寂寞，是我的錯覺嗎？

在這裏度過的不到三年，一定會轉瞬即逝吧。從我「想起」那些事的那天到今天，不也轉眼就過了嗎。

果然，他的聲音比兩年前低沉了許多。卻又悅耳動聽，帶着一絲甜意。神明似乎不僅給了這男人完美的臉龐，還賜予了他完美的聲帶。

閃閃發光的金色紋章。看着那紋章的光芒，我想起了幾年後的未來。

對於我這如同自言自語的詢問，阿露諾魯特像回應般輕輕搖了搖頭。這時，他光澤的黑髮輕輕晃動了一下。

「是重要的青梅竹馬」

我和盧卡修現在14歲。距離盧卡修成爲勇者，還有不到三年。在他迎來17歲生日前不久，便會離開艾梅村。

我鬆開與盧卡修的擁抱，回頭望向入口，那裏站着的是——

至今還沒聽說魔物力量增強的報告。但魔王的復活無疑臨近了。盧卡修成爲勇者的時刻也近了。

原本喧鬧的地方安靜下來，阿露諾魯特吸引了等候室所有人的目光。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邁着緩慢的步伐向我走來。

起初溫柔的擁抱力道逐漸變強。他猛地將我摟進胸口，骨骼分明的盧卡修身體硌得我有點疼。但比起疼痛，盧卡修的體溫更讓人安心。

阿露諾魯特本該是盯着——不，是銳利地瞪着低頭致意的盧卡修，然而

「怎麼可能，我怎麼會那麼想。……不過三年前左右確實這麼想過」

「阿露諾魯特先生……？」

變聲期也徹底結束了。身高順利增長，我們的視線已經完全不在一個水平線上了。

聲音溫柔，像要將人包裹起來。

「爸爸、媽媽。聽說換季時能連續休假，到時候我一定回來。還有我會寫信的！發現好喫的糕點之類的就寄給你們。一定要保重身體！還有，那個，那個……」

那聲音沒有拔高，卻異常清晰。會叫我「安佩魯」的人只有一個，我心裏有數。

「……盧卡也要保重身體哦」

我正沉浸在這聲音不久後便聽不到的感傷中——一個記憶中沒有的低沉聲音叫了我一聲。

「……不過是青梅竹馬罷了」

——這氣氛我熟悉。和兩年前一樣。

「真的恭喜你，勞拉」

「等、等一下！」

「勞拉總是太拼命，我很擔心」

雖依依不捨，我還是離開了父母身邊。盧卡修立刻湊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力道很大。

鬆開擁抱的手臂，與兩人深深對視。看着那雙快要哭出來般溼潤的眼睛，不知怎的覺得好笑，便放聲笑了出來。也許是因爲心情太激動了吧。

這句話自然而然地說出了口。

「……你在想『要是沒通過就好了』對吧？」

我苦笑着撲進盧卡修懷裏。他也溫柔地回抱住我。這種程度的身體接觸，在我們青梅竹馬之間再平常不過了。

我把能想到的都說了一遍，語速飛快。看到明顯慌張的女兒，父母笑了。他們眯起的眼睛裏彷彿盛滿了愛，我不禁視線模糊。

在雙耳邊低語的聲音都帶着顫抖。

話雖如此，聲音卻帶着點鬧彆扭的意味。語調也變得有點像男孩子了。

「那天勞拉對我說的話，我都好好記着呢」

他那樣笑着，彷彿看透了一切。

想到暫時看不到這笑容，也聽不到他鼓勵我的溫柔聲音，突然一陣寂寞湧上心頭。

「……不知怎的，我好像更寂寞了」

「纔沒有。肯定是我更寂寞」

兩人都皺起眉頭笑了。然後不約而同地再次擁抱。

換季時能休假。到時候，就回那個艾梅村吧。回到我那狹小卻溫暖、有重要的人的故鄉。

看看父母，看看盧卡修。我們交換着微笑，爲了斬斷那份留戀，我朝阿露諾魯特跑去。

「久等了」

阿露諾魯特對我的話沒有回答，便走了起來。

他還是一如既往的不親切。不，應該說從表情中感受到的冷漠和銳利比兩年前更甚了。

這是我第三次和阿露諾魯特見面。算天數還不到十天。作爲同樣以調合師爲目標的同齡男孩，我曾對他頗有親近感。但這並不意味着我瞭解他、理解他。

今後一年都要和他共享生活圈——

「……等煩了」

聽到這突如其來的不滿之聲，我聳了聳肩。

我知道阿露諾魯特不是壞人。他的師父梅露徹蒂斯小姐說過，阿露諾魯特只是怕生。而且最重要的是，從他言行的點滴中，我能感覺到她在疼愛阿露諾魯特。梅露徹蒂斯小姐一定知道很多我不瞭解的阿露諾魯特，所以纔會那樣疼愛他吧。

從梅露徹蒂斯小姐的話，以及他過去對我說過的話，我也明白他對艾爾維拉來說是個好哥哥。

他應該是個好人，只是不愛搭理人罷了。

即使明白這些，當投向我的視線和話語如此銳利時，我還是忍不住緊張起來。

「對、對不起……但時間沒那麼——」

兩年很長。

「那個……讓您久等了？」

忽地，嘴角微微上揚——是我的錯覺嗎？但確實，他周身冰冷的空氣緩和了些。

「走吧」

我走到走起來的阿露諾魯特身邊並排。偷偷瞥見的側臉，是至今爲止最柔和的。

沉默降臨。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從這句話推測，剛纔的「等煩了」意思是，他「等了我兩年直到我成爲王屬調合師見習生」，但「對他而言兩年很長」，所以「等煩了」。確實兩年前分別時他說過會等我，但沒想到他會等我等到「等煩了」的地步。

說實話，在我感覺裏兩年並不算太長，但如果阿露諾魯特抱怨「等煩了」，不道歉的話，這位自尊心高的少爺可能會鬧彆扭。我一邊糾結措辭，一邊總算說出口了。

——這次毫無疑問，阿露諾魯特笑了。透過眼鏡框的眼眸眯了起來。

兩人並肩走去的前方，是王城。

我沒能立刻理解阿露諾魯特的話，發出了奇怪的「哎？」聲。聽到我這沒出息的聲音，走在前面的阿露諾魯特停下了腳步，然後回過頭。

——從今往後，作爲王屬調合師見習生的日子開始了。

看來我這道歉，合他心意了。

「不對。是我等煩了」

「兩年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