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1：久違的歸鄉

阿露諾魯特說要給盧卡修寫信，幾天後。我在王城門前，和卡斯佩爾先生一起等着我的青梅竹馬。

說起來，自那之後——和艾爾維拉初次見面，又在調配恢復藥時出了點小差錯——我的身體一直沒完全恢復，便讓艾爾維拉先回了梅露徹蒂斯小姐家。阿露諾魯特似乎也在設法抽時間，但他在普拉託諾維納期間積壓的工作剛處理完，新的又接踵而至。於是他大概想着，索性趁我休假時把積攢的工作全清掉，這幾天比以往更忙了。

話說回來，卡斯佩爾先生爲何在此？原來是要爲我送行，我這次請了十天假。我推說不必，他卻只是含糊一笑，不肯接受。恐怕這次的事也讓他有些感慨吧——

我正因這略顯尷尬的氣氛坐立不安，眼前忽然出現了熟悉的金髮。陽光下發亮的金髮，在這世界雖不算稀奇，卻絕不會認錯。是盧卡修。

他大概也看見我了，藍眼睛倏地睜大，像在說「啊」。

「勞拉！」

重逢的瞬間，他就飛奔過來緊緊抱住了我。

長高的個子，手臂似乎也結實了不少。他摟過來的力道比以往更重，重得讓我有些喘不過氣。實在太用力，我不小心「咚」地一下用頭撞上了盧卡修的胸膛，可他毫不在意，依舊緊緊抱着我，彷彿要把我揉進骨血裏。

「盧卡，等、等下，好難受……」

「你沒事就好……！」

他把額頭抵在我肩上，將我整個裹進懷裏，我動彈不得。這麼緊密相貼，任誰都能察覺到盧卡修的身體在微微發顫。

讓他擔心了。連封信都沒寄，還是從阿露諾魯特那裏得知一切的他，那份不安可想而知。若換作是我——光是想想，指尖都在發抖。

我懷着滿心歉意，環住記憶中那個已更健壯的青梅竹馬的後背。

「好像讓你擔心了，抱歉」

我把臉埋在他胸口，含混地說出這句話，聲音並不清晰。但盧卡修的耳朵定是聽清了，他反而更用力地抱緊我。這一下，我的腳跟都離了地，真切感受到他又長高了。

盡情擁抱後，盧卡修終於鬆了力道，手卻仍搭在我肩上。

我慢慢抬頭看他。他臉上浮起一個難以形容的笑，混雜着喜悅、困惑，還有一絲惱意。

「真的。信突然斷了，我還以爲怎麼了，結果那個人——阿露諾魯特先生，給我寫了信」

聽到這話，我只得垂着頭道歉。這已是第二次讓他擔心了。魔物襲擊雖屬意外，短時間內兩次讓他擔驚受怕，實在過意不去。

——忽然，透過他的肩膀，我瞥見另一個熟悉的人影。那紅髮少女，八成是……

佩特拉說的那個成了英雄的黑髮黑眼魔術師。那多半——不，十有八九是阿露諾魯特。

問話的是佩特拉。

更何況，我的青梅竹馬可是未來的勇者大人。在卡斯佩爾先生他們面前被誇「天才君」都沒太大感覺，大概是被這環境影響了吧。

——這兩人果然還是合不來。面對兩人間劍拔弩張的氣氛，我屏住呼吸，儘量降低存在感。

我好歹也算在調藥方面被稱爲天才的人——該說是井底之蛙，還是天外有天？在阿露諾魯特面前，我只覺自己是凡人。

「謝謝你保護了勞拉」

「嗯，好好休息」

我也從斜後方望着盧卡修的側臉，忽然被人叫住。

「那個人，是之前說的魔術師？」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我慌了神，被鞠躬的當事人阿露諾魯特卻紋絲不動，甚至用冰冷的眼神俯視着他。

在她看來，自己喜歡的男人和別的異性擁抱，這場景任誰都會難受。雖說我對盧卡修並無那種感情，但顧及朋友的感受，我剛纔的舉動或許太輕率了。當然，我壓根沒想到佩特拉會在這裏，這次實在沒法避免。

我柔柔一笑，卡斯佩爾先生卻依舊一臉歉疚。這位溫柔的上司，大概正後悔派我去普拉託諾維納吧。

「別這麼說，十天足夠了。是我強人所難，對不起」

有人叫住我。聽到這早已熟悉的聲音和稱呼，我回頭望去，阿露諾魯特正倚着牆站着。

我想起之前收到的佩特拉的信。那封信裏，似乎也有請求我原諒的內容。

她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我們對視幾秒，她卻很快移開視線。那表情分明透着尷尬，無需言語也知她此刻不自在。

「……我沒爲你做什麼值得道謝的事」

我連忙擺手說「哪裏的話」，他卻沒露出笑意。

總之，我顯然沒資格說什麼。其實我也不想說什麼。只是想到朋友的未來，心裏有點發悶。

這話出乎我意料。

大概是卡斯佩爾先生和阿露諾魯特幫我爭取到的假期。此刻他百忙中抽空來送行，臨走前必須好好道謝。——雖然也可能只是碰巧路過。

留下這句話，卡斯佩爾先生轉身離去。他的背影看起來比之前瘦了些。想必是爲普拉託諾維納遇襲的事費了不少心力，現在還在善後。

在佩特拉眼裏，我是什麼立場？她爲何想要我的原諒？喜歡一個人，需要誰的許可嗎？——不，這世界或許需要「造物主」的許可吧。

「……是啊，肯定是阿露諾魯特先生」

我笑盈盈地揮了揮手，在臉前晃了晃。

我喃喃念出腦中浮現的名字，盧卡修便了然地鬆開手。於是我和紅髮少女——佩特拉之間再無阻隔，四目相對。

他輕輕點頭，目光忽然落在我身後。我順着他的視線回頭，本該在門邊等我的盧卡修，竟就站在我身後。

「話說回來佩特拉，你和盧卡和好了？」

「啊……對不起」

首先，佩特拉去萊姆鎮打工了。我知道她去打工，但沒想到是萊姆鎮。

我歪頭反問：

難道設定裏就寫明瞭盧卡修和阿露諾魯特性格不合？可幾年後盧卡修會和阿露諾魯特的妹妹艾爾維拉一起去拯救世界，往後交集只會更多。

我忽然覺得，這或許解釋了她爲何會出現在這裏。萊姆鎮在艾梅村和王都·希瓦利亞之間。論距離艾梅村更近，但去王都的馬車應該不少。

盧卡修疑惑地看着我，我用笑容帶過。接着像求助般看向卡斯佩爾先生，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終於張開一直緊閉的嘴——爲了不打擾我們重逢，他剛纔一直沒說話。

是這麼想的沒錯——但說實話，父母來還情有可原，佩特拉會來真是出乎意料。

盧卡修上前幾步，站到我身邊，隨即猛地低下頭。

「你會原諒我嗎？」

萊姆鎮我記得是離艾梅村最近的「鎮」。規模比王都小，卻是港口城鎮，物資、設施、人都還算齊全。

想起還沒和直屬前輩道別，我向盧卡修他們示意一聲，便跑過去。

卡斯佩爾先生深深低下頭。

阿露諾魯特是不在「Last Brave」裏登場的角色。今後他會以何種立場參與討伐魔王，尚不可知。但以現在的地位，他的知名度遠超其他主角。考慮到他對這世界的貢獻和高規格能力，我覺得他不會只停留在「哥哥角色」的範疇，但誰說得準呢。

「佩特拉……？」

「哎，不是，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有點驚訝，想說『真好呀』而已……」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等你回來，我再好好賠罪」

「勞拉醬，想休息多久都行！……本想這麼說，但抱歉，只爭取到十天假期……」

這表情的原因，我隱約猜到了。是之前收到的佩特拉的信——那封用顫抖字跡寫着「喜歡盧卡修」的信。

老實說，我一時沒懂她的意思。「之前說的魔術師」是什麼？

但現在知道她來了，情況就不同了。我迅速從盧卡修懷裏掙脫，刻意和他拉開距離。

「那，祝你假期愉快。」

年紀輕輕就成了王室直屬調藥師，又憑罕見魔力救下城鎮，被捧爲英雄。這設定濃淡拿捏得恰到好處，讓人忍俊不禁。他的活躍程度不輸主角團，甚至更甚。

佩特拉流利說出的話裏，包含幾個我不知的新信息，我花了點時間消化。

然後，另一件事。

「爲什麼」的疑問一閃而過，但隨即想到她大概也是來擔心我的。上次歸鄉時，他說佩特拉去打工了。或許她正好來附近城鎮打工，順道來了。

「佩特拉也特意來的？謝謝。好像讓你擔心了，抱歉」

卡斯佩爾先生走後，我們三人——我、盧卡修、佩特拉，不約而同地對視一眼。無言點頭後，正要邁步——瞬間。

我正暗自憂心青梅竹馬和前輩的未來，阿露諾魯特已默默轉身離去。他臨走時瞥了我一眼，我趕緊點頭致意，避開他那比平時更銳利的目光。而一直低着頭的盧卡修，似是察覺阿露諾魯特走遠，才慢慢抬起頭。但他沒立刻走向城門，只是望着阿露諾魯特遠去的背影。

聽說他被稱作英雄，我一時懷疑是不是我認識的那個阿露諾魯特。但細想之下，這稱呼倒很適合他。畢竟他曾用那股力量救下一個城鎮。——當然不是他一人之力，是和亞克先生他們合作的。

「安佩魯」

「之前的？」

「我之前去萊姆鎮打工，在那裏也聽說了普拉託諾維納遭魔物襲擊的事。其中傳得最廣的謠言是……有個黑髮黑眼的魔術師，用壓倒性的力量擊退魔物，成了英雄」

「阿露諾魯特先生」

「不好意思，我要請十天假」

佩特拉垂着眼簾，縮了縮身子。看到她的反應，我慌忙否認剛纔的話，生怕被當成諷刺。

「原諒什麼的，我和盧卡修只是青梅竹馬啊」

「只是青梅竹馬」。這個詞脫口而出，「我」獨自苦笑起來。和「我」過去見過的、敗犬青梅常說的臺詞一模一樣。她們用這話藏起真心，最終還是輸給了愛情。

佩特拉聽了我的話，如釋重負地笑了。那笑容還帶着幾分稚嫩的笨拙，卻十分可愛，想來日後會越來越動人。回憶「我」的記憶，佩特拉作爲NPC，加上那顯眼的髮色，建模似乎下了不少功夫。

但同時，我又想起這個世界女主角的臉——她的建模比任何角色都用心。她比這世界的任何人都要高貴、美麗。

幾年後，我也會有和她見面的機會嗎？站在青梅竹馬身邊看着她，我會想些什麼呢？

＊＊＊

草香、微風、澄澈的空氣。

馬車搖晃中，我忽然真切感到——啊，回來了。幾次深呼吸，盡情享受故鄉的空氣，馬車卻忽然停下。

久違的艾梅村！

我迅速收拾行李下車。村口處，父母正朝我揮手。

「勞拉！」

我拖着長途跋涉的疲憊身體，張開雙臂撲進父母懷裏。瞬間被緊緊抱住。那力道大得驚人，讓我覺得像是在責備我讓他們擔心了。

「爸爸，媽媽！我回來啦！」

抬眼望去，兩人的臉不知爲何皺紋更深了。不，或許是真多了。我去王都後，一直讓他們操心。明明發誓要孝順，卻落得這副模樣。說實話並非我的錯，那些麻煩也不是我能避免的，但心裏還是刺痛。

父母抱我的手鬆了松。我抬頭，見他們的手分別撫在我兩頰。

那雙手溫柔得像在寵溺，輕輕撫摸着我。舒服又溫暖，我悄悄閉上眼——

「歡迎回來。還有……生日快樂，勞拉」

「哎？」

——生日快樂？

我睜開剛閉上的眼。充滿慈愛的父母面容佔滿視野。

生日快樂。

啊，對了。想起來了。我的生日是七天前——艾爾維拉來王都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已經過了。

我在腦海裏反覆咀嚼這句話，終於正確理解其含義。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十五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