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7：相親之事

晚餐剛結束，正悠閒優雅地品着餐後茶的我，面前忽然遞來一幅肖像畫。說是肖像畫，卻深茶色頭髮遮眼，五官模糊不清，姿勢也有些萎靡，給人陰鬱印象。年齡比我稍長，大概是位青年吧。

我抬頭望向遞畫的母親，她露出困擾的笑，說：

「喂，勞拉……要不要試試相親？」

這話如驚雷炸響。

「哦、相親！？」

險些噴出含在嘴裏的茶，連忙用手捂住嘴。咕咚一聲嚥下，嘟囔道「說什麼呢……」。

突然提相親，太荒唐了。雖說同村的尤莉婭要結婚，但她比我大兩歲。就算這小村子結婚早，十五歲相親也太早了吧。

母親捕捉到我錯愕的低語，歉疚地蹙眉輕聲開口：

「那個啊……之前，記得親戚家的喬尼叔叔嗎？」

喬尼叔叔。名字聽着有趣，可我實在沒印象。

我無言歪頭，母親苦笑加深，繼續道：

「你肯定不記得啦，那時你才三歲。他是爸爸的哥哥，聽說他家有個今年十八歲的兒子。」

爸爸的哥哥，也就是我的伯父。母親說他倆曾見過，可我挖空心思也想不起——別說三歲的記憶，那段日子幾乎一片空白。

總之，我似乎有個叫喬尼的伯父，他有個今年十八歲的兒子。

「那孩子……嗯，特別內向。家裏人都急壞了，說他這樣怕是娶不到媳婦。」

內向。這描述讓我看向剛纔的肖像畫。莫非他就是喬尼伯父的兒子？長髮遮臉，倒挺「符合」。

說實話，我只覺不妙。不，其實已經明白母親的意圖了——既然問「要不要相親」，又遞來這幅畫，擺明了是要我和這男孩見面。

「所以，想找個近處的女孩……就說要給勞拉安排相親——」

「讓我嫁給他！？」

十有八九，就是要我和這男孩相親！

我的問話讓父母笑容消失。

她表情鬆快。從話語和神情看，母親自己也不願這樁相親，我稍稍冷靜下來。

老實說，現在的我對婚姻戀愛毫無頭緒，甚至沒往那方面想過。父母或許覺得，早點找個人安定纔好。

「勞拉明確說討厭相親，媽媽可算放心了。比媽媽更操心的，肯定是躲在門後偷聽的爸爸。」

母親反覆握緊交疊的手，羞澀地笑了。

總之我決不同意，怒目圓睜。母親慌了，在面前連連擺手：

我砰地拍桌站起。相親免談，絕對不行。

我自知總讓他們擔心，但調合師並非危險職業。雖說恢復藥多用於戰場，調合師有時也需前往，可在父母印象裏，似乎只放大了危險面，這讓我憋悶。

知道不會被逼婚，我也鬆了口氣。雖說不至於對畫中男孩生理性排斥，但自己的人生被擅自決定，終究不快。

「實話告訴你，直到最近我們都盼着你早點結婚。可真到相親這事兒來了，我和你媽都嚇一跳……原來我們不是想讓你結婚，是希望你待在安全的地方，別遇危險。」

所以。

母親柔聲說道。

母親所指的門——通往父親書房的門——緩緩打開。父親站在那兒，臉上掛着僵硬的笑，顯然剛纔在偷聽。

這話出乎意料。我知道卡斯佩爾先生對我被派去普拉託諾維納一事感到後悔——雖沒明說，但從他態度能看出。可沒想到他會給父母寫信。

當初爲離開村子而求學，如今才真切感受到，自己已深深喜歡上調合師這份職業本身。

卡斯佩爾先生，哪怕提一句也好啊。

尤莉婭的婚事、佩特拉的戀情、這樁相親。

還是跟個沒見過、大我近四歲的男孩。至於「相親本該如此」的冷靜吐槽，我選擇無視。

父親侷促地環顧四周，在我對面坐下。他眉尾下垂的表情，實在有些可憐。

「現在這心情沒變，不過呢，前陣子卡斯佩爾先生給我們寫了封很鄭重的信。」

「爸爸媽媽，你們是想讓我早點結婚嗎？」

「我曾不止一次猶豫，該不該讓你留在王都……但調合師，真是份很棒的工作呢。」

她頓了頓，續道：

「真是個美好的工作呢。」

——父母總說支持我的夢想，爲我達成目標驕傲，會緊緊擁抱我。可對「調合師」這份職業，他們從未具體提及。

確實，他們曾旁敲側擊問過我和盧卡修的關係。最近——當我成爲王屬調合師見習後——這種試探倒沒了，可心底總惦記着他們的真實想法。

母親嗤嗤笑着，父親低頭不語。看來我的回答是正解。本以爲能就此了結——

「信裏表達了這次讓令愛陷入危險的歉意，還說了勞拉平時多麼努力，她的努力如何拯救了許多人。」

父母竟一同肯定我這「不同尋常」的活法，我滿心歡喜。可想起上次回家時他們的話——那時說「想回來隨時回」——這期間定有什麼讓他們改變了想法，這讓我有些在意。

喘口氣重新坐下，母親如釋重負地撫胸長嘆：

卡斯佩爾先生是位好上司。再忙也會定期關心我們新人，連家屬都照顧到。若說這是上司職責，確實如此。但看母親欣喜眯起的眼，便知那封信絕非客套，滿是人情味。

這話刺耳。我苦笑掩飾氣氛，父親開口了：

我明白，調合師在艾梅村並非常見職業，我學的領域又專業，沒相關知識的父母自然很少提起。我本已接受。可——

卡斯佩爾先生到底寫了什麼？我有些不好意思，沒敢細問。

「爸、爸……」

母親的話讓我心跳漏了一拍，雖早有覺悟，仍不禁垂下頭。

原來如此，他們潛意識裏想通過「結婚」這手段，讓我待在「安全的地方」。

父母一直理解並支持我的夢想，可他們總對「遭遇魔物襲擊」的消息皺眉，眼神裏藏着「回來吧」的懇求。所以聽到這番話，我着實意外。

父親短促地呼了口氣，顯然慌了。我攪亂了剛緩和的氣氛，雖感愧疚，卻覺得此刻不問就沒機會了。

「……當然，那歸那，別捲進危險的事就好。」

胸口像被攥緊，我強忍着不讓視線模糊。

我猛地抬頭，撞見她滿含慈愛的目光。

「但是，勞拉在王都爲許多人拯救生命，那也非常棒哦。」

「人生路有千萬條。對有些人，婚姻是幸福；對另一些人，追逐夢想纔是幸福。無論選哪條路，勞拉幸福，就是媽媽最大的開心。」

人生路有千萬條。這本是常識，但在這個村子，卻難被認可。正因如此，母親的話才格外戳心。

「……嗯，是的。是很有意義的工作哦。」

「抱歉啊勞拉。你伯父幫過我們不少，我不好強硬拒絕……但你要是不願意，我一定好好回絕。」

父親咧嘴笑，看來和母親意見一致。

「村裏總催着早點結婚生子。不是說這不好……但勞拉你別在意這些。」

「你媽差點哭出來，說捨不得孩子離開呢。」

「……是啊，那或許也不錯呢。」

這句話，比以往任何鼓勵都讓我開心。

「不對！我當然拒絕了那種提議，可他們說至少讓本人聽聽看，就纏着我不放……對吧，你肯定不願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