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8：勇者君的青梅竹馬『兼』王屬調合師

『儘管喜歡就好。我會支持勞拉的夢想』

——從西藤荷魯姆回來後，我立刻向父母坦白了自己立志成爲王屬調合師的想法。

父母露出些許寂寞的神情，卻沒有反對，反而推了我一把。

十四歲就離開父母身邊，在父母看來或許是不孝。在這個村子結婚生子，與年邁的雙親同住，纔是這裏最孝順的做法。但是——

既然得到了他們的支持，我就要全力以赴，真心實意地以王屬調合師爲目標。首先得通過王屬調合師「見習」的考試纔行。

向父母坦白後過了一天。

爲了接受梅露徹蒂斯小姐的邀請——陪同參加阿露諾魯特的考試——我打算聯繫師父，便出了門。結果——

「勞拉！」

「盧卡」

剛出門，盧卡修不知從哪兒跑了過來。我還以爲他是來送我去師父家的，可他的表情明顯和平時的盧卡修不同，我不禁歪了歪頭。

他神情嚴肅，還透着焦躁。

到底怎麼了。沒等我開口，盧卡修先說了話。

「你要離開這個村子，是真的嗎？」

一瞬間，我屏住了呼吸。

還沒告訴盧卡修呢，他怎麼會知道。

「……誰告訴你的？」

「是真的」

焦躁中脫口而出的話，無意間肯定了盧卡修的話。等意識到自己失言，已經晚了。

立志成爲王屬調合師的事，只告訴了父母和師父。但盧卡修和師父交情並不深。那麼——能告訴盧卡修的人，不用細想也該知道是誰。

驚愕與焦躁中，沒等思考，話語就不由自主地漏了出來。

「那天起，勞拉就躲着我。總和佩特拉她們玩，每天去老奶奶那兒……最近連和我說話都不看我眼睛了」

看來我自己比想象中更焦躁。失言疊着失言。我本打算過陣子再告訴盧卡修，卻被他出其不意地搶先一步，亂了陣腳。

「盧卡！」

怕我的力量？——我從沒這麼想過。那力量是將來會拯救世界的勇者之力，更是保護過我的力量。

我必須離開村子，是因爲盧卡修。——這話我沒法說出口，說自己從未閃過這樣的念頭。

我握住了那隻手。用盡全力，緊到幾乎握不住。絕不放手。

「欸……」

盧卡修要離開村子，遇見古代種的少女，拯救這個世界。

這話從我嘴裏說出來，卻聽着像謊言。

他聲音煩躁，語速飛快地說着。手腕被猛地抓住，臉湊了過來。

必須好好談談。這次換我主動握住他離開的手。

可這話從盧卡修口中說出，或許他自己是這麼想的。或許盧卡修自己也畏懼着勇者之力。

我不是想傷害盧卡，不是想傷害青梅竹馬。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他。

「不行！」

「呀啊！」

焦躁中，我不自覺提高了音量。下一秒，看到眼前那雙泛起陰霾的藍眼睛，我又一次對盧卡修說出了傷人的話，嚐到了對自己第無數次的失望。

萬一盧卡修的處境劇變，導致齒輪失控——這個世界或許會落入魔王手中。

抬頭時，目光撞進盧卡修驚訝的圓眼睛裏。他凝視我的眼眸中，金色紋章閃閃發光。我過度畏懼了「這傢伙」，畏懼未來勇者的影子，以至於沒看清眼前這個「只是青梅竹馬」的盧卡修。

聽到那聲音，看到眼前伸來的手，我可悲地視線模糊了。

「那是媽媽的誤會！還沒定下來呢。要是考不上，就成不了王屬調合師……」

膝蓋擦破了皮，很疼。但現在顧不上這個。

他說，他會和我一起去王都。

不看我眼睛。

爲了不當敗犬女主，爲了改變未來，從「勇者君的青梅竹馬」這個職業設定跳槽，從那天起我就只以這個目標活着。我想和盧卡修保持距離。可不知何時起——我變得冷漠，把他推開了。

「不是的，盧卡。還沒定下來呢，只是『有可能』的階段……等真正確定了，我也會告訴你的」

盧卡修的話確實震動了我的鼓膜，卻一時沒能理解其含義。

我知道，無論說什麼、怎麼辯解，在盧卡修聽來都只是藉口。感覺自己說出的每個字都會傷害他，於是閉上了嘴。

「是媽媽說的嗎？我說過別告訴別人的……」

盧卡修說出的話讓我愕然。

我根本沒那個意思。可既然他這麼說——大概是我自己都沒察覺的舉動吧。

我在腦中想着「怎麼回事」，那個異常冷靜的「我」給出了答案：應該就是字面意思吧。

「勞拉！」

「……騙人。你媽媽說，十四歲一到勞拉就會離開村子，讓我在那之前好好相處」

「……勞拉，你討厭我了？」

我沒說謊。確實還沒定下來。十四歲離開村子並非板上釘釘。但是。

我把向盧卡修報告的事推遲了。曾想過和父母同一時間說，但作罷了。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盧卡修第一次用這麼低沉的聲音說話，我猛地抬起頭。青梅竹馬的表情無比悲傷，眼中卻燃着強烈的怒火。

「我也要去王都」

拼命追趕他的背影，卻怎麼也追不上男孩的腳步。氣喘吁吁，盧卡修的背影越來越遠。腳絆了一下，但不能停下——

「爲什麼？勞拉要去王都吧？那我也去」

「我也去王都，加入騎士團。我的這份力量，一定能派上用場」

「盧卡，求你了，等等！」

連我自己聽來都假，盧卡修的耳朵裏想必更甚。

方纔還充滿決心的眼神消失了，盧卡修用像被拋棄的小狗般的目光望着我。

自責感讓我發不出聲。他或許把沉默當成了肯定，鬆開了我的手腕跑走了。我反射性地追着那遠去的體溫。

——以前的我，以前的勞拉，能注意到這點吧？

混亂中，唯獨這一點我明白了。

他的眼神像在哀求。

終於撲倒在地。

我無言以對。就算說「沒有」，也不覺得自己的話能傳到盧卡修心裏。

「盧卡，對不起。就像你說的，我……害怕你這隻眼睛……」

我的驚叫讓遠去的背影停住了。片刻後，他回過頭，朝我跑來。

盧卡修必須留在這個村子。未來的勇者要從這裏啓程。即便地點改變，盧卡修的勇者之力被發現的可能性也很大。但不久的將來，魔物的力量會變強。艾梅村也會多次遭襲。每次都是盧卡修用勇者之力擊退魔物，開篇村民的話這麼說過。

我有前世的記憶。所以呢？知道這個世界的未來。所以呢？我只是個連九年相伴的青梅竹馬的心情都讀不懂的蠢貨。

「……你本來打算瞞着我？」

「盧卡，留在這個村子，求你了」

「怎、怎麼會……」

盧卡修抬起頭。左眼的金色紋章似乎閃過一道光。

我本打算遲早告訴盧卡修的。那些話沒有謊言。可一旦說出口，他可能會反對，或許還會追問原因。我覺得——那樣很麻煩。

看着低頭不語的盧卡修，我什麼也說不出來。我絕望了，竟在不知不覺中對重要的青梅竹馬如此輕慢。

「勞拉討厭我了！讓我看到那種眼神，是討厭我？……是怕我的力量？」

——我也去王都？

語氣中沒有迷茫，滿是決心。

我慌忙組織圓場的話。

一直低着頭的盧卡修，輕聲說道。

這是我的任性。嘴上說想當調合師離開村子，卻希望盧卡修留下保護大家，我知道這很自私。可我實在不想過多改變盧卡修周圍的環境。

像是要留住那份溫度般撐起身子。我坐下後，盧卡修也蹲下來與我平視。

伸手撫上他眼前的左眼。盧卡修閉上眼。隔着眼瞼，觸到金色紋章。——好暖。盧卡修的體溫從指尖傳遍全身。

我從未怕過盧卡修的力量。但我最怕的是這隻眼睛上浮動的紋章。

「可是，盧卡修的力量保護過我」

是啊，盧卡修的勇者之力是爲保護我才覺醒的。就算將來會離開我，他救過我性命的事實不會變。

對，沒錯。根本沒必要這麼冷漠地推開盧卡修。只要不對他抱多餘的心思就夠了。

就算有人溫柔地保護我，我也知道他會遇見命中註定的人。我曾對自己說，明知是破碎的戀情，就不要做癡戀的傻事。照我說的做，像以前一樣以青梅竹馬的身份對待盧卡修就好了。

都是因爲我愚蠢、固執又膽小，才傷害了重要的青梅竹馬。

「對不起，我害怕了。你的力量不只保護我，還保護大家……是非常溫柔的力量哦」

盧卡什慢慢睜開眼。眼裏是滿溢的溫柔，屬於盧卡修的顏色。

左眼浮動的金色紋章，是擁有拯救世界之力的證明，不是將來會離開我的證明。

明明知道的。

「我絕對沒有討厭你。盧卡是我最重要的青梅竹馬」

我直視着他，微笑着說。

他相信我了嗎？盧卡修身上的力道鬆了——可眼中的不滿並未完全消散。

「那我也去王都……」

「……不行」

「爲什麼！」

面對再次提高音量的盧卡修，我用力握緊相牽的手，想讓他平靜下來。

「……能答應我，不告訴任何人嗎？」

我用力點頭，盧卡修的臉終於放鬆下來。接着，他開心地笑了。看到那笑容，我也笑得更深了。

「勇者君的青梅竹馬」有什麼不好？青梅竹馬又不是都會失戀，都會變成敗犬女主。

誰規定只能揹負一個職業設定？沒人這麼決定過，也沒人強迫我。只是我爲了避開「敗犬女主」的未來，誤以爲必須從「勇者君的青梅竹馬」這個設定中脫離。

我要以「勇者君的青梅竹馬『兼』王屬調合師」爲目標。

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我都沒發現。說什麼精神年齡二十多歲，真是笨蛋。

「絕對會去玩的」

我是「勇者君的青梅竹馬」。

「不久的將來，魔物的力量可能會變強……好像是這樣。所以希望擁有強大力量的你，守護這個村子，守護大家」

只要直視他的眼睛好好說，他大概能分辨我是不是在說謊吧。——畢竟是青梅竹馬啊。

回想起來，我和盧卡修這樣一起笑，已經很久沒過了。沒什麼好笑的，我們卻終於放聲大笑起來。

我壓低聲音問。盧卡修露出困惑的表情，卻認真點頭。

我曾怨恨過這個屬性。但更重要的是，有這樣一個比誰都懂彼此的存在，是多麼幸運。

我一定會成爲「勇者君的青梅竹馬『兼』王屬調合師」給你們看！

「我還沒決定要不要去王都，就算去了也會定期回來。盧卡要是願意，也可以來玩」

離開村子成爲調合師的目標不會改變。但我決定今後也要揹負「勇者君的青梅竹馬」這個職業設定。

這話聽着像不着邊際的謊言。但盧卡修眼中毫無懷疑。

——我們是青梅竹馬。

——重新審視，我的目標只有一個。

短暫的沉默。藍眼睛帶着點怨氣望着我。

——我打算把未來會發生的事，稍微告訴盧卡修一點。不知這是否是最好的選擇，但再也不能對他撒謊了。

他仍有些不甘的表情，或許只是因爲捨不得和我分開。我微笑着添上一絲苦笑，繼續說。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