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聖劍

登上阿露諾魯特用魔法破壞的牆壁另一頭那架「真正」的樓梯後，那裏竟是塔的頂端，令人驚訝。

我們曾一度分散的森林遠在下方。或許因結界守護，雖能聽見狂風呼嘯，這空間卻一絲風也無。既沒有強風掀動頭髮，也沒有微風輕撫臉頰。真是不可思議的空間。

走在最前的阿露諾魯特擺出戒備姿態。――他的視線前方，鎮坐着一頭巨體魔物。若用遊戲敘事的說法，這大概就是此地的Boss了。

『恭候多時了』

那魔物以與其龐大身軀不相稱的溫和聲音迎接我們，恭敬地低下頭。它柔軟的舉止透着強者的從容，讓同伴間瞬間繃緊神經。

全員舉起了武器。我在最後方端起十字弩，瞄準Boss。

作爲靶子它相當顯眼。得好好瞄準，哪怕只能盡綿薄之力。

（這大概是此地的最後一場戰鬥了，不必留手……！）

盧卡修率先衝上前。維克隨後跟上，尤利烏斯則在稍後方進入策應態勢。

阿露諾魯特和迪奧娜從後方用魔法支援，我也同位置用十字弩瞄準。瑪爾塔爲保護後衛陣型站到我們面前，瞪視着Boss。

心中呼喚艾芙爾大人的名字，箭矢便如回應般裹上紅光。是火箭。這一擊威力強勁，絕不能失手。

（等盧卡修他們配合出現破綻時，就是我的機會……）

不貪功，靜靜等待那一刻。

盧卡修揮劍切入，尤利烏斯銜接攻勢，維克補上強力一擊。間隙中阿露諾魯特與迪奧娜的魔法襲向Boss，趁其身體搖晃的瞬間，瑪爾塔迅速用短劍刺入其腿部，魔物徹底倒在地上。

盧卡修他們豈會放過這機會，一齊衝上前。但這畢竟是地牢Boss，倒地之際仍揮動巨臂掃開衆人，拉開了距離。

我方攻擊暫告中斷。魔物的反抗讓前衛陣腳鬆動，露出空隙。

（就是現在！）

我瞄準目標，扣下十字弩扳機。

藉助精靈大人之力的箭矢筆直射向魔物。途中發出「轟」的一聲，箭被火焰包裹。火勢之猛，與其說是火箭不如說是火球。

時機雖難把握，但靶子夠大，絕不可能打偏。

『唯有勇者大人能手持……驅散黑暗的聖劍』

「聖劍沉睡的聖地在哪裏？」

盧卡修依言嵌入精靈石。風、火、跳過一項的土，以及這次的天空。中央孔洞本該嵌水之精靈石――

光芒中現出透明的美麗石頭。――是精靈石。

盧卡修伸手握住劍柄。其他同伴也相繼踏入聖域，想一睹勇者握聖劍的瞬間。

四方被石牆環繞的空間中央，唯有一柄劍「存在」。別無他物。這空間彷彿只容得下劍，連一粒塵埃都不許存在，精緻得驚人。

環顧四周――注意到古老神殿正像在迎接我們。石制神殿雖多處生苔，卻異常堅固，牆壁與柱子不見傷痕。

――聖地中央，「鎮坐」着一柄劍。

西耶羅大人慌忙回答，我道謝後，按指示將水之精靈放在該嵌石的孔洞上。姿勢雖笨拙，這樣應該可以吧――

「嘎啊――！」

『哎、哎，把、把那孩子……放在臺座上……』

盧卡修爲難地看向我。我也抱着水之精靈，向西耶羅大人求助般望去。

正因如此，視線被這唯一存在於空間中的劍猛地吸引。毫無傷痕的劍身似在發光，樸素的劍柄更襯其美。

「開了……」

這該是祭祀精靈大人的祭壇。盧卡修緩緩靠近，祭壇上的紋章便開始發光――

『爲表謝意，這個……請收下……』

緩緩睜開眼。那裏是森林。

我緊緊閉上眼，熬過這無法逃避的漂浮感。類似暈車的感覺令人不適，但幾秒後鞋底已觸到地面。

「這裏是……？」

（勇者大人……）

火勢漸弱。看準時機，盧卡修架起長劍。然後――以勇者的一擊，魔物力竭而亡。

水之精靈石還嵌在水之精靈額頭上。

（成、成功了！）

盧卡修比平時語速更快問道。西耶羅大人「哎、哎」地縮了縮身子，仍努力用大嘴解釋。

「那是……聖劍？」

精靈石已集齊。接下來便是聖劍。拿到聖劍，就能最終前往魔王所在之處――

『請將精靈石……嵌進那邊臺座』

它姿態威嚴，卻扭捏羞怯地向勇者搭話。

『神聖之森……勇者大人，是您出生村莊的附近』

自己似乎沒察覺已有些飄飄然。回過神時，我正獨自微笑。

壓下「意外順利」的感慨。多虧盧卡修他們出色的配合，幾乎沒給魔物反擊機會便將其打倒。

盧卡修頭頂浮現光球。它輕輕飄落，青梅竹馬伸出雙手接住，光球便落在她掌心。

同伴無一人受重傷，成功救出最後的精靈大人。拿到聖劍就能前往魔王處。一切，都順利――

我站在後方看着青梅竹馬與天空精靈西耶羅大人的互動，拼命壓抑激動的心情。

美麗的龍現身了。這龍想必就是天空精靈西耶羅大人。

西耶羅大人緩步走向神殿入口，指向大門前的石臺座。臺座上有五個孔洞。

我不由抱緊它制止，維持這姿勢凝視開啓的門。

勇者高舉握於手中的聖劍。那景象正是勇者與聖劍應有的模樣，宛如一幅畫。

我們依言靠近祭壇。如此近距離看，西耶羅大人宛如畫中龍，其威嚴身姿令人感動。可它性格卻相當溫婉，這反差讓我不禁想「好可愛」，又覺對精靈大人失禮。

（很有王道RPG的感覺呢）

我一時忘了呼吸，凝視着勇者的身影。

『謝、謝謝您救了我們……那個……非常感謝』

石門完全敞開，從臺座前便能看清神殿――聖地內部。

（終於集齊精靈石了――！）

（終於，聖劍要入手了）

魔物化爲灰燼，簌簌消散。Boss龐大的身軀後，想必藏着祭壇，此刻顯露出來。

這裏就是聖域，聖劍便沉睡其中吧。

「嗚哇」

箭矢命中瞬間，魔物全身燃起大火。阿露諾魯特立刻用炎魔法追擊，魔物被火焰徹底吞噬。

盧卡修雙手抓住聖劍劍柄，垂下眼簾。然後――從臺座上拔出了聖劍。

魔物的咆哮響徹四周。就差一點了。

這不安轉瞬即逝，精靈石齊刷刷亮起光芒。神殿大門隨之緩緩開啓。

石門僅移動便發出「咯咯咯咯」巨響，耗時良久才逐漸敞開聖域之路。途中水之精靈似不安分，動了動身子。

『我、我來帶路，各位請到我身邊來……』

西耶羅大人用顫抖的聲音示意，身體便輕盈浮起。漂浮感令頭腦發暈。――是移動魔法。

『那、那麼，出發了……』

而我，抱着在臺座上仍不安分動彈的水之精靈，獨自留在聖域外遠遠守望。我擔心水之精靈離開此地，石門會再次關閉。

盧卡修低語着，緩緩踏入聖地。西耶羅大人追在他身後回答。

勇者出生村莊附近――看來是艾梅村附近的森林。平日有結界隱藏，艾梅村民絕不會誤入，但終局回到初始村莊，倒像RPG「經典」的展開。

是柄美麗的劍。美到令人看癡。

同伴們歡呼着奔向勇者。方纔還神情凜然的他，此刻靦腆地笑着――接着，我注意到一個人影未加入人羣，獨自佇立在稍遠處。

黑髮，寬大的背影。那是――

「勞拉！」

喊我名字的是水之精靈。

「哎？」的念頭剛閃過，精靈已躍至我面前。然後――爆炸聲撕裂鼓膜。

「什、什麼！？」

承受爆炸衝擊與強風，我當場蹲下。爲儘快掌握狀況，我撐開眼皮望向前方。

首先映入眼的是水之精靈。它似在爆炸前一刻張開了結界，護住了我。若無這結界，我此刻怕已被炸飛。

我心懷感激，卻因煙霧遮蔽看不清神殿內而焦躁。但貿然行動會向「引發爆炸的某人」暴露位置，只能等待煙霧散去。

（盧卡修！大家……！）

視野逐漸清晰。我摸索着從包中取出十字弩架起。

煙霧對面現出持聖劍的人影。是盧卡修嗎？不，不對。不是盧卡修。那人影難道是――

「帶路辛苦了」

持聖劍的人影――阿露諾魯特，冷冷唾棄道。

「阿、阿露諾魯特……？」

震驚令我瞬間思維停滯。無法理解。

爲什麼。他爲何持有聖劍？帶路是什麼意思？盧卡修呢？同伴們去哪了？

這時我才發覺，阿露諾魯特腳邊躺着個金髮青年，一動不動。

「盧卡修！」

凝目細看。盧卡修附近，其他同伴似乎也倒下了。

從情況看，剛纔的爆炸應是阿露諾魯特所爲。除此之外別無可能。那他爲何引爆？肯定是爲了從勇者手中奪走聖劍――

水之精靈的吠叫拉回我的意識。猛然回神時，我發現阿露諾魯特的「赤」瞳正緊盯這邊。

我用顫抖的手架起十字弩。阿露諾魯特微微睜圓眼睛，開口道。

「勞拉！勞拉！」

與眼前阿露諾魯特重疊的，是「Last Brave」的魔王。最終決戰時，那雙瞪着我的眼睛紅得像吸飽了活人血。――沒錯，就和現在的阿露諾魯特一樣。

我的情感拼命否定。但「我」的記憶與理性，卻不斷提示「那種可能性」，不許我移開視線。

不對，阿露諾魯特的眼睛是黑色的。和艾爾維拉一樣，是攝人心魄的漆黑。可爲何眼前這個「阿露諾魯特」銳利的瞳孔，正泛着紅光。

因爲，不該是這樣。阿露諾魯特絕不會做背叛之事。他是個爲妹妹拼命活着、爲這世界身心俱碎也要支持勇者的人。更何況，那雙赤瞳正是「那樣」的證明。

咚、咚、阿露諾魯特邁着腳步走近。水之精靈低吼着化作巨獸。旁邊又現出三頭相似的巨獸，大概是溫特爾大人、艾芙爾大人和萊卡蘭特大人吧。

――到底發生了什麼。打倒魔物，拿到最後一塊精靈石，被引至聖地，然後。就在我以爲盧卡修終於拿到聖劍時，爆炸發生――阿露諾魯特不知爲何安然無恙，還手持聖劍。

「魔王……！」

假的。怎麼會。不可能。怎麼可能！

――赤？

「先前倒是承蒙關照了，小小姑娘」

――想起。前世記憶在腦海翻湧。

――沒錯，他是，那傢伙是。

喚出名字的瞬間，阿露諾魯特――佔據他身體的魔王，咧嘴一笑。

「騙人……」

陌生的表情。陌生的措辭。陌生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