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肩負使命的少N

被迪奧娜牽着手走進的，是一間無人使用、早已淪爲儲藏室的空房間。

迪奧娜進了房間，正把耳朵貼在門上探尋外面的動靜，見她似乎察覺到門外沒人，便鬆了口氣，隨後一屁股坐到地上。我望着她這一連串動作，手腕還被她抓着，也跟着一屁股坐下。

「迪奧娜小姐，那個……」

「對、對不起！」

迪奧娜猛地鬆開抓着我手腕的手，隨即低下頭。她像偷偷瞥我一眼似的抬起臉，那張臉蒼白得嚇人。

「那個，您臉色好蒼白，沒事吧？」

「讓您擔心了，抱歉。我沒事」

她併攏的指尖在發抖。方纔還抓着我手腕的她的手，像冰一樣涼。

迪奧娜在躲避某個呼喚她名字尋找她的人。這應該很明顯。在王城這個相對安全的地方，究竟是什麼威脅到了她？

呼喚迪奧娜的男聲，顯然不是萊茵哈特先生、齊克先生或萊昂先生的。聽起來像是更年長、沙啞的男聲——

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插手。但既然看到了迪奧娜那般走投無路的表情，實在無法視而不見。

「如果是不能回答的問題，您可以無視。您是在被人追趕嗎？」

「不，不是被追趕……」

面對支支吾吾的迪奧娜，我試着再追問一句。

「可是，呼喚迪奧娜小姐名字的男聲——……」

我本想就算這樣能矇混過去，我就收手。

「是盧斯圖之民」

迪奧娜皺起眉頭，凝視着地面輕聲答道。

沉默片刻後，迪奧娜忽然朝我微笑——不，是苦笑。

「聽說勇者大人與我們接觸了，他們大概是來看看情況」

「我沒事。真的。……對不起」

「……喜歡曲奇」

她看起來像是鬆了口氣——或許只是我希望如此而產生的錯覺，但我還是把椅子挪得更靠近她，想着要不就留下。

「那是您自己做的嗎？」

她發出「哎嘿」一聲，擠出一個刻意的笑容想矇混過去，但那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根本騙不了人。

不問多餘的事。只要能讓迪奧娜在萊茵哈特先生到來之前稍微分心——這就是我唯一的念頭。

遞過恢復藥，迪奧娜禮貌地低頭致謝「謝謝您」，隨後一口氣喝光。喝完後，她輕輕吁了口氣，隨即朝我投來窺探的目光。

「咦，勞拉？」

「哪裏的話。要去救護室休息嗎？」

走到調配室門前，本想盡量不出聲地開門，以免被盧卡修他們察覺自己回來了。

想象着迪奧娜選擇用「被追問」這個詞時的心境，胸口一陣刺痛。迪奧娜確實或許是被選中的存在，但她終究還是個尚未成年的少女啊。

我那不太靠譜的直覺告訴我，不該讓她獨處。

「萊茵哈特馬上就到這兒了。給您添麻煩了，抱歉」

正苦惱該說什麼——卻先想到要溫暖她那凍僵的身體。我站起身，走近門口準備離開房間。

「啊……！」

說這話時，看到迪奧娜臉上明顯鬆了口氣的表情，胸口又是一陣刺痛。

「讓您看到我這副狼狽的樣子，抱歉」

「喜、喜歡」

迪奧娜恐怕正獨自肩負着盧斯圖之民的期望吧。想起齊克先生以前說過的話，她在如今的盧斯圖之民中似乎擁有出類拔萃的強大力量。這樣的她，從小就該在那纖弱的肩膀上，揹負着過於沉重的使命。

身後傳來迪奧娜焦急的聲音。我回頭，露出安撫的微笑。

話題選錯了吧，我有些後悔，但現在結束話題也奇怪，只好想辦法繼續聊下去。

感受到背後懷疑的目光，但再也想不出更多借口，就這樣離開了。我自己都覺得不會說謊。

「迪奧娜小姐，請用」

對我的詢問，迪奧娜輕輕搖頭。

快步穿過走廊，來到剛纔那間房門前。爲了不給對方多餘的不安，我先自報家門「我是勞拉」，然後敲門打開門。

那走投無路的表情，還有抓着我手腕時像冰一樣涼的指尖，都難以忘懷。

想起母親做的曲奇的味道，我問她，迪奧娜靜靜搖頭。

「啊，哈哈，我忘拿東西了……你們繼續聊，別管我！」

迪奧娜坐在房間裏隨意放着的一把木椅上，縮着身子坐着，顯得有些拘謹。我在她附近搬來一把椅子坐下。

望向身旁的她。迪奧娜浮現出與剛纔相似的苦笑。

沉默中，格外清晰的是時鐘的滴答聲。咔嗒、咔嗒的規律聲響，總覺得越來越響——打斷這聲音的，是迪奧娜一聲輕微的嘆息。

「被他們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嫌麻煩，就逃出來了」

——啊，雖然只是隱約感覺，但我已經明白了。大概就是盧斯圖之民的主力來給迪奧娜他們施壓了吧。

「沒有。街上沒有賣那種奢侈品的店」

「哎？好、好的」

「迪奧娜小姐喜歡甜食嗎？」

但她笑着這麼說，讓我也不好再追問。我抿緊嘴脣，正要點頭——這時注意到她拿着藥瓶的手還在發抖。

不知該如何回應她的道歉，我只能搖頭，之後便是沉默。

可惜我沒什麼話題，想開啓閒聊便拋出了個不着邊際的問題。果然，迪奧娜琥珀色的眼眸睜得大大的，但幾秒後，她保持着那表情緩緩點了點頭。

我給的是速效恢復藥，但顯然藥效還沒那麼快顯現。她顯然在強裝堅強，不想給我添麻煩。

這是我第一次和迪奧娜聊這種無聊的閒天。但我們是同歲的女孩子，多少該有點共同話題——我這麼想着。

「曲奇很好喫呢。街上有賣的嗎？」

被注意到細微聲響的青梅竹馬發現了我。我迅速拿起目標恢復藥藏到身後，爲了在被追問前溜走，飛奔向門口，然後對好奇地望着我的三人微笑。

想起與盧卡修相遇之時，她當時臉色格外差。作爲玩家的「我」，只從主角與女主角的相遇中看到了未來的希望——但對現在的迪奧娜來說，盧卡修或許就像是沉重到無法逃避的使命的化身。

「太好了！有特別喜歡的嗎？」

「我去拿能暖身子的恢復藥來」

「是的。最初是哥哥偷偷做給我喫。後來就一起做了」

爲了儘量不讓她獨處，我快步走向調配室。那裏預先備着幾種恢復藥。

「放心，我不會告訴任何人迪奧娜小姐在這裏」

「勞拉大人，我已經沒事了。託您給的恢復藥的福，身體也徹底暖和過來了。謝謝您」

「……如果不麻煩的話，能在萊茵哈特先生來之前陪陪我嗎？」

對我的提問，迪奧娜稍作停頓後回答。

——曲奇居然是奢侈品。這是森林深處的艾梅村都沒有的觀念。盧斯圖之民或許過着比想象中更簡樸的生活。

迪奧娜的哥哥——應該就是齊克先生和萊昂先生吧。想象三人一起在廚房忙碌的樣子，我不禁「呵呵」笑了。

「您和齊克先生、萊昂先生兄妹感情真好呢」

對我的話，迪奧娜只是含糊地點點頭，沒有更多反應。眼看又要陷入沉默，我急忙開口。

「最近王都開了家新點心鋪。下次一起去好嗎？裏面有軟乎乎的麪皮裹着甜奶油……非常好喫哦」

對我的邀請，迪奧娜琥珀色的眼眸睜得大大的——隨即輕柔地笑了。那成熟美麗的微笑，與「Last Brave」的女主角微笑重疊。

雖說是同一個人，理所當然，但當活生生的迪奧娜與遊戲中虛構的角色重疊，不禁心頭一顫。彷彿再次意識到自己正活在上一世玩過的遊戲世界裏。

「請一定讓我同行」

聽到迪奧娜的回答，我也笑了。

——說實話，「下次」何時到來不得而知。但無論何時，我都暗下決心一定要遵守這個約定。

今後迪奧娜想必會被周遭環境所苦。即便那是這個世界賦予女主角的使命，眼前痛苦着、微笑着的她並非遊戲角色，而是有血有肉的一個人。

所以，她也應該有享受甜食的日常吧。那樣的日常，對她而言也是必要的。

毫不猶豫說出曲奇是奢侈品的迪奧娜，讓人無比心疼。